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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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赶到望月楼的时候没看到慕容冲，只有张美人身影还好生生地独自在楼上临窗而坐。这时天空晴好湛蓝得犹如美玉，其间点缀着朵朵白云。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下衬着那一座绣楼和楼里美人，大概是受了惊吓，张美人神情怔然若有所思。连苻坚走进视野也没发觉。直到苻坚从窗下走过登梯上楼进到房间里了，方才惊醒回头跑来跪迎。
苻坚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背抚慰，笑问：“美人受惊了？他人呢？”看一眼，房里屏案椅架，琴瓶书画都整齐如初，并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
张美人一双略微有些鼓起的大眼睛不安地乱转着，回道：“慕容公子已经走了，多谢万岁怜爱垂顾，贱妾感激万分。”
苻坚刚才走得急，倒热出一身汗来，先到窗前小几边坐了令拿着扇子的宫女快扇。听张美人又惶恐解释道：“妾刚才忽听得他来，实在害怕，因此遣人求救于陛下惊扰了圣驾，求陛下恕罪。”张美人本来胆小，这一天危险刚过，又让皇上平白跑这一趟，着实心悬害怕。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让她起来坐着说话，也没有因为慕容冲没惹事而烦恼，只要下定决心，怎么治他罪是小事。只好奇望了她问：“他来做什么？”
张美人起身先将宫女端来的酸梅水奉到小几上，谢了座就在小几另侧与苻坚侧身对坐。两边各有宫女摇扇，身后大大敞开的窗户映着四四方方一方纯净得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张美人道：“原来慕容公子只是来找妾说话。”
苻坚稍侧身将一只胳膊搁到窗沿上，倚着喝了两口梅子水，觉得十分惬意，更加露出满脸诧异，惊奇得直眨眼，追问：“他找你说什么？”
张美人也扭过头来回话，头微微低着，似乎是在仔细瞧看小几上的雕花图案，道：“他说了许多的话，妾也不知道能不能都记住，他说陛下怕热，这样的暑天不喝热汤，爱喝酸梅水。”顿了一顿，又道：“他说陛下高兴的时候喜将羊乳掺对了酒一起大饮，可是这样常常会咽喉肿痛。他说陛下发怒生气的时候，妾最好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来；如果陛下是真的发怒生气令妾感到害怕，那么妾就装得不那么害怕的样子，要有勇气留下来靠近陛下，陪着陛下。”
蓝天白云和窗前人影似乎都凝止不动了，只有张美人静静缓缓地继续说着：“他说夏天的时候去冰窖或者用新汲的井水将身体浸得冰冰凉凉，冬天的时候用火把身体烘烤得暖暖软软，这样陛下就会总是喜欢抱着舍不得放手了。”张美人微微垂下眼眸盯着小几上的雕花图案，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苻坚已经匆匆起身下楼大步离去。又坐了一会儿，张美人扭头去看窗外，这楼颇高，向下望能看见延绵无尽、密植成荫的梧桐绿叶树冠。只心想怪道俗语有云：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传说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见上一面感觉来得这么深刻。
只有守在门外的王洛细微不可闻的轻叹一息，与宫人小跑着追随苻坚而去。苻坚径直前往凤安宫，沿途有人道：“慕容公子没有回宫，往那边去了。”指向西面。遣了宫人跑去寻找，探听回报，引着苻坚一行一路来到了西林池边。
和凤安宫的前面引入山泉人工修筑的水池不同，这里是一个天然池塘，平滑如镜地水面清晰倒映着蓝天白云，偶有飞鸟掠过，三面林木葱郁环绕，遥遥可见远处青山起伏，只有靠着有宫楼建筑的这一面修着一道长堤以防涨水。堤坡至水边是翠绿草地，零星夹杂着各色野花。但让人觉得美的是池边草地上那一抹红影。
这处地方夏日较为清凉，是苻坚常来消暑的去处，因此并没别人，只有下面那个抱膝面池静静坐着的红衣背影。苻坚站在高堤上，看着他。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一起坐在那里，整日相依相偎说着天长地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许下山盟海誓，诉尽蜜语甜言。他在自己怀里说：“陛下是天，奴就好像天上云朵。”自己便说：“你是云，我便化作长风，走到哪就带你到哪。”他说：“云会吹散，奴愿做风中尘沙，追随陛下海角天涯。”自己便说：“那我就是大地，使你落足休憩。”他笑：“你是土地，我就是地上小草，生死永伴。”自己便说：“那我就做一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他说：“你是树，我就是树上小鸟，替陛下解闷儿。”
他们可以一直地这么说下去，乐此不疲，不知厌倦。苻坚闭上眼，以前种种，历历在目。现在想着却原来统统都是傻话痴话。直叫人陷入回忆不能自拔，忽听身后王洛‘哎呀’惊呼出声。苻坚睁眼，看到慕容冲已经站起身向池水走去，一步步走入水中，红衣在水中飘摇着浮上水面。苻坚‘啊’的一声想也不想已经飞身奔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堤岸，大步抢入水中溅起水花扑身将他拦腰抱住便往后拖。碧波激荡，晃乱了如画云天。
慕容冲的身子猛地一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一大跳。茫然抬了头来看。早被苻坚强行挟拽着出水一起倒在了草地上。慕容冲茫然不解地一直盯着苻坚的脸色看，不知怎么回事。怔得一怔，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就好像遇到了世上最可乐的事，一忽儿跌倒在草地上，一忽儿又拱进苻坚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不可自抑。
很久都没有见过他这副开怀大笑的模样了，苻坚身上滴水，大口喘着气，目不转睛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慕容冲自顾自笑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渐渐止息了些，笑问：“陛下以为我要投水自尽呀？”
苻坚犹自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仿若看到漫天云彩，遍地花开。这一刻，苻坚发现，原来自以为的渐渐疏远冷淡了他只是假象，自己从来都没有从这场痴恋与对他的痴迷中脱身，也不可能脱身。苻坚甚至有些呆呆地点头，反问：“不是吗？那你好好的进水里去做什么？”
慕容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摇头抹泪道：“我把那把刀丢进水里了，刚才是想去捡回来。”
原来是这样，只是场误会。苻坚松了口气，脸上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却知道还是不能失去他的，看着他，苻坚明白自己是栽在他身上了，永远也赢不了他。哪怕是死在他手里呢，也是情愿。心里涌上一股悲凉的情绪，苻坚再没什么好说的，站起转身走去了水里，恢复平静的水里云天再一次被哗啦啦打碎。
跟着的宫人也早都跑下了堤，刚才没来得及，这时瞧见，便都一涌要跟下水，王洛拦了，笑道：“不用你们，慕容公子的东西可得陛下亲自拾回才行。”只早叫了人快快跑去取苻坚和慕容冲的衣裳鞋袜来换。
苻坚一步步走在水中低头寻找，因搅起了池底淤泥将原本清澈透底的池水变得混浊而难以看清。只能钻进水底用手摸索。
慕容冲只立在池边看着，俏生生的身影仿佛是要站成永恒的姿势。直到苻坚从头到脚淌着水从水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生满铁锈的割肉小刀递到他面前。小刀不停地流水，慕容冲低着头，也有透明水珠划过空中落在锈刀上，他把头扭开，接过小刀哑声道：“奴不舒服，请恕奴先告退了。”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身后苻坚道：“你走吧。”慕容冲站住了。连一旁的王洛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苻坚已经缓缓地说道：“传中书拟朕旨意，慕容冲文武双全，忠孝敏慧，封平阳太守，即日出宫准备，择日赴任。”有人应声快步而去。慕容冲站在那里久久没动，不敢回头转身。身后又叹道：“在一起，你痛苦，不一起，我痛苦，你痛苦不如让我痛苦。”
慕容冲转过身去，看着那个早已无比熟悉亲切的人。苻坚原本对人威严的脸上现出一种悲凉的怜悯的温柔神色，又似乎饱含求恳深藏着期望，微微地向前伸出了两只手对他张开。
慕容冲的身子僵直着，不敢稍动分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着不飞奔过去投进那个怀抱紧紧抱住失声痛哭。就算是假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问题并没有消失，还是藏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浮现出来。
池水渐渐平静，倒映着相对而立的一红一绿一双人。
终于，苻坚笑了笑，道：“陪我再走这最后一次吧。”慕容冲点了点头，他们换了衣裳鞋袜，一起往回走。苻坚问：“我会永远记着这三年，永远记着你，你呢？”慕容冲想了想，故意微笑道：“我有点遗憾。”苻坚看着他，他抿着嘴笑，慢慢地轻声道：“听过陛下很多打仗的故事，神勇征战天下的大英雄帝皇，特别神往，可是没有福份亲眼见到。这三年来，陛下都没有做出什么事迹，奴想，也许他们说得对，陛下是为奴所误了。明明陛下也不比秦皇汉武差呀，而且奴知道这也是陛下心愿。那么没有奴，陛下全心一统，混合苍生，肯定也能比秦皇汉武做得更好。”苻坚看了看他，没有应答。
双双走在梧桐树下，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可以一直地走下去。
然而还是看到竹林，看到紫灰色宫檐。不约而同的都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苻坚的声音轻声地问：“如果有来生，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慕容冲的声音问：“如果有来生，你还会不会要我？”又站了一会儿，慕容冲忽然蹲下身去浑身发起抖来，他折腾了那么久，病又发作了，闭着眼紧咬牙齿，头上冒出汗珠纷纷滚落，最后几步路也无法支撑走完。
苻坚过来伸手抱他，双手托起时手臂向下沉了一沉，感受到这份不同的重量苻坚蓦然惊觉，虽然还是长不胖，但慕容冲确实是长高长大了。犹记得他刚进宫的时候，有一次宴席上用小刀误伤了自己，那时抱着他只像是抱着只小猫小狗，轻轻松松穿过半个后宫去到西林。苻坚顿了一顿，虽然多费了些力气，还是把他抱到了凤安宫。
慕容冲极力保持着意识清醒不使昏迷。坚持道：“陛下请先回吧，奴休息休息很快就好，就——可以出宫。”
苻坚放下他走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当苻坚坐在前殿，看着中书送到面前只等着盖授章印的诏书时，苻坚甚至有些不大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到了这个年纪，苻坚早已经不凭着冲动意气行事了，只是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苻坚坐了一会，拿起印章按下。
身边等着拿旨去宣的王洛见此情景，劝慰道：“陛下不如亲自去一趟吧，看慕容公子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也好赏赐。”
苻坚点点头起身，王洛将诏书卷了捧在手里跟着，走了一会，觉得苻坚步伐似乎有些轻重异常，仔细盯着瞧看，问：“陛下那只脚可是刚才伤着了？”苻坚只道没事。
到了凤安宫前，苻坚迟疑了一下却转而又往另一边走去，不知不觉走到虎屋停住。
宫里消息传得快，何况是这样大事？清河听到，吃惊之下顿感手足冰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况且清河是个女人心思更加细腻，因此几年来一直在旁倒看得更加清楚。原本以为皇上是怎么也不会舍得他的，不想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只是他走了她该怎么办呢？消息又来得这么突然，说是即日出宫，连话别的机会都没有。清河心慌无措忙忙的赶来凤安宫，路上瞧见虎屋前宫人静悄无声地站了一堆，里外伺立着苻坚身边的人，便知皇上在这儿，因此先往虎屋。
苻坚身边的宫人认得清河，也不拦她，清河进到铁网隔着的虎屋，瞧见宫人都远远地垂手侍立，苻坚独坐在一个石墩儿上，看着笼子里的六合发呆。身后王洛站着拿个扇子轻摇，先瞧见她，王洛俯身轻禀道：“陛下，清河娘娘来了。”
清河过去行礼，关切道：“陛下，妾听说陛下要放弟弟出宫，弟弟这样的伤病，陛下能放心么？”苻坚摇头不语。清河其实后来也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自己深觉外面世道艰险，不能吃苦，害怕受难，所以推己及人，以为弟弟也不该弃安逸荣华而投奔风雨。然而人各有志，弟弟毕竟不是女人。而且他在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能到处乱跑，将天下各路英雄戏耍得团团转，可见是没有什么可替他担心的。——他出去，该担心害怕的该是天下所有人才对。这一点，恐怕自信自负的苻坚还不及清河清楚。清河心里是不想慕容冲离开的，有他在这，就像是多了一道保护屏障，清河从不害怕，可以安然高卧。而一旦没有了他，清河就要独自面对应付，她觉得她不行。所以才会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足冰凉害怕。然而，毕竟早知这是弟弟愿望，是他决定要做的事。在钦佩他的勇气同时，清河还是愿意支持他，愿意他有一个新的前程。不会拖累他从中破坏，而实际上，她也深知自己无力破坏扭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清河只是看着这样的苻坚觉得心酸同情，不解地问：“陛下既然不舍，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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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背抚慰，笑问：“美人受惊了？他人呢？”看一眼，房里屏案椅架，琴瓶书画都整齐如初，并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
张美人一双略微有些鼓起的大眼睛不安地乱转着，回道：“慕容公子已经走了，多谢万岁怜爱垂顾，贱妾感激万分。”
苻坚刚才走得急，倒热出一身汗来，先到窗前小几边坐了令拿着扇子的宫女快扇。听张美人又惶恐解释道：“妾刚才忽听得他来，实在害怕，因此遣人求救于陛下惊扰了圣驾，求陛下恕罪。”张美人本来胆小，这一天危险刚过，又让皇上平白跑这一趟，着实心悬害怕。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让她起来坐着说话，也没有因为慕容冲没惹事而烦恼，只要下定决心，怎么治他罪是小事。只好奇望了她问：“他来做什么？”
张美人起身先将宫女端来的酸梅水奉到小几上，谢了座就在小几另侧与苻坚侧身对坐。两边各有宫女摇扇，身后大大敞开的窗户映着四四方方一方纯净得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张美人道：“原来慕容公子只是来找妾说话。”
苻坚稍侧身将一只胳膊搁到窗沿上，倚着喝了两口梅子水，觉得十分惬意，更加露出满脸诧异，惊奇得直眨眼，追问：“他找你说什么？”
张美人也扭过头来回话，头微微低着，似乎是在仔细瞧看小几上的雕花图案，道：“他说了许多的话，妾也不知道能不能都记住，他说陛下怕热，这样的暑天不喝热汤，爱喝酸梅水。”顿了一顿，又道：“他说陛下高兴的时候喜将羊乳掺对了酒一起大饮，可是这样常常会咽喉肿痛。他说陛下发怒生气的时候，妾最好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来；如果陛下是真的发怒生气令妾感到害怕，那么妾就装得不那么害怕的样子，要有勇气留下来靠近陛下，陪着陛下。”
蓝天白云和窗前人影似乎都凝止不动了，只有张美人静静缓缓地继续说着：“他说夏天的时候去冰窖或者用新汲的井水将身体浸得冰冰凉凉，冬天的时候用火把身体烘烤得暖暖软软，这样陛下就会总是喜欢抱着舍不得放手了。”张美人微微垂下眼眸盯着小几上的雕花图案，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苻坚已经匆匆起身下楼大步离去。又坐了一会儿，张美人扭头去看窗外，这楼颇高，向下望能看见延绵无尽、密植成荫的梧桐绿叶树冠。只心想怪道俗语有云：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传说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见上一面感觉来得这么深刻。
只有守在门外的王洛细微不可闻的轻叹一息，与宫人小跑着追随苻坚而去。苻坚径直前往凤安宫，沿途有人道：“慕容公子没有回宫，往那边去了。”指向西面。遣了宫人跑去寻找，探听回报，引着苻坚一行一路来到了西林池边。
和凤安宫的前面引入山泉人工修筑的水池不同，这里是一个天然池塘，平滑如镜地水面清晰倒映着蓝天白云，偶有飞鸟掠过，三面林木葱郁环绕，遥遥可见远处青山起伏，只有靠着有宫楼建筑的这一面修着一道长堤以防涨水。堤坡至水边是翠绿草地，零星夹杂着各色野花。但让人觉得美的是池边草地上那一抹红影。
这处地方夏日较为清凉，是苻坚常来消暑的去处，因此并没别人，只有下面那个抱膝面池静静坐着的红衣背影。苻坚站在高堤上，看着他。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一起坐在那里，整日相依相偎说着天长地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许下山盟海誓，诉尽蜜语甜言。他在自己怀里说：“陛下是天，奴就好像天上云朵。”自己便说：“你是云，我便化作长风，走到哪就带你到哪。”他说：“云会吹散，奴愿做风中尘沙，追随陛下海角天涯。”自己便说：“那我就是大地，使你落足休憩。”他笑：“你是土地，我就是地上小草，生死永伴。”自己便说：“那我就做一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他说：“你是树，我就是树上小鸟，替陛下解闷儿。”
他们可以一直地这么说下去，乐此不疲，不知厌倦。苻坚闭上眼，以前种种，历历在目。现在想着却原来统统都是傻话痴话。直叫人陷入回忆不能自拔，忽听身后王洛‘哎呀’惊呼出声。苻坚睁眼，看到慕容冲已经站起身向池水走去，一步步走入水中，红衣在水中飘摇着浮上水面。苻坚‘啊’的一声想也不想已经飞身奔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堤岸，大步抢入水中溅起水花扑身将他拦腰抱住便往后拖。碧波激荡，晃乱了如画云天。
慕容冲的身子猛地一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一大跳。茫然抬了头来看。早被苻坚强行挟拽着出水一起倒在了草地上。慕容冲茫然不解地一直盯着苻坚的脸色看，不知怎么回事。怔得一怔，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就好像遇到了世上最可乐的事，一忽儿跌倒在草地上，一忽儿又拱进苻坚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不可自抑。
很久都没有见过他这副开怀大笑的模样了，苻坚身上滴水，大口喘着气，目不转睛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慕容冲自顾自笑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渐渐止息了些，笑问：“陛下以为我要投水自尽呀？”
苻坚犹自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仿若看到漫天云彩，遍地花开。这一刻，苻坚发现，原来自以为的渐渐疏远冷淡了他只是假象，自己从来都没有从这场痴恋与对他的痴迷中脱身，也不可能脱身。苻坚甚至有些呆呆地点头，反问：“不是吗？那你好好的进水里去做什么？”
慕容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摇头抹泪道：“我把那把刀丢进水里了，刚才是想去捡回来。”
原来是这样，只是场误会。苻坚松了口气，脸上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却知道还是不能失去他的，看着他，苻坚明白自己是栽在他身上了，永远也赢不了他。哪怕是死在他手里呢，也是情愿。心里涌上一股悲凉的情绪，苻坚再没什么好说的，站起转身走去了水里，恢复平静的水里云天再一次被哗啦啦打碎。
跟着的宫人也早都跑下了堤，刚才没来得及，这时瞧见，便都一涌要跟下水，王洛拦了，笑道：“不用你们，慕容公子的东西可得陛下亲自拾回才行。”只早叫了人快快跑去取苻坚和慕容冲的衣裳鞋袜来换。
苻坚一步步走在水中低头寻找，因搅起了池底淤泥将原本清澈透底的池水变得混浊而难以看清。只能钻进水底用手摸索。
慕容冲只立在池边看着，俏生生的身影仿佛是要站成永恒的姿势。直到苻坚从头到脚淌着水从水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生满铁锈的割肉小刀递到他面前。小刀不停地流水，慕容冲低着头，也有透明水珠划过空中落在锈刀上，他把头扭开，接过小刀哑声道：“奴不舒服，请恕奴先告退了。”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身后苻坚道：“你走吧。”慕容冲站住了。连一旁的王洛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苻坚已经缓缓地说道：“传中书拟朕旨意，慕容冲文武双全，忠孝敏慧，封平阳太守，即日出宫准备，择日赴任。”有人应声快步而去。慕容冲站在那里久久没动，不敢回头转身。身后又叹道：“在一起，你痛苦，不一起，我痛苦，你痛苦不如让我痛苦。”
慕容冲转过身去，看着那个早已无比熟悉亲切的人。苻坚原本对人威严的脸上现出一种悲凉的怜悯的温柔神色，又似乎饱含求恳深藏着期望，微微地向前伸出了两只手对他张开。
慕容冲的身子僵直着，不敢稍动分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着不飞奔过去投进那个怀抱紧紧抱住失声痛哭。就算是假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问题并没有消失，还是藏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浮现出来。
池水渐渐平静，倒映着相对而立的一红一绿一双人。
终于，苻坚笑了笑，道：“陪我再走这最后一次吧。”慕容冲点了点头，他们换了衣裳鞋袜，一起往回走。苻坚问：“我会永远记着这三年，永远记着你，你呢？”慕容冲想了想，故意微笑道：“我有点遗憾。”苻坚看着他，他抿着嘴笑，慢慢地轻声道：“听过陛下很多打仗的故事，神勇征战天下的大英雄帝皇，特别神往，可是没有福份亲眼见到。这三年来，陛下都没有做出什么事迹，奴想，也许他们说得对，陛下是为奴所误了。明明陛下也不比秦皇汉武差呀，而且奴知道这也是陛下心愿。那么没有奴，陛下全心一统，混合苍生，肯定也能比秦皇汉武做得更好。”苻坚看了看他，没有应答。
双双走在梧桐树下，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可以一直地走下去。
然而还是看到竹林，看到紫灰色宫檐。不约而同的都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苻坚的声音轻声地问：“如果有来生，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慕容冲的声音问：“如果有来生，你还会不会要我？”又站了一会儿，慕容冲忽然蹲下身去浑身发起抖来，他折腾了那么久，病又发作了，闭着眼紧咬牙齿，头上冒出汗珠纷纷滚落，最后几步路也无法支撑走完。
苻坚过来伸手抱他，双手托起时手臂向下沉了一沉，感受到这份不同的重量苻坚蓦然惊觉，虽然还是长不胖，但慕容冲确实是长高长大了。犹记得他刚进宫的时候，有一次宴席上用小刀误伤了自己，那时抱着他只像是抱着只小猫小狗，轻轻松松穿过半个后宫去到西林。苻坚顿了一顿，虽然多费了些力气，还是把他抱到了凤安宫。
慕容冲极力保持着意识清醒不使昏迷。坚持道：“陛下请先回吧，奴休息休息很快就好，就——可以出宫。”
苻坚放下他走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当苻坚坐在前殿，看着中书送到面前只等着盖授章印的诏书时，苻坚甚至有些不大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到了这个年纪，苻坚早已经不凭着冲动意气行事了，只是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苻坚坐了一会，拿起印章按下。
身边等着拿旨去宣的王洛见此情景，劝慰道：“陛下不如亲自去一趟吧，看慕容公子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也好赏赐。”
苻坚点点头起身，王洛将诏书卷了捧在手里跟着，走了一会，觉得苻坚步伐似乎有些轻重异常，仔细盯着瞧看，问：“陛下那只脚可是刚才伤着了？”苻坚只道没事。
到了凤安宫前，苻坚迟疑了一下却转而又往另一边走去，不知不觉走到虎屋停住。
宫里消息传得快，何况是这样大事？清河听到，吃惊之下顿感手足冰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况且清河是个女人心思更加细腻，因此几年来一直在旁倒看得更加清楚。原本以为皇上是怎么也不会舍得他的，不想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只是他走了她该怎么办呢？消息又来得这么突然，说是即日出宫，连话别的机会都没有。清河心慌无措忙忙的赶来凤安宫，路上瞧见虎屋前宫人静悄无声地站了一堆，里外伺立着苻坚身边的人，便知皇上在这儿，因此先往虎屋。
苻坚身边的宫人认得清河，也不拦她，清河进到铁网隔着的虎屋，瞧见宫人都远远地垂手侍立，苻坚独坐在一个石墩儿上，看着笼子里的六合发呆。身后王洛站着拿个扇子轻摇，先瞧见她，王洛俯身轻禀道：“陛下，清河娘娘来了。”
清河过去行礼，关切道：“陛下，妾听说陛下要放弟弟出宫，弟弟这样的伤病，陛下能放心么？”苻坚摇头不语。清河其实后来也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自己深觉外面世道艰险，不能吃苦，害怕受难，所以推己及人，以为弟弟也不该弃安逸荣华而投奔风雨。然而人各有志，弟弟毕竟不是女人。而且他在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能到处乱跑，将天下各路英雄戏耍得团团转，可见是没有什么可替他担心的。——他出去，该担心害怕的该是天下所有人才对。这一点，恐怕自信自负的苻坚还不及清河清楚。清河心里是不想慕容冲离开的，有他在这，就像是多了一道保护屏障，清河从不害怕，可以安然高卧。而一旦没有了他，清河就要独自面对应付，她觉得她不行。所以才会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足冰凉害怕。然而，毕竟早知这是弟弟愿望，是他决定要做的事。在钦佩他的勇气同时，清河还是愿意支持他，愿意他有一个新的前程。不会拖累他从中破坏，而实际上，她也深知自己无力破坏扭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清河只是看着这样的苻坚觉得心酸同情，不解地问：“陛下既然不舍，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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