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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 108 章

    这酒家不但卖酒食,后面还有几间简陋客房,两人躲开秦兵吵闹要了酒到后面清静喝酒说话,酒过数盏,宋延宗举碗道:“义兄是萍踪浪迹,四海为家的人,小弟要找你是难上加难,只如今小弟的主人放了平阳外任,小弟是定要去追随的,义兄今后天涯飘泊之时,或是经过或是绕道平阳,但请一定记得与小弟相见饮上一杯。”其实宋延宗本有心拉拢拓跋宽一同投效慕容冲,但知拓跋宽毕竟是代国人,是拓跋王府的家将,定然会断然拒绝。因此没有开口讨这没趣。

    拓跋宽确是对慕容冲很有些忿恨没有好感,但因是义弟的主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斟酒道:“正是,咱们这次巧遇,不知下次相见又会是什么时候,休要多说,只管喝酒。”当下相对大饮,宋延宗也痛喝了数碗,拓跋宽更是大醉。喝醉了双双倒头大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宋延宗醒来,因为一直以来为了读书很久都没有饱睡过了,这一下睡足就生出不知身在何地的茫然,直听到身边拓跋宽还在呼呼打鼾当真好睡,这才回过神来,却一眼看见枕边赫然躺着一封书信连同一个绢帕小包裹,又盯着这多出来的物事怔了好一会,见信上写着‘宋兄亲启’四字,显然正是给他的,宋延宗莫名拿信拆看,纸上写着一列字,今晚戌时东城外十里亭相见。后面又写着:奉上护身香囊,宋兄与拓跋兄各取一枚随身携带,此物伴身可以驱邪避鬼,切记佩戴。

    宋延宗忙推拓跋宽道:“义兄快醒醒。”一边拆看包裹。拓跋宽起来看到信和包裹,同样莫名其妙,问:“这哪来的?谁给你的?”

    宋延宗摇头不知,道:“应该是趁咱们睡熟的时候送进来的,就在枕边。”解开绢帕,里面果然包着两枚香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辛香气味,帕身和香囊上都绣得有花,式样精巧,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将香囊凑近鼻端一嗅,顿觉辛辣刺鼻,几欲流泪。

    拓跋宽先道:“我醉死了,竟毫不知觉。这要是想害咱们那太容易了,送信的人看来没什么恶意,”拿过信看,疑道:“认得咱们,语气像是熟人,怎么没有具名?”也拿着香囊闻一闻,马上扔开,皱眉道:“这什么味道?”

    宋延宗不太确定道:“像是药草气味。”他虽然混进了太医院,但其实对医术草药也只一知半解,并不精通。在东晋时,恩师孟嘉家里收藏的书籍林林总总,瀚如星海,他便是日以继夜地阅读也不能全部看完,只除了着重钻研过咳血病症方面的医书外其它就没有深究过,因此也分辨不出来香囊里装的什么。又问:“义兄有没有想到是谁?应该是女人。”

    拓跋宽神色便是一动,嘴张了又合,大概是又想到拓跋寰的阴魂。只是也觉得这么总把她挂在嘴边未免骄情。因此没有说出来。

    宋延宗不再多想,将香囊收好,道:“先去吃东西吧,顺便找那店家妇人问问。”就算店主也不知道是谁进来过,晚上去赴约便也知道了。睡这一大觉,腹中饥肠辘辘,人都已饿得虚饮。拓跋宽却低头专心将香囊、绢帕连同书信仔细地包好藏进怀里。

    一起出房,雾已经散去,看看天色,像是过了晌午了。竟自睡了大半天,这时前面店里倒是异常安静。宋延宗踏进去时一眼看到里外侍立着十多个秦兵,只当中一张桌坐着窦滔,也在喝酒。青禾站在一旁。

    宋延宗顿生歉意,他跟窦滔虽然说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但毕竟现在身为座上宾客,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只顾着与故友重逢叙话,又安然醉卧,着实是说不大过去。忙去见过,道:“将军,下官贪酒睡误了,不知夫人可有下落?”

    窦滔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道:“不妨,这几天你也跟着受累了,夫人还没有消息,不过已经找到了厉鬼摄魂的原因。”

    却说拓跋宽在看到吃饭的地方被窦滔占了时,因不想招惹秦军根本就没进去,直接从后面绕去厨房找吃的。到了后厨看到店主妇人正在麻利切面,喊道:“店家妇人,有切好的面先下两斤来吃。”店主男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仍是不见,妇人切着面头也不抬,只把嘴往边上一努,道:“灶上那一盆正刚出锅,你要吃得尽就搬走。”

    拓跋宽惊奇大步走去瞧看,灶头果然偌大的木盆里满满一盆热腾腾新煮的油泼面。倒像是早预备好一般,喜道:“饿得狠了,正要拿它救命。”当下也不客气,一手抱起,另一手抓双竹筷便埋头大吃。先狼吞虎咽吞吃几口缓过了这阵饥饿,再找妇人问话,抬起头来看时,厨房里却已经没人了,也不知那妇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拓跋宽抱着面盆边吃边出了后厨,走到店前木阶上坐下,就对着马路,不一会儿,路边溜达来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也不过六、七岁,头上插着草标,就站在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拓跋宽不由叹出口气,正要给小孩也吃一口,路那头哗啦跑出来一大群大大小小、破衣烂裳的孩子,约有六、七十个,都是战争中的孤儿,当先一个看上去模样比较机灵的手里高高举起一条小黑蛇,边跑边回头大喊:“大家看清楚了,就要这种,黑皮的,我跟官爷谈好价钱了,两个铜板一条,他们多少都要。都到山里去抓,要小心,这蛇有毒。”喊着话一窝蜂扬起尘土从拓跋宽面前跑过,队伍中也有几个年纪比较大些的都拄着拐杖或者断了胳膊,大概是曾当过兵负了伤后再不能当兵的,还有少数几个看得出来是女孩,身边这个流口水的瘦弱小孩也早跟着他们身后一哄跑走,到山里捉毒蛇去了。

    拓跋宽继续低头把面吃完,并不在意。因为身处在这个时代,每天都见惯了,自然不可能跳出来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嘘唏感慨,去对这乱世产生什么悲天悯人的同情,而只以为人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像他、像宋延宗也都是孤儿存活了下来,已经习以为常。

    忽听宋延宗在那边喊:“义兄,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口?”拓跋宽扭头,看到门口宋延宗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扬手扔来一物,道:“将军查出死因了,不是厉鬼害命,咱们都是被这种毒性极高的毒蛇咬了。”说完又缩了回去,自进去说话。拓跋宽接住那条小黑蛇,蛇已经死去,全身黑不溜丢,只在腹下有条白线,怪道秦兵要找小孩儿买蛇了。脱衣检查身上,也果然在小腿上找到两个极细的小血点,并不觉得疼痛,要不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尤其他以前也曾遍体鳞伤,浑身都是旧伤累累。

    拓跋宽吃完了面便也走过去,进门在门边坐下听他们说什么,疑问:“不是说没有中毒吗?毒性这么厉害怎么会检查不出来?”

    窦滔已经在说其他的事,宋延宗捧了满满一大碗饭菜过来解释。原来这蛇毒性古怪,能刹时麻痹人的神经,僵硬人的肌肉,使人失去意志却并不致命。快则半个时辰,迟则个把时辰,毒性就会自然消退,伤者恢复如常。至于那些死掉的人,从他们口鼻中都发现有泥土,应该是先被蛇咬伤,后被湿泥糊塞住口鼻窒息而死的。

    拓跋宽听得明白,默然了一会,道:“所以,其实并不是什么女鬼摄魂害命?”

    宋延宗急急忙忙大口吃饭,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嗯,目前看来是人做的。”窦滔、青禾几乎同时向他看过来。宋延宗哂然,他本就不是什么贵族名仕,哪怕曾在东晋求学三年博了些虚名,他也是个下等人,是叫花儿。

    那边窦滔已转而向青禾道:“在山里我要问你话,后来被打断了没问完,你也坐。”

    青禾并不推辞多话,道声‘遵命’便从容落座。窦滔望了道:“我是问到西山的情况,我记得以前冉闵反胡,从胡人手里解救出二十余万汉人女子。后来冉闵兵败前燕的慕容恪后被杀,慕容氏数十万铁骑入邺,因为没有粮食,皇宫里还剩下的五万余汉人女子便充当了军粮,一个冬天吃尽,白骨都抛到城外堆成了山,那抛骨处好像就是在西山?”

    宋延宗吃着饭抬眼看去,青禾并不犹豫,道:“是,那时小人虽还没有出生,但听人说起过,就在西山北坡处抛骨成山。”

    窦滔疑问道:“为什么在北坡?”

    青禾解释道:“西山北坡是一个大断层,鹰飞不过,猿攀不上。人迹更加罕至。西山闹鬼的传闻大概也是因这白骨山而起的。”

    窦滔更加疑惑,追问:“泰山大人一家向来是定居洛阳的吧?去年随丞相回了长安。”

    青禾便是一怔。窦滔继续说道:“你是泰山家奴,怎么会对西山这么了若指掌?我就奇怪了,我在邺城三年都还不如你知道得清楚。”怔得一怔,青禾茫然地也讷讷重复一句道:“是啊,我怎么会知道的?”他眼神迷惑,语气坦然,看起来不像是在作伪。却忽然地一手死死抓住凳边,浑身也都紧崩了。宋延宗捏紧筷子和碗忘了吃饭,看着他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然而这么大的问题摆在面前,青禾不但不作出解释,还这么不明不白装傻充愣,窦滔便是不悦,高声道:“我是在问你。”

    ‘咔嚓’作晌,青禾坐的木凳生生被他掰断,青禾一手抓着木块,一手捧头猛地站了起来。周围秦将大惊,忙手按兵器一齐涌上。窦滔倒还镇定,只微微后仰,喝问:“你要干什么?”

    青禾连忙退后,把手乱摆,道:“不,不要误会,小……人是头痛发作。”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厚厚的木块还紧紧抓在手里,显然正在极力控制。这酒家虽穷破,木材是尽有不缺的。桌凳都足有两寸来厚,却被他一手折断,可见其手劲。

    宋延宗只能看着,一点忙也帮不上。忽听远处路上响起急乱马蹄声,这里青禾捧头咬牙道:“不敢……欺瞒将军,小人受过……伤,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话未说完,直挺挺地往后便倒,痛晕了过去。

    他神态真挚,不像是虚言。宋延宗、窦滔却是恍然大悟,方知如此,把所有的疑点都打消了。宋延宗忙跑去查看青禾,路上那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竟是来得飞快,眨眼便已到了门外停住,门口传来呼喝:“什么人?”有人粗声大喊:“让开,小窦将军在不在这里?”窦滔闻言抬头去看,一边叫人道:“先抬他到后面休息。去个大夫瞧瞧。”

    几个秦将走来要抬走青禾,拓跋宽跳起,自告奋勇道:“让我来。”大步抢过去先抱起青禾便往里走。他跟青禾交过两次手,本就很有些钦佩他,又对他这般伤痛心有戚戚然,倒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况且也想离秦兵远些。

    其他秦将都看窦滔,窦滔点一点头,众将便退回原位只都去看门外是怎么回事。外面有个秦将道:“咦?这不是东海车骑苟将军吗?罗将军?你们几位怎么都来了?莫不是东海王和诸位也都接到了请柬?”

    粗声那人道:“什么请柬?没功夫跟你废话,我来是有句重要的话要问。”正走进后院的拓跋宽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门外正与窦滔的副将纠缠说话的正是昨天那个锦衣公子的八骑随从。

    窦滔早快步迎了出去,脸上露出完全不知道的惊讶神情,道:“哎呀,苟大人,是什么风把几位大人都吹来了,怎么也不通知小弟好让小弟扫路相迎?”又向身边人道:“速速去报大殿下知道。”

    宋延宗看拓跋宽把青禾抱走,窦滔身边是随时带着几个大夫以防夫人不测的。便有个大夫也跟了进去,宋延宗放下心来。跟着窦滔走出门外,看到来的八骑均神色急虑,只当先一人下了马,正问门外副将:“问你一件事,当初晋公的子女全都被问斩了?”

    窦滔的副将对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问话便是莫名所以,糊涂道:“苟将军你说什么?”

    那人看到窦滔出来了,不再管副将一把推开,又直问窦滔道:“窦将军,请问是不是有人遗漏。怎么苻玉还活着?”

    窦滔同样是一头雾水,不解道:“苻玉是谁?你在说什么?”事隔多年,冷不防提到这么个人,窦滔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怔得一怔,不由先从脸上流露出些不满来,道:“苟将军,到底有什么事情,你总要跟我讲清楚嘛。”早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其实窦滔本是个整日眉花眼笑的开朗青年,只是新夫人就在家门口出事,眼下看起来东海王似乎也出了麻烦,心里自然难免愁结。

    苟将军急道:“唉呀,来不及了,你先告诉我,就是当年晋公苻柳的长女,叫做苻玉,她有没有被问斩?过后我再跟你解释。”这车骑将军苟苌是太后、皇后同宗,就在大秦天王面前也是有名有姓颇为器重的人物。窦滔也不敢怠慢,便仰起头来凝神仔细回想,答道:“不错,晋公的长女好像是叫苻玉,当时就被一同问斩了。”

    晋公苻柳是先帝苻生的弟弟,当初苻坚杀暴君苻生夺位,身边王猛、权翼、薛伽等文武谋臣都纷纷劝苻坚灭了这一支,以绝后患。偏偏苻坚这人粗神经,或者往好了说是仁厚,不喜欢杀人,只喜欢留祸患,念在是同宗兄弟不忍无故牵连杀害,斩草不除根,把炸弹隐患留得到处都是。后来苻柳等人果然起事兵反,被王猛设计反攻后失败遭擒。王猛当场就下令杀了苻柳等人,又雷厉风行灭了几家叛乱者满门,之后再上疏报捷,干脆地先斩后奏不再给苻坚妇人之仁的机会了。

    却说苟苌等人无意中听说苻柳一家已经被灭了满门,觉得事有蹊跷,因此顾不得暴露身份赶来询问,这时闻言一凛,还追问一句:“你确定?”身后罗副将等人也都一齐哗然。

    窦滔的副将见他们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无礼,不由插嘴道:“丞相亲自下的令,满门斩首一个不留,我还记得就是在平阳东门菜市场砍的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下,怎么不确定?难道我们将军还骗你不成?”

    其实话只说到一半,那苟苌早已翻身上马,数骑一同扬鞭离开,只听苟苌喊道:“咱们几个不够人手,我先去找主公,你留下跟窦将军解释,尽快去见大殿下请求派兵赶去支援。”喊着话声音已远,数骑策马扬尘而去。这边答应着独自留下的罗副将也是匆忙道:“窦将军,有奸人冒充晋公之女骗了东海王去,恐怕是要对东海王不利。详情再慢慢跟你说,我要先去见大殿下。”

    窦滔稍是一顿,当即令手下一个心腹随从赶紧跟罗副将一同去见苻丕,道:“你们先去,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未了,一旦安排妥当即刻赶去听候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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