85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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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里极度恐惧，想那黑影不要过来，快快走开。记得很久以前他也曾有过这种强烈的恐惧感觉。他只是下意识徒劳地挣扎扑腾着，对比他强壮有力得多的黑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黑影把他翻过去朝下按在阁楼的地板上，用另一只手在背后扯脱他的裤子。难道又要经历一次刚才那么耻辱不堪的遭遇吗？慕容冲并不是一个在紧急关头就慌乱心神阵脚的人，他在片刻间就想得出好几种拖延甚至脱身的法子，只要他能动的话，哪怕能够开口说话也行。可是黑影的一只手一直紧紧捂住了他的嘴，使他不能够发出声音，也完全控制了他的头部转动。其实，这时候暴雨声响天彻地，掩盖了一切动静。就算是他大声叫喊恐怕声音也传不出谷仓去。黑影这么做似乎就是不想他说话，或者是不想与他面对，哪怕是在黑暗之中。
慕容冲以为是又一次的戏侮，实际上这个黑影不是孩子，要高大得多，黑影自己也飞快地解衣除裤，刹时脱了个精光，骑到他身上要做的是苻坚对他做过的事。然而感觉又并不相同，慕容冲张大了嘴，喊叫声却闷在喉里，眼泪和冷汗一齐飙出，这是因为剧烈的疼痛。他呼吸不过来，几欲窒息。可是绝望、恐惧、疼痛无休无止地纠缠着他，叫他死过去又活过来。
慕容冲飞快地逃了出去，跑到谷仓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扶着他在他面前弯下腰来，是三哥的脸，看到他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狼狈模样，三哥的眼神显得既惊异又了解，微微摇摇头，叹道：“你不应该来的。”又道：“别怕，我带你走。”慕容冲点点头：“嗯。”牵着三哥的手出来，四周烟雾更加浓得像是化不开，除了三哥他什么都看不到，分不清楚方向。但是三哥熟悉地带他走出院子，看到来接他的朱轮紫盖的马车就停在那儿，慕容冲顿时感觉到安全放心，这时，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就是那个黑影追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三哥急着一把将他推上了车，回身过去拦那黑影，黑影被三哥拦住，张牙舞爪地再也过不来，在浓雾中看不清楚形状模样只好像怪物一般。慕容冲进到车里，看到熟悉的景象物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苻坚的身影就坐在软榻上，微笑着向他道：“凤凰儿，我接你回去。”慕容冲到了苻坚身边，仔细述说着自己的苦难，把所有的伤痛都展示在苻坚面前，苻坚是那么心痛怜惜地望着他，就好像整颗心都要一点点地碎掉了。马车驾动起来，苻坚温柔地拥抱着他，带他来到了隔壁。苻坚已经帮他把娘亲也接了回来，下了车，慕容冲看到烟雾中娘亲的脸，他倚偎进娘亲怀里，感觉到安宁、放心、温暖，再也不想离开。娘亲带他飞去天上，忽然停了下来回身向下默默望着，他不解地也朝下面看去，看到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是在雨中，大雨不再那么如瀑恐怖，但仍然如倾盆般地下着，天空倒亮了不少，可以看清周围。这场雨赶跑了院子里所有的人，空荡荡的只有些条凳石块七零八落地任凭雨水冲刷着。中间水井的井沿上却还正趴着一个孤零零的红衣小人，已经浑身浇透，衣发都很凌乱，有些血水从他的脚下流淌出来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他却什么都不顾，只神色发痴地呆呆望着井里面，雨水淋了满脸好像在哭一样，嘴里喃喃地念着：为什么？我是个好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望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受到什么吸引，爬上井沿就要翻身朝里面投进。
慕容冲恍惚觉得那个才是自己，回过头去，看到娘亲只是那么温柔无声地看着他，由他自己作主。慕容冲点点头，他是个男孩，不是女孩，他已经长大，不再是小孩儿，他可以自己面对。他在娘亲的目送下离开，回到了井边，恢复过来意识首先感觉到浑身湿透冰凉而且痛得厉害，冰凉的雨柱重重地敲打在头脸身上也微微发疼。水珠让他的视线模糊，井里面的情景却看得异常清晰，深幽不见底的黑洞，泛着微微的水光，像是在召唤着他。慕容冲刚才脑海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死了吧，这次是真的活不成了。仿佛有感应一般，他回过头，看到身后隔着重重雨帘站在檐下的三哥也正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投井。却也被他这突然回头弄得浑身一僵，有些失措，先移开了视线，然后面无表情的走进屋里去了。然而，慕容冲对这一幕并不太确定，因为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混乱，分不清楚虚幻真实，又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一齐出来围着他手舞足蹈地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一边如咒语般不断念念有词地催促着他：跳下去，跳下去。慕容冲撇了撇嘴角，他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原来根本就是错。他恶毒地想：我死在这儿，你们以为还活得成么？苻坚一定会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们想我死，那么就得统统陪着我一起，等着后悔吧。想到苻坚，慕容冲的心里动了一动，隐约听到几声呼唤‘凤凰儿’‘凤凰儿’，正是苻坚的声音，慕容冲几乎便要答‘我在这儿’，抬眼四望却没有看到人，可是声音还在空中传来，一直传到心里。连雨声也变得有节奏起来，仿佛在应和着这呼唤。慕容冲突然改变了心意，不那么想死了。神色木然地离开井边，慕容冲只想快点离开这儿，不想见到任何人。自然也没有再回去厅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大概把所有人都困在厅房吧，其中那个对他施暴的黑影也在，也是这府院里的一员。慕容冲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马棚里几个喝酒躲雨的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如见鬼一般。因为今天宾客盈门，所以大门大敞着并没有关，雨中门口空落落的也没什么人，慕容冲急急忙忙跑了出去，门房里的下人看到他这模样也都吓呆，等到几个机灵的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通报的时候，慕容冲早已经跑走没有人影了。
慕容冲一口气慌不择路地跑了两条街道，只想快跑不能给人追上，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这时的他。渐渐他的眼前开始模糊，终于陷于黑暗一头栽倒在泥水横流的街上，溅起一片水花，再支撑不住晕死了过去，任凭雨水冲打着他的身体。
慕容冲醒过来的时候是伴随着熟悉的剧烈疼痛，然而他感觉到是躺在干净温暖的床上，嗅到些酒香，睁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了最意外的人，冷傲坚毅的脸，高大神威的身形，是卫将军李威。慕容冲愣了愣，原来恶梦还没有结束，所有糟糕的折磨都赶在一起，都来逼迫他，他绝望地又闭上双眼再慢慢睁开，还是这张脸没有消失。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体里面难受得厉害，可就算是已经伤痕累累，他也下意识地回避着更多伤害，他尽力恶狠狠地向李威道：“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现在什么都不必说，给我滚开，你要是敢骂我一个字，我保证，也会更加厉害的骂回你。”可是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就象一只被逼上绝路垂死挣扎的小动物，毫无威胁性。李威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歪着头打量他，更不会离开了，只轻声几乎是带笑地理所当然说了句：“我当然在这里。”慕容冲色厉内荏地与李威对视片刻，终于心虚惶恐地先转开目光，看看四周，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只他们两个，李威对案而坐，案上摆了些酒菜似乎正在自斟自饮。房里床屏案榻俱全而且特别高大，只是似乎显得冰冷没有什么生气，窗户半开着，雨似乎已经停了。慕容冲完全地糊涂了，在幻觉里面可以这么清晰地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吗？这倒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或者是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李威坐的椅子是正对着几案的，几乎是侧背对着床，这时只扭过身子来歪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奇道：“其实你比看上去的要顽强很多啊，真让我意外，你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一开始我还认定你进宫一定会活不过三个月的。”慕容冲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他看到案上的酒菜，道：“我现在会喝酒了。”李威果然倒了一杯酒，过来递到枕边。慕容冲捧着一口刚入腹，身体里面加倍难受，忙不及趴到床边大声作呕起来，汗泪一齐流下，呕出酸水，伏了枕喘息，神智倒是清醒了一些。就近看着李威，好看的浓眉大眼里隐隐透出沧凉无望，坚毅的面容掩不住抑郁迷乱，魁伟的身形只好像随时都要发狂起来，不比以前都是远观和仰视只看到神威不凡，慕容冲抽了抽嘴角，这个疯子，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
李威也正看着他，好奇问：“你怎么不问这是哪里？怎么会和我在一起？”慕容冲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气力追究什么。只问：“你要做什么？”李威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想了一想，忽然嗤笑一声，道：“是不是因为你已经觉得生无可恋，一心求死不想活了，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慕容冲想起水井边的那一刻，倒也无言以对。李威更加高兴得意，又道：“可惜你没有那么好命暴尸街头，被我带了回来，想死可没那么容易。”听起来倒是被李威救了？慕容冲不由问：“是你救了我？”他不觉得李威会救他，这太奇怪了。果然李威道：“我也不是救你性命，只是不想看你这么快解脱，一开始会恨，会想死，想杀了他，会发疯，可是也会渐渐习惯，然后你就会离不开他，就会变成一个需要他依赖他才能够活下去的怪物。死，太容易，我觉得还是看着你活着受苦会更加有趣。”疯言疯语说完，又坐了回去喝酒。慕容冲听不大懂，可是他已经改变主意，不想死了，也不想这么继续忍耐。如果作为好人活不下去，那么他就做个比所有人都坏的坏人好了，没有人喜欢他也没关系，终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跪在他的脚下发抖害怕他，所有欠他的，负他的，他都会十倍百倍拿回来，等到他把所有仇恨都宣泄出来的那一天，必定会是天地变色，万物颤恐。可是现在，他必须得从这个疯子手里脱身。
慕容冲的神色和缓了些，道：“不管怎么说，幸亏被将军遇上才救了小奴性命，不但小奴感激，陛下知道后也不知会多么欢喜。”李威自顾自喝着酒，反对道：“突然一场暴雨把街上淋得狗也没有一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说着，又很满意道：“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敢去见家人，也不知是无知、无耻还是该叫做无畏，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模样从那门里出来，特意赶去瞧的。”所以，是眼看着他从三哥府里逃出来的吗？慕容冲打量着李威脸上无比的满意神情，身体里面更加疼痛难耐，脑子越来越昏沉，仿佛又回到了新兴侯府谷仓小阁楼，一片黑暗当中，与苻坚第一次对他施暴的时候不同，他甚至都不知道背后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的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什么东西。因为下意识的不想面对，他的记忆已经替换成了一只最可怕的恶魔怪兽，正将奄奄一息的他一点点撕裂吞食，吃得太急在他颈后大口喘着气，气息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连捂在他嘴上的也是一只巨大墨黑，长满了毛的尖利魔爪。不，不是这样的。慕容冲强迫自己去面对真相怒力回忆，不想就这么被蒙蔽欺骗。记得有一道闪电划破了浑黑苍穹，照亮窗口一片几乎连成了片的雨柱瀑布，也让他看见捂住他嘴的并不是一只魔爪，虽然毛发是很茂盛，连指节也都长满，但那确实是五根手指的普通人的手掌，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发白，掌心和手指都带着茧，是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掌。只是这么一瞬，天地间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慕容冲打了个寒战，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他一方面极力逃避不愿再想，至少不是现在，哪怕是明天也好。另一方面不愿意放弃，他怕如果现在不想清楚，以后只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习惯逃避，最终找不出仇人。他继续回忆，记得后来几乎已经陷入昏迷的时候，猛地一声炸雷轰在头顶，把那个黑影吓得剧烈地浑身一抖，然后哑着嗓子喃喃低语地说了句：“果然，连天神也震怒了吗？”慕容冲确定了这个，再后来，当他在疼痛中醒来时黑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他孤零零浑身疼痛冰凉地趴在那儿，他慢慢的穿回衣服，走出谷仓，走向水井。慕容冲把注意力转向疼痛，勉力控制着越来越模糊几欲陷入昏迷的意识，向李威道：“你不过是看了我的狼狈模样就这么高兴，可惜你只能守在府外，我在里面遭受了他们那么多的折磨，有人骂我，有人向我吐口水，有人朝我扔石头，还有人脱了我的裤子，我都不会说给你听，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李威听得笑容顿住，果然显出遗憾不足来，目光打量着慕容冲，打量片刻便是摇头叹气。慕容冲顿了顿，忽然变了脸色，失声道：“除非，你不会是想偷偷地出重赏让他们来找你说罢，你这么厌恨我，巴不得我生不如死，现在他们残忍对待我让你喜出望外，所以要拿钱财奖励他们？越是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就越是能得到重赏？”慕容冲用渐渐模糊的视线看着李威脸上的神情变化，那个黑影，既然无法知道究竟是谁，那么重赏之下，就让黑影自己现身吧。他不懂得利令智昏、人为财死这些话，但是他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就是一个报复心极重，有仇必报的人。
外面有人高声喊：“卫将军，老奴来了。”是王洛的声音，一路进来一路就道：“卫将军真的捡到慕容冲了吗？他现在怎么样？这是怎么说的，陛下今天午睡的时候就突然从梦里惊醒，说是做梦梦到他被害，喊了好几声呢，可不就是身边没他不行吗？又急着催老奴去接，你说那么大雨，老奴也不敢多劝正要走呢，你叫人去跟老奴这么一说老奴就忙着赶来了……”李威正想慕容冲的话，被王洛啰里叭嗦打断，不耐道：“来了就赶紧进来把他带走，你鬼叫什么？”王洛已经进来，忙陪笑道：“你这里也没个人通传，老奴只好自己给自己通报了。”慕容冲听到王洛的声音，原本王洛是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他与苻坚每日里恩恩爱爱，你浓我浓，俱被王洛瞧在眼里，竟也被他们感动，只有时暗叹慕容冲毕竟不是女儿，否则倒真是一段千古难得的爱情故事。因此王洛对他倒是颇有些真心的。慕容冲也感觉得到，这时便放下心来，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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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以为是又一次的戏侮，实际上这个黑影不是孩子，要高大得多，黑影自己也飞快地解衣除裤，刹时脱了个精光，骑到他身上要做的是苻坚对他做过的事。然而感觉又并不相同，慕容冲张大了嘴，喊叫声却闷在喉里，眼泪和冷汗一齐飙出，这是因为剧烈的疼痛。他呼吸不过来，几欲窒息。可是绝望、恐惧、疼痛无休无止地纠缠着他，叫他死过去又活过来。
慕容冲飞快地逃了出去，跑到谷仓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扶着他在他面前弯下腰来，是三哥的脸，看到他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狼狈模样，三哥的眼神显得既惊异又了解，微微摇摇头，叹道：“你不应该来的。”又道：“别怕，我带你走。”慕容冲点点头：“嗯。”牵着三哥的手出来，四周烟雾更加浓得像是化不开，除了三哥他什么都看不到，分不清楚方向。但是三哥熟悉地带他走出院子，看到来接他的朱轮紫盖的马车就停在那儿，慕容冲顿时感觉到安全放心，这时，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就是那个黑影追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三哥急着一把将他推上了车，回身过去拦那黑影，黑影被三哥拦住，张牙舞爪地再也过不来，在浓雾中看不清楚形状模样只好像怪物一般。慕容冲进到车里，看到熟悉的景象物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苻坚的身影就坐在软榻上，微笑着向他道：“凤凰儿，我接你回去。”慕容冲到了苻坚身边，仔细述说着自己的苦难，把所有的伤痛都展示在苻坚面前，苻坚是那么心痛怜惜地望着他，就好像整颗心都要一点点地碎掉了。马车驾动起来，苻坚温柔地拥抱着他，带他来到了隔壁。苻坚已经帮他把娘亲也接了回来，下了车，慕容冲看到烟雾中娘亲的脸，他倚偎进娘亲怀里，感觉到安宁、放心、温暖，再也不想离开。娘亲带他飞去天上，忽然停了下来回身向下默默望着，他不解地也朝下面看去，看到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是在雨中，大雨不再那么如瀑恐怖，但仍然如倾盆般地下着，天空倒亮了不少，可以看清周围。这场雨赶跑了院子里所有的人，空荡荡的只有些条凳石块七零八落地任凭雨水冲刷着。中间水井的井沿上却还正趴着一个孤零零的红衣小人，已经浑身浇透，衣发都很凌乱，有些血水从他的脚下流淌出来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他却什么都不顾，只神色发痴地呆呆望着井里面，雨水淋了满脸好像在哭一样，嘴里喃喃地念着：为什么？我是个好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望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受到什么吸引，爬上井沿就要翻身朝里面投进。
慕容冲恍惚觉得那个才是自己，回过头去，看到娘亲只是那么温柔无声地看着他，由他自己作主。慕容冲点点头，他是个男孩，不是女孩，他已经长大，不再是小孩儿，他可以自己面对。他在娘亲的目送下离开，回到了井边，恢复过来意识首先感觉到浑身湿透冰凉而且痛得厉害，冰凉的雨柱重重地敲打在头脸身上也微微发疼。水珠让他的视线模糊，井里面的情景却看得异常清晰，深幽不见底的黑洞，泛着微微的水光，像是在召唤着他。慕容冲刚才脑海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死了吧，这次是真的活不成了。仿佛有感应一般，他回过头，看到身后隔着重重雨帘站在檐下的三哥也正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投井。却也被他这突然回头弄得浑身一僵，有些失措，先移开了视线，然后面无表情的走进屋里去了。然而，慕容冲对这一幕并不太确定，因为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混乱，分不清楚虚幻真实，又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一齐出来围着他手舞足蹈地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一边如咒语般不断念念有词地催促着他：跳下去，跳下去。慕容冲撇了撇嘴角，他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原来根本就是错。他恶毒地想：我死在这儿，你们以为还活得成么？苻坚一定会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们想我死，那么就得统统陪着我一起，等着后悔吧。想到苻坚，慕容冲的心里动了一动，隐约听到几声呼唤‘凤凰儿’‘凤凰儿’，正是苻坚的声音，慕容冲几乎便要答‘我在这儿’，抬眼四望却没有看到人，可是声音还在空中传来，一直传到心里。连雨声也变得有节奏起来，仿佛在应和着这呼唤。慕容冲突然改变了心意，不那么想死了。神色木然地离开井边，慕容冲只想快点离开这儿，不想见到任何人。自然也没有再回去厅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大概把所有人都困在厅房吧，其中那个对他施暴的黑影也在，也是这府院里的一员。慕容冲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马棚里几个喝酒躲雨的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如见鬼一般。因为今天宾客盈门，所以大门大敞着并没有关，雨中门口空落落的也没什么人，慕容冲急急忙忙跑了出去，门房里的下人看到他这模样也都吓呆，等到几个机灵的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通报的时候，慕容冲早已经跑走没有人影了。
慕容冲一口气慌不择路地跑了两条街道，只想快跑不能给人追上，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这时的他。渐渐他的眼前开始模糊，终于陷于黑暗一头栽倒在泥水横流的街上，溅起一片水花，再支撑不住晕死了过去，任凭雨水冲打着他的身体。
慕容冲醒过来的时候是伴随着熟悉的剧烈疼痛，然而他感觉到是躺在干净温暖的床上，嗅到些酒香，睁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了最意外的人，冷傲坚毅的脸，高大神威的身形，是卫将军李威。慕容冲愣了愣，原来恶梦还没有结束，所有糟糕的折磨都赶在一起，都来逼迫他，他绝望地又闭上双眼再慢慢睁开，还是这张脸没有消失。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体里面难受得厉害，可就算是已经伤痕累累，他也下意识地回避着更多伤害，他尽力恶狠狠地向李威道：“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现在什么都不必说，给我滚开，你要是敢骂我一个字，我保证，也会更加厉害的骂回你。”可是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就象一只被逼上绝路垂死挣扎的小动物，毫无威胁性。李威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歪着头打量他，更不会离开了，只轻声几乎是带笑地理所当然说了句：“我当然在这里。”慕容冲色厉内荏地与李威对视片刻，终于心虚惶恐地先转开目光，看看四周，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只他们两个，李威对案而坐，案上摆了些酒菜似乎正在自斟自饮。房里床屏案榻俱全而且特别高大，只是似乎显得冰冷没有什么生气，窗户半开着，雨似乎已经停了。慕容冲完全地糊涂了，在幻觉里面可以这么清晰地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吗？这倒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或者是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李威坐的椅子是正对着几案的，几乎是侧背对着床，这时只扭过身子来歪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奇道：“其实你比看上去的要顽强很多啊，真让我意外，你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一开始我还认定你进宫一定会活不过三个月的。”慕容冲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他看到案上的酒菜，道：“我现在会喝酒了。”李威果然倒了一杯酒，过来递到枕边。慕容冲捧着一口刚入腹，身体里面加倍难受，忙不及趴到床边大声作呕起来，汗泪一齐流下，呕出酸水，伏了枕喘息，神智倒是清醒了一些。就近看着李威，好看的浓眉大眼里隐隐透出沧凉无望，坚毅的面容掩不住抑郁迷乱，魁伟的身形只好像随时都要发狂起来，不比以前都是远观和仰视只看到神威不凡，慕容冲抽了抽嘴角，这个疯子，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
李威也正看着他，好奇问：“你怎么不问这是哪里？怎么会和我在一起？”慕容冲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气力追究什么。只问：“你要做什么？”李威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想了一想，忽然嗤笑一声，道：“是不是因为你已经觉得生无可恋，一心求死不想活了，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慕容冲想起水井边的那一刻，倒也无言以对。李威更加高兴得意，又道：“可惜你没有那么好命暴尸街头，被我带了回来，想死可没那么容易。”听起来倒是被李威救了？慕容冲不由问：“是你救了我？”他不觉得李威会救他，这太奇怪了。果然李威道：“我也不是救你性命，只是不想看你这么快解脱，一开始会恨，会想死，想杀了他，会发疯，可是也会渐渐习惯，然后你就会离不开他，就会变成一个需要他依赖他才能够活下去的怪物。死，太容易，我觉得还是看着你活着受苦会更加有趣。”疯言疯语说完，又坐了回去喝酒。慕容冲听不大懂，可是他已经改变主意，不想死了，也不想这么继续忍耐。如果作为好人活不下去，那么他就做个比所有人都坏的坏人好了，没有人喜欢他也没关系，终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跪在他的脚下发抖害怕他，所有欠他的，负他的，他都会十倍百倍拿回来，等到他把所有仇恨都宣泄出来的那一天，必定会是天地变色，万物颤恐。可是现在，他必须得从这个疯子手里脱身。
慕容冲的神色和缓了些，道：“不管怎么说，幸亏被将军遇上才救了小奴性命，不但小奴感激，陛下知道后也不知会多么欢喜。”李威自顾自喝着酒，反对道：“突然一场暴雨把街上淋得狗也没有一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说着，又很满意道：“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敢去见家人，也不知是无知、无耻还是该叫做无畏，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模样从那门里出来，特意赶去瞧的。”所以，是眼看着他从三哥府里逃出来的吗？慕容冲打量着李威脸上无比的满意神情，身体里面更加疼痛难耐，脑子越来越昏沉，仿佛又回到了新兴侯府谷仓小阁楼，一片黑暗当中，与苻坚第一次对他施暴的时候不同，他甚至都不知道背后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的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什么东西。因为下意识的不想面对，他的记忆已经替换成了一只最可怕的恶魔怪兽，正将奄奄一息的他一点点撕裂吞食，吃得太急在他颈后大口喘着气，气息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连捂在他嘴上的也是一只巨大墨黑，长满了毛的尖利魔爪。不，不是这样的。慕容冲强迫自己去面对真相怒力回忆，不想就这么被蒙蔽欺骗。记得有一道闪电划破了浑黑苍穹，照亮窗口一片几乎连成了片的雨柱瀑布，也让他看见捂住他嘴的并不是一只魔爪，虽然毛发是很茂盛，连指节也都长满，但那确实是五根手指的普通人的手掌，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发白，掌心和手指都带着茧，是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掌。只是这么一瞬，天地间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慕容冲打了个寒战，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他一方面极力逃避不愿再想，至少不是现在，哪怕是明天也好。另一方面不愿意放弃，他怕如果现在不想清楚，以后只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习惯逃避，最终找不出仇人。他继续回忆，记得后来几乎已经陷入昏迷的时候，猛地一声炸雷轰在头顶，把那个黑影吓得剧烈地浑身一抖，然后哑着嗓子喃喃低语地说了句：“果然，连天神也震怒了吗？”慕容冲确定了这个，再后来，当他在疼痛中醒来时黑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他孤零零浑身疼痛冰凉地趴在那儿，他慢慢的穿回衣服，走出谷仓，走向水井。慕容冲把注意力转向疼痛，勉力控制着越来越模糊几欲陷入昏迷的意识，向李威道：“你不过是看了我的狼狈模样就这么高兴，可惜你只能守在府外，我在里面遭受了他们那么多的折磨，有人骂我，有人向我吐口水，有人朝我扔石头，还有人脱了我的裤子，我都不会说给你听，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李威听得笑容顿住，果然显出遗憾不足来，目光打量着慕容冲，打量片刻便是摇头叹气。慕容冲顿了顿，忽然变了脸色，失声道：“除非，你不会是想偷偷地出重赏让他们来找你说罢，你这么厌恨我，巴不得我生不如死，现在他们残忍对待我让你喜出望外，所以要拿钱财奖励他们？越是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就越是能得到重赏？”慕容冲用渐渐模糊的视线看着李威脸上的神情变化，那个黑影，既然无法知道究竟是谁，那么重赏之下，就让黑影自己现身吧。他不懂得利令智昏、人为财死这些话，但是他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就是一个报复心极重，有仇必报的人。
外面有人高声喊：“卫将军，老奴来了。”是王洛的声音，一路进来一路就道：“卫将军真的捡到慕容冲了吗？他现在怎么样？这是怎么说的，陛下今天午睡的时候就突然从梦里惊醒，说是做梦梦到他被害，喊了好几声呢，可不就是身边没他不行吗？又急着催老奴去接，你说那么大雨，老奴也不敢多劝正要走呢，你叫人去跟老奴这么一说老奴就忙着赶来了……”李威正想慕容冲的话，被王洛啰里叭嗦打断，不耐道：“来了就赶紧进来把他带走，你鬼叫什么？”王洛已经进来，忙陪笑道：“你这里也没个人通传，老奴只好自己给自己通报了。”慕容冲听到王洛的声音，原本王洛是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他与苻坚每日里恩恩爱爱，你浓我浓，俱被王洛瞧在眼里，竟也被他们感动，只有时暗叹慕容冲毕竟不是女儿，否则倒真是一段千古难得的爱情故事。因此王洛对他倒是颇有些真心的。慕容冲也感觉得到，这时便放下心来，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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