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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第 182 章

    慕容冲疑惑道:“他不是不想见到我吗?出了什么问题?”原本避而不见的权翼找上门来,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

    宋延宗道:“太尉今天就改变主意了,属下也问过是否有什么事,但侯爷和太尉只说见了大人再说,显然是要和大人当面谈。”

    慕容冲就过去那边,宋延宗还跟着把到权府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到了三哥府里,下人迎着,慕容冲听说权翼是独自来的,对宋延宗道:“去告诉金慧。”宋延宗就不跟去了,看着慕容冲在下人的引带下快步走过院子。在尚有余寒的早春暮色中,院角的几棵梨树还光秃秃着枝桠,只零星冒出几处花骨朵,梨树后空置的谷仓已经稍显陈旧了。一带开着月洞门的粉墙影壁将前后院隔开。慕容冲微微地低着头,跟在下人身后目不斜视地绕过院中的水井走向靠着粉墙的后厅。

    宋延宗回去再告诉权小姐,和太妃的院子里热火朝天,里外已经换洗一新,打扫得干净,几个丫环聚在一起,正趁还没有天黑剪窗花和寿字。寿筵也要办得喜庆,收拾出来再在墙院高挂上红绸,各处张贴窗纸和寿字等。小瑶也在这儿,就好奇地问:“哥哥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权太尉很忙吗?”宋延宗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看这婚事有些儿悬。”小瑶手里举着剪了半副的窗纸,神色担忧地愣住了。权金慧早请了宋延宗去说话。宋延宗都告诉了,权金慧便也过去那边瞧看,宋延宗就在越来越沉的暮色中先写几副寿联。

    在慕容暐府里的后厅,已经掌起了灯,慕容暐就脸带歉意地直接对过来稍寒喧了几句‘晚辈也是昨天刚到长安,就催着三哥到太尉府上提亲,晚辈是要先陪娘亲,原打算最迟也是明天就去拜访太尉的,太尉大人怎么先来了?有什么话,叫下人传唤了晚辈上门听候吩咐不就成了吗?’等话,然后直接问‘是有什么事呢?’的慕容冲道:“我和杈太尉商量过了,你和权小姐现在还不适宜办婚事。”

    权翼道:“我比较有空,来找你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我是一开始就想要把金慧许配给你,和你结这门亲事的。”

    慕容冲不解道:“是呀,我也以为你是赞同我们的呢,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慕容暐已经找个借口,说是‘我去看看马闯进宫里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就出去了,还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房间外,更是随着关起的房门,如同万物都消失了般安静。慕容冲和权翼隔案坐着,烛火也是默默燃烧,他们不说话,便仿佛都成了静物,没有活物。

    权翼望着他,叹道:“你还真的来长安了。”低沉略沙哑的声音缓缓打破了沉默,似乎带着千斤的重量。

    慕容冲的声色同样凝重,近似木然,道:“我是肯定要来的,一个是金慧的事不能这么跟我不明不白;再一个,我娘的大寿,我不可能不来。难道权大人认为我不该来吗?”

    权翼探究疑惑地打量他,穿着简单的直袖皂衣,颈间松松围了罗巾,遮面的用途大于御寒,这是惯常的打扮。权翼又看了看他木然到苍白的脸色,探究的神色消失了,换做怜悯肃穆,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慕容冲问:“是他,皇上不同意吗?”他没有问大臣子女的婚事是否需要征得苻坚的同意,因为这也是他慕容冲的婚事。

    权翼道:“我没有问皇上的意见。”顿了一顿,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慕容冲没有说话,但是神色困惑。权翼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当初你刚到平阳,我就有心把金慧嫁给你,是裴元略找我暗示了些话,我经过观察和考虑,也有所认同,就曾改变了主意。”

    慕容冲想着道:“裴大夫说过,最多三年之内……他会调我回宫里任职,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年。”

    权翼道:“这个也许我们都想错了,他是在等你自己回来。”慕容冲仍然困惑地望着权翼。权翼道:“你知不知道代国左长史叫什么名字?”

    慕容冲不知道,莫名问:“叫什么名字?”

    权翼没有看他,摆弄着手里的茶碗,道:“姓燕名凤,燕凤燕凤,燕国的凤凰。我也是听了这个名字觉得巧合,所以同意带他独自进宫试探秦王,试探的结果你也知道了。”

    慕容冲沉默了一下,问:“是不是你误会了?”他们面无表情地静静说话,话里也没带出任何情绪。

    权翼微微摇头,道:“燕左长史确实口才很好,可是因为有个好名字,已经先引起了天王的关注,再说出来的话,都被重视。”静得一静,权翼道:“他还没忘了你。”权翼这才看看他,眼前白皙的面容在夜色中显露出来,每一分线条都完美柔和,勾勒出来的绝色美人,连同他普通的绑发、黑衣、罗巾,坐的木椅,身边木案,烛火,身后灰墙,以及这房里的所有一切,都成了风景,仿佛是以他为中心的一副美色无俦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权翼的眼里便有了一丝美人祸国的意味,道:“你能够肯定,你现在成婚不会惊动他,不会造成任何不良的后果吗?”

    慕容冲问:“会有什么样不良的后果?”这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

    权翼道:“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你成婚,知道你来了会怎么样。也许会平静,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们都会受到影响,会改变现在的局面。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冒这个险。”

    慕容冲苍白着脸色,无奈而木然地坐着,听权翼细细地向他解释:“我同意你和金慧的婚事,也已经把她留在平阳交给你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但我的意思是不急着办婚事。只是金慧吃亏些,暂时没有名份,我信得过你,也能放心你们。再过两年,等那位的心里再淡些了,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就是我们办婚事的时候。你也不宜在这里久留,趁他什么都不知道,带着金慧早些走吧。”

    慕容冲木然而柔顺地道:“我替娘亲办了大寿就走。”

    权金慧过来的时候正遇上权翼离去,权金慧忙在路边站住了,惶恐地轻声道:“爹”,她很畏惧,却忍不住抬眼去看爹爹脸上的神色。权翼看到她时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或者轻声叹了一息,但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直走过去了。

    权金慧也怔了一怔,然后匆匆地往里走去。这时夜色已经笼罩了下来,但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全黑,能够看得清路。她走到后厅门口,门是敞开的,一眼看到慕容冲坐在里面的身影,正要走进去喊他,却站住了。

    慕容冲一动不动地独自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头,身边灯烛默默地燃烧,照见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天黑了,慕容冲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权金慧来找他,小翠、小瑶也打着打笼找来了。他有些意外,因为以为权金慧已经跟着权翼走了,这毕竟是在京里,太尉府离得不远,她不可能不睡自己家留宿在他家,晚上是要回去的。他下意识地先擦了擦两只眼睛。

    权金慧迎了道:“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去呢,三哥三嫂都歇下了。”

    下人还守着门,他们出来了,沿着墙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丫环跟在后面打着灯笼。权金慧道:“明天三嫂会过来帮忙,那我就不过来了,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差杯盘碗碟,匙筷桌凳这些,要向三哥借用,我把大概数目列了个单子,照着单子备齐就好了。”

    夜里有些寒凉,远近都沉静下来,只有他们院的房里还亮着烛光,其它整个长安都隐入夜幕之中。他们手牵着手,天上是一轮朦朦胧胧、半遮半掩的春月,灯笼的光映出身边满墙的黄花,花墙看起来仍然令人觉得美丽而震憾。这些迎春花是数日前找到一片野生的移植了过来,几天下来地上已经落了浅浅一层花瓣。墙头包括三哥那边的墙院都已经挂上了许多红绸,鲜红和嫩黄与街边梧桐的新叶碧绿遥相辉映,赏心悦目地全都沐浴在朦胧浅淡的月色下。

    权金慧还在说话,道:“还有几家要送请贴,高总管会办妥。后天,三嫂应该也会在这里主持待客,那我还要不要过来?”她询问地望着他,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些担忧不安。

    慕容冲站住了,道:“我们就在这里拜天地怎么样?”

    权金慧愣了一愣,疑惑问:“拜天地?现在吗?”

    慕容冲点头:“现在,天地为证,明月为媒,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成亲,结成夫妻。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你愿不愿意?”他就这样望着她,带着询问恳切的神情,眼里的情绪叫人难懂,但是在这样撩人的月色下,这样迷人的花墙前,足以令人怦然心动,为之神迷。

    权金慧脸上绽放出欣喜的光彩来,眼睛刷地亮了,她喜出望外,郑重得几乎是神圣地点头,道:“好,我愿意。”

    对视片刻,他们就笑着开始行动。权金慧抛开了所有不安的、颓丧的念头,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都晕眩无措,不知要干些什么了,只想起来雀跃道:“那我要先回去换衣服。”她的嫁衣是早准备好了的,这次因为想着有可能会从这里直接出嫁,就把嫁衣也带了来,她是一定要穿的。

    两个丫环还跟在后面为这突然发生的状况而目瞪口呆呢,小瑶先反应过来,推了推小翠,小翠便道:“啊?我去帮……”她吃惊的声音有些高亢,在这样的静夜里显得突兀,意识到了忙小下声来,轻声道:“小姐拿衣服。”

    慕容冲笑了,同样有些喜不自禁,道:“这里应该有宵禁,你们当心点,我换了衣服去接你。”权金慧应了,记得也再嘱咐道:“都悄悄儿的,别惊动了人。”

    他们先摸到马厩,将两匹马的蹄用棉花包住,权金慧和小翠先骑着去了。慕容冲也去换上新衣,因为母亲大寿,他也是早备好了喜庆正式场合的穿戴,满可以用上。小瑶就去扎花球,大红绸是现成的。门窗四处都贴着大红的寿字,小瑶还得赶着剪出大红双喜来。

    宋延宗还没睡,听到动静出来了,并不吃惊,忙也积极参予进来。换了衣服跟着慕容冲去接亲。

    朦胧的月色照九州,也照着户外花墙下这一场静悄悄的婚礼,无人观礼的婚礼简单而同样庄严,一对新人穿着喜服,形容肃穆,新娘盖着大红盖头,新郎披红挂花,花球的红绸分别牵在两人手中,门上贴着大红双喜,宋延宗、小瑶、小翠三个也都换上了新衣,宋延宗低声呼过礼,新人跪拜了天地,就在月下结为夫妻。

    揭了盖头,小瑶和小翠分别为新人倒上酒,二人饮了交杯盏。宋延宗三人分别道过恭喜,慕容冲就让他们先进去歇下,夫妇二人只在门外石阶上铺了皮毛垫坐着,夜里的街巷静寂无人,寒凉如水,权金慧靠进他的怀里,慕容冲伸手抱住了,愧疚道:“我还是委屈你了。”权金慧道:“别这么说,都是我自愿的。”

    身边的踏马石上燃着一对红烛,罩着防风灯罩,静静地发出两团朦胧的红光,映照着他们相依相偎的模糊身影。他们相互搂抱坐着再不说话,就这么脉脉无言地度过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春宵不知长短,天色更加黑了,攸尔远处传来声声更漏,杈金慧仰起脸看他,神色娇俏而依恋,道:“我该走了。”她得趁着还没有解宵禁,路上无人的时候回去,赶在太尉府的人醒来之前悄悄溜进家里。不能让人知道她夜不归宿。

    他们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身体又冷又僵了,权金慧好笑地跺跺脚,又把两手放到嘴边呵气互搓。慕容冲也帮着握了她的手呵气搓一搓,可是他又顿了一顿,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熟悉。

    他们叫醒了小翠,牵出马来要走,小翠把一盏灯笼插在马鞍旁,小瑶也起来了,在旁边提着盏灯,慕容冲站在马旁相送,道:“回去早些歇着。”权金慧道:“你也是,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多歇会。明天还得累一天呢。”不知哪里已经鸣起第一声鸡啼。权金慧上了马,又伸出手去与他相握,依依地放手,渐渐离去,还在不停地往后看他。只是夜深了,他们各自身边的那盏灯就如萤火一般微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进了院,宋延宗还没睡,连夜写了副字,尤其还在一边画了一对儿童子童女共同献福,画得并不好,却是合慕容冲心意,送了作贺喜之礼这才去睡了。小瑶也送了副自己的绣品作礼,先伺候着慕容冲宽衣洗漱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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