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

    冬凝看翘楚说罢似陷入了沉思,更急了几分,“姐姐,要怎么做?“你真要进宫?进宫就再也走不了了,为何不等哥哥想通了再回来?”

    “小幺,虽说你们都愿意帮我,但也许除了你之外,大家之中,和你哥哥一样的想法居多。我不走,我不想回避,为自己争取一次,没有人能说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让他带着沈清苓就那样离开。”

    冬凝微微怔住,“因为你曾说过的一辈子很短?”

    “嗯,我总怕在不经意的时间里就错过了。小幺,你也是,宗璞的事好好想清楚,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耽误了。”

    冬凝摇头,“翘姐姐,冬凝唤你姐姐,嫂子以外心里是真当你是姐姐。宗璞的事我不后悔,他确实做得太错,欠缺了所有的光明正大。”

    “咱们小幺虽是女子,却侠风不下男子,年纪稍长,必有大作为。”翘楚心疼的摸摸冬凝的头,冬凝亲昵地往她身上蹭蹭。这时,翘楚的主意已确定下来,想起什么,立下看向冬凝身畔一直沉默着的作男仆打扮的男子。这人带着火头的毡帽,帽沿拉的极下,是以翘楚竟一直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来。

    冬凝吐吐舌,瞟了眼那男子,男子立下将帽沿一翻,抬起头来——翘楚大讶,“樊侍长?”

    “嗯,”冬凝苦笑,“我没有帮手了,我要留下来顶包,又怕无人护送你不安全,只好找樊大哥了。”

    翘楚却有忧虑,樊如素毕竟不是他们这边阵营的人,这样一来无疑泄露了冬凝和上官惊鸿、宁王的关系。冬凝背后是秦家,但秦家实还不在上官惊鸿的掌控中。樊如素是夏海冰的手下,夏海冰虽是上官惊骢的人,但亦效忠于皇帝,若教皇帝知道这背后的牵蔓……

    樊如素为人厚实,却绝不愚笨,立刻看出翘楚的顾虑,拱手一揖,朗声道:“娘.娘请宽心,忠义公.私,樊如素绝不混为一谈,今日一事,相助的是朋友,过后樊如素自当忘记。”

    “好,如此谢谢樊侍长了。”

    翘楚亦是朗然一笑,三人点头,心意承诺一瞬相通茛。

    “翘主子里间可好?奴.婢这就进来侍候?”

    门外,一名女暗卫的声音突然透门而来。

    冬凝低道,“我有意让樊大哥端了个极重的大金托盘,里面尽放各种食物,一般女子拿不动,又说睿王命我二人亲眼看着翘主子将食物吃光,外面才不至于思疑。”

    翘楚颔首,赞道:“你的易容功夫是越来越精妙了,妆容外人事处理的很好。”

    但毕竟看守她是重责,外面的人不敢掉以轻心。

    她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瓷碗,朝着门口冷声道:“我用膳不喜人打扰,听清楚没有?若你们非要进来,便先去向你们主子请示,翘楚是不是可以任你们处置!”

    她说着将碗用力掷到地上。

    刺耳的声音过后,门外十数道声音立刻齐声道:“属下不敢,翘主子请慢用。”

    上官惊鸿派人看守,彼时神韵虽极是冰冷严酷,但众暗卫都知道翘楚是唯一怀着主子子嗣的女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睿王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到底对翘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冬凝一喜,又听得翘楚低声道:“事不宜迟,你们听我说。”

    “姐姐想到摆脱追兵的方法了?方才姐姐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冬凝樊如素二人相望一眼,立时精神一擞。

    ……

    屏风将两边隔开。

    非常时期,樊如素能做的只有非礼勿视,他背立着……背后是衣衫窸卛的声音。

    想到冬凝娇美的模样,他脸上一热,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立时强压下心中绮念,端端正正的盯着门口。

    冬凝突地一记抽气,樊如素一惊返身,却随即震立在原地。

    翘楚和冬凝身上的衣衫已经互换过来。

    但让他吃惊的原因却是……这位睿王妃的容貌。

    冬凝明明只来得及做了一个人面,而那张人面分明教冬凝摘了下来,正拿在手上。

    “樊大哥,很美对吧?我原以为太子妃那样的美已是……”

    冬凝低叹道,眼中泛着由衷赞美的泪光。

    “樊如素读书不多,不懂如何形容,只知这当是那倾国倾城了。”樊如素这时方如梦初醒般,看了冬凝一眼,又看向前面捏着蓝色荷包的女子,羞赧笑笑,“请恕樊如素失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翘楚摇摇头,侧身看向梳妆台上铜镜,这容貌她是惯见的,这时多时未见,竟也觉得眼前一亮。只是,再美的容颜,也终究会随时间过去而逝去。

    但也许,但凡美好的东西,必定短暂,因为短暂才美好。

    只是,她的脸再也不完美了。她定睛看着铜镜,慢慢抚上脸颊的疤痕。

    “姐姐……”冬凝眼中亦是惋惜。

    翘楚笑了笑,略略一想,走到镜子前,将荷包小心放回怀里,打开梳妆匣……

    厨.娘和男仆出门的时候,廊下暗卫都看了过来,男女皆有,十多人一字排开,为首男卫严谨问道:“翘主子怎么样?”

    这时,廊道另一侧,脚步声骤起,众人一凛看去,另有一队男女快步走来。厨.娘明白,这是押解翘楚下牢的暗卫来了,能不能顺利进宫,便看此时。她手心汗湿,却缓缓答道:“一切都好。”

    392

    厨娘与男仆离去,两边暗卫一交接,后到暗卫中的两名女卫敲门示意,也不犹豫,便立刻进房押人。

    “不好了。”

    震惊的声音却随即从房里传出。

    门外一种众暗卫一惊进屋,只见一名女子倒昏在地上,头上被砸了道口子,却是冬凝。

    “翘主子走了,方才那两个人中必定有一个是她!”

    同为上官惊鸿的死卫,众人都是认得冬凝的,立下有人将冬凝救醒,为首的暗卫派人追了出去,又急即问冬凝:“冬凝小姐,怎么回事?”

    冬冬凝捂住头上伤口,苦笑道:“那男仆是美人所化,她哀求我带她过来见见她主子,我与翘姐姐交情尚好,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岂知她主仆二人算计了我,我隐约听到二人商量出城。”

    那暗卫长不是笨蛋,心道:你既带得美人过来,未必不可以帮她们逃脱。

    他心中惊急,明白若不能追回翘楚,或翘楚有甚损伤,上官惊鸿必定严惩!

    方才已有数名暗卫追出去——他很快将原来守着和后来抵达的统共四十多名暗卫分成三批,厉声道:“翘主子她们有二人,为防调虎离山分两个方向走,一批朝咱们的人方才追去的方向追去,他们必会沿路留下印记,大家注意追踪相信很快便能赶上;一批往出城方向追去;剩下的人即刻通知其他暗卫,调百十人手增援。”

    按大方向来说,其实只有两个,一是往城深处走,一是出朝歌。

    而他则立刻设法进宫,报告主子说。

    *

    一名女暗卫里下来照顾冬凝,冬凝趁她不备,将她打昏了,迅速出了府。

    她一路狂奔,一路欢笑,方才委实好险,没想到押解的暗卫这么快就到了,若再早一步,她们还在换衣,但翘楚的策略无疑成功了!

    按她自己的想法,本打算直认是自己放了翘楚的,方才的说辞却是翘楚教她的。

    翘楚说,暗卫必定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这样说仍是有效果的,追兵不得不分成最少两批朝两个方向追。若需调增援,便是三批。这样,追踪樊如素的人便至少少了一半。

    他们既占了先机,只要一出府,翘楚立时褪下人面交给樊如素,樊如素在街上用钱雇一名女子带上人面,而翘楚则隐入人群,向皇宫方向而去。

    暗卫很快就会追上樊如素,假扮的女子并不是有意为之,必定会露出破绽,但即便他们发现那女子是假翘楚,已追不上真翘楚,翘楚早已走远且亦已非旧时容貌。

    而樊如素要做的便是如何脱身——他的情况最是凶险,因为暗卫必定要将他抓住向上官惊鸿交差,一旦樊如素被抓,除非翘楚此去成功,和上官惊鸿言归于好,否则,樊如素处境危险,上官惊鸿必定不会放过他。

    但暗卫的人数因被分流少了最少半数,要脱身的机会便大多了。

    幸亏认得暗卫沿路留下的标记,冬凝方很快便在一条秘密的胡同里找到樊如素。

    樊如素的情况很不好。

    一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蜷缩在角落处,人面摔在地上,部分暗卫已被分出去追翘楚,他则和七八名暗卫打斗在一起,他身上负伤不少,流了很多血。

    冬凝心里一疼,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暗卫是她的同伴,她实在无法跟他们动手。

    而几眼下来,武功甚高的樊如素为什么会负伤,他也明白了,这众暗卫的武功本来就好,且招招狠辣,要将樊如素擒住,樊如素却不用致命招数还击,只是自卫,可这样他根本无法脱身。

    夕阳下,胡同两端,他在角落里负隅而战,她在巷子口。

    他似是很早就发现了她,一直淡淡地凝着她,也不出声让她帮忙。

    因为怕她难做?

    因为怕她伤心,所以情愿自己受伤也不对她的同伴下杀手?

    当他又中一剑,冬凝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一跃上前挡到他面前。

    众暗卫一惊,为首两人沉声喝道:“冬凝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你和这人果是一起的?”

    冬凝也不理他们,俯身对樊如素道:“你先走,我拦着他们。”

    樊如素眸光一沉,“不行!莫说你拦不下他们,拟若被他们逮回去,睿王虽和你交好,你也必定麻烦。”

    “樊大哥,祸是我自己闯的,就该我来承担。”

    “我说不行!”

    “将他们一并擒住,让爷发落!”

    众暗卫不同冬凝,并不感情用事,他们只效命于上官惊鸿。

    很快厮杀又起,剑影刀光翻飞。

    混乱中,冬凝大叫了声“樊大哥小心!”,肩臂替他挡了一刀,樊如素大惊,一怒之下,连续几个杀招逼退了几名暗卫,但此时他负伤已重,二人要脱险已是不可能了,冬凝被樊如素揽在怀中,嗅着他身上浓重的汗血味,眼眶顿时湿了,“樊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们走不了了。”

    为了成全上官惊鸿和翘楚的爱情,也许也为了替宗璞赎罪,她赔上了他。

    泪落到樊如素的臂上——那筋脉俱都愤张的手臂猛地一震,他的声音突然淡淡在她耳边划过,“秦冬凝,我们能全身而退,一定能。”

    冬凝犹自噙着泪水,闻言吃了一惊,总感觉樊如素哪里不同了。

    她抬头看去,却见樊如素眼中精芒利涨,他盯着前面的暗卫,嘴角竟浮了丝笑,眼里又分明带着不屑。

    冬凝禁不住颤了声音,“不,你不是樊如素。”

    “不,我就是樊如素,只是樊如素有时不知道我罢了,秦冬凝,你可以唤我左兵。”

    393

    翘楚去到皇城的时候,夕阳艳红,将皇城映得一片旖旎。.

    因着宫中华宴,皇城守卫也森严了更多,城内外都是黑压压的禁军。

    她在一家客栈换了从王府悄悄带出的青鸟锦裙,因不想引人注目,又在市集上买了顶蓑帽戴着。

    禁军看她身上衣袍怡贵,却面目不辩,都心生疑惑,他们在这里驻守的日子多了,什么大人物、华美衣饰没有见过,自是不当一回事,为首两个头领喝道:“什么人,为何遮掩面目,可有进宫凭证?”

    她已走到这里,身上背负着樊如素的安危,冬凝的期望,一定要进去。可此时她不能报出自己的身份,否则他们必定通知上官惊鸿。

    她想了想,道:“兵大哥,奴.婢脸上有疤,容颜丑陋,故如此打扮。无进宫凭据,劳烦通知通知七王妃,让她纾尊出来一趟,奴.婢有十分要紧之事要禀报她,事关睿王府翘妃。来”

    事关翘妃?禁军一怔,“你到底是何人?”

    “奴.婢是七爷府上的一名家奴。”

    *

    七王妃接报的时候,殿上皇帝脸色很是难看。

    西夏王带来的两名美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美丽。

    一曰云姬,一曰玉姬茛。

    四个美人,俱都天下闻名。

    但美丽亦分高下。

    初见一面,皇帝率众于殿门前迎,翘眉翘容分立太子两侧,皇帝也和内务府早作了安排,甚至摒下了莊宁二宠妃在正中位置,只留郎后伴着皇帝,太子随之,两个美人随之。

    两个女子本便绝色美丽,今日更是盛装华服,那云鬓俪影处,一看之间,直教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而后,由彩宁淳风领着,年届中年却仍容相威武,唇上短髭的西夏王携云姬玉姬,又另有三名皇子随着,踏阳光金波而来。

    东陵皇族百官都一瞬叫前方夺去心魂。

    若说翘容的美在于一个“娇”字,如桃李芬艳,那玉姬却梨花染雨、顾盼若颦,楚楚之美让人怜惜,不比翘容眼梢眉角带娇蛮之气,让人到底心生忌意,以一股弱柳扶风之美,生生压下了这抹娇。

    但玉姬到底不如翘眉,那是一副颜色羞煞了桃李芙蓉,剪水瞳不漆而墨,含丹唇不朱而嫣,那种天生而成的绝美,又加上翘眉贵为太子妃,太子的正妻,更添一份奢华之气,容光到处,逼人眼心。

    然而,这样一个美人竟也压不下西夏王最爱的女人——云姬。

    云姬的美,竟是兼而有之,耀如春华,皎似秋月,行若轻云出岫,贵华娇艳之外,更带了一股出尘之姿,冉冉若天人误落凡尘。

    翘眉和云姬,一时难分高下。

    但东陵却忽略了一处,翘眉美则美矣,却是他们惯见了的,于是乍见云姬,自是更朝云姬多看几眼去。

    这一相比,翘眉未免稍稍逊了些颜色去。

    席间,西夏王盛赞太子妃容貌,随之看向自己的宠姬,哈哈一笑,皇帝顿时大怒,不过是将怒气压在心头,但眉间已见阴鸷。

    后西夏王又令淳丰与三子论国政宗道见闻,皇帝让太子,宁、睿、夏几子应对,竟尽压西夏,立时扳回一城。

    东陵君臣大喜。

    西夏王神色一沉,立时道,久闻东陵皇室歌乐之艺斐然。

    皇帝遂也不用宫廷歌女舞姬,让睿王府两位女主子表演曲乐——众人立下想起围场那场盛宴,只可惜据说翘楚今日身.体抱恙故未出席,否则,她一手乐器词曲当是一绝。但她到底容颜受损,即便在,也不好上场当众演奏。

    沈清苓与郎霖铃即席挥毫,本是雅意之人,笛琴合奏,让人很是心旷神怡,西夏王也由衷赞了,然他微一沉吟,又让彩宁和云姬回谢东陵皇帝盛情,也合奏了一曲。

    彩宁一手好技艺,云姬亦然。

    单论曲艺,沈郎二人与之相比,不过伯仲之间,难说那边更好。但云姬抚琴吟唱一刹,为含金柳,为芳兰蕊,为雨前茶,那技艺将她的美丽全数透释出来,女子双眸流转到处,无人不停杯罢声,竟将沈、郎二人压过,也终将翘眉之美完全压了下去。

    一曲罢,殿中人竟怔怔盯着忘了鼓掌,良久,方掌声大作。

    皇帝本有抛砖引玉之意,当然,并不是说睿王府两位主子才艺不好,但相较佩兰曲艺专精炉火纯青之地,自有不如。

    他看西夏王随行亦有歌舞乐师,知其必定令献艺,但佩兰之艺顶尖,又是王妃之尊,只会更胜一筹。

    论美,初相比,云姬稍胜翘眉,论政,东陵胜,而在这技艺上,云姬方才一出,即便佩兰曲艺能胜,仍是压不下云姬之魅。

    ……

    七王妃离席的时候,看对座沈清苓低声和上官惊鸿说着什么,两人神态亲密,她撇了撇嘴,她当翘楚是朋友,便颇有些不以为然。

    此时佩兰正到大殿里间准备,看来竟可能是一场大型歌舞。虽说是要紧之事,想总不至于急在这一时三刻,这场紧张的演出即将开始,她本不愿离席,但来人报说事关翘妃,她微一迟疑,跟七皇子说了声,还是立刻出去了。

    ……

    见到蓑帽女子,她正疑虑,对方却低道:“七嫂,是我,翘楚。”

    她与翘楚既有来往,认得声音,看她以这样的方式叫自己出来,又看她蓑帽盖头,心中好奇,玩心一起,伸手便将翘楚的帽子掀了。

    两声清脆,落地有声,她仍在惊愣之中,站在前面的两名禁军竟掉了武器。

    394

    ————————————4000字——————————————

    往大殿赶去的时候,夕阳开始收尾了,桔子红的金耀已变成暗红。

    夕阳好,终是要黄昏。

    七王妃有些噤声,摸不准翘楚为什么会以这个方式过来,听她简略一提绝颜丹的事之后,看翘楚神色伤悒就不敢再多问了。

    她是七王爷正妃,要带人进宫自是可以,她此刻仍是震撼不安,想着方才一路禁军纷纷跌落的兵刃来。

    新皇登基后,一次她黄昏进出皇城,突然停下问一名禁军——你还记得翘妃吗。那禁军一愣,随即羞赧笑笑,说怎会不记得。

    这时,她本要去拉翘楚的手,却有些不敢,这个走在身旁的女子根本不像这尘世的人,比那云姬更不像,她竟自惭形秽。

    手上一暖,却是翘楚似乎看出她的尴尬,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七嫂,梅果酸吗?茛”

    七王妃一怔,随即笑了:“酸死了,很对味儿。你给六嫂,老十她们也送了,我方才还和他们埋怨,我好歹是孕妇,你就不给多送一些,倒均了去。你之前差人送过来的八爷给你开的安胎方子,很是好用。你又是个不出门的,我一直欠了你声谢。”

    “说什么谢,举手之劳。”翘楚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七王妃高高兴兴的回握住她的手,又想起什么,有些犹豫,仍是压低声音道:“郎妃还好,倒是那个姓沈的,你防着点儿,你这般模样,八爷对你又好,原本不惧,但我方才看那女人和八爷……”

    翘楚笑了笑,心里一涩,阖了阖眼,此时二人正走进御花园,几名女子飞快从她们前面跑过,声音急急落了下来。

    “快快,五王妃等着呢,这天公不作美,难道还要帮了那西夏王去不成,这琴什么时候不掉弦,来上场才出问题,幸好宫里多的是好琴。”

    “那西夏王也气人,说什么很是期待,若他看的高兴大大有赏,咱们东陵的王妃还要他赏不成?”

    “何况即便咱们表演得再好,他西夏王便是不说好,还不折了咱们东陵颜面!幸得皇上圣明,言语相激,让那西夏王派出几个儿子和咱们几位爷谈政论道,还不被折了去。”

    “可如今这局,我们是输定了,倒枉费了王妃领着我们练了这许多天。”

    “你们也莫愁了,我们只是地位低下的舞姬,又能做什么?”

    几个舞姬捧着瑶琴吱吱喳喳说着,很快转进一处檐屋下。

    年轻的姑.娘们啊——翘楚失笑,“里面似乎很热闹,素闻宁王妃曲艺冠绝,今儿有幸一见了。”

    她说着不见七王妃回应,手却忽地被她拉紧,“我真傻,怎么没想到这个呢?翘妹妹,你去帮佩兰姐姐吧。若是有你上场……”

    七王妃眼中满是惊喜之光,翘楚反倒顿时怔愣住。

    *

    “眉儿?”殿上,凤青大妃略有些紧张的问了声,这时,翘眉正不动声色掠过上官惊鸿那边的案几,却见沈清苓时而低语,他都有应答,皇帝偶尔也会看二人一眼,似甚是满意,他对沈清苓如此,倒是吝啬给她温柔?

    碍于她的身份吧。

    上官惊鸿,设法当皇帝吧。到时,我便可以和你在一起。

    她知道,他一定会要她的,沈清苓对她做的,她也定会偿还。

    上官惊鸿似是感觉到她的注视,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一喜,却只装作没有看见。这些天,她极力讨好上官惊灏,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就像现在。

    从围场回来,她便苦练开始琴筝,花了大功夫在一些曲目上。佩兰献艺,必定压不过云姬风华,她便向皇帝请奏和太子共奏一曲。即便比不下云姬,亦绝对是眼前一亮。

    她与上官惊灏说了,上官惊灏笑道:“嗯,好主意。”

    这时,殿上却开始有些骚.动,西夏王目光有意无意闪过丝不耐,道:“陛下,方才我的小妾抛砖引玉,可是王妃看不起这砖,不肯出来演奏?”

    “父皇,自是云妃表演的不好,还能是宁王妃怯了迟迟不敢出来?”

    淳丰一笑接口。

    西夏王虽知东陵短期内不愿战争,言行虽肆意,但到底仍有几分约束,在明面上斗美斗智,否则,此下将荣瑞皇帝彻底惹怒挑起战争却是祸事,西夏现下还未可与东陵抗衡,等的是东陵内乱。淳丰语气带刺,他立刻警告地看了淳丰一眼。

    皇帝果微微变了脸色,只是他心里虽怒,面上只笑道:“西夏王莫急,朕倒认为好东西不怕等。老五,你过去看一看。”

    宁王应了,东陵一边都捏了把汗,也多有焦急者,纷纷看向殿外。

    倒是便如得帝王令一般,突然果真有一众舞姬从门口鱼贯走进。

    此时,夕阳寂下,殿上一众内侍在曹、莫两名大太监的带领下,正不动声色、不影响宾主地开始在众宾背后的琉璃灯架上升点灯火。

    舞姬一进,很快,宁王妃佩兰领着数名男乐师进殿,将乐器放到场中早已摆放妥帖的案几上并坐下。

    又在人们的不解中,将铜镜,书和花等物放到一张空桌上。

    一切既好,姑.娘们却并没有开始表演,而是一个个有秩的走到布置灯火的内侍身旁,她们脸上无一不带着灿烂笑意,让人好奇探究,急却动不起怒气来。

    这时,为首一个姑.娘突然轻轻一拂衣袖,登时将身旁内侍升起的灯火拂灭。

    众人一惊,却见忽然之间,一个个姑.娘水袖飞舞相继将自己身旁内侍点燃的灯火打灭,只剩帝后龙座上灯火依然燎亮,数盏灯火照耀着场中位置。

    让人的视线立时追寻到这光亮的地方。

    乐曲骤起。

    座中不少人懂乐识曲之人,不像之前郎霖铃云姬所奏都是云苍盛名之曲,这这音韵却是从未听,温柔绵连,又隐有一股萧飒之叹。

    “雨过白鹭洲,留恋铜雀楼……”

    终于,宁王妃一拨琴弦,轻轻唱出,声音美好得似水涓流。

    “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了江上远帆。”

    突有一道微微沙哑的女声接了下去。.

    那是从殿门外传来的声音。众人一凛,都翘首看去,却见夕阳息微,红轮西沉中,数名男女缓缓走进来。

    统共有五名男女。多名男女,其中两名青年,一书卷清秀,一气宇不凡,另有一名老翁两名老妇,剩下便是数名年轻女子,其中两人甚是美貌,最后一人却薄纱拢面。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用?

    这时却见仍站立在众侍旁边的女子突然走到众人案前,一手袖手于后,低头为众人众宾斟酒,意态恭敬,却姿态飒爽。

    从熄灯到现在,第一次,人们觉得舞姬的作用不是艳.媚,那相较于任何人都更整齐有序,那笑靥活力,极是动人,让人赞叹。

    舞姬在前,略有阻挡,人们都甚是焦急的微微探身看去,都对那薄纱女子很是好奇,因为和佩兰相和的是便是她。

    她声音沙哑,和佩兰的黄莺般形成了强烈对比,似因疲惫损了声音,但她一双眼睛到处,却让人忍不住随她看去,便像有种魔.性般的吸引。

    便连两国皇帝都看的专注。座中有个男人已经霍然站了起来。

    若有人留意,会看到这个男人是睿王。

    只是此刻人心都不在这他上面。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心事轻梳弄/浅握双手/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流传往日悲欢眷恋/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容颜瞬间已成永远

    此刻醉花满天幸福在身边/身边两侧万水千山/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永远静夜如歌般委婉

    ……

    这场表演很是安静,舞姬亦不跳舞。在曲词分别如指间的沙和水,不可盈握淙淙而过中,场中似乎很是突兀的男女老少有了诠释。

    他们在演绎一个故事。

    随着薄纱女子轻轻唱着,她摘下面纱。

    那一刻,瞬息可闻,只听到从北地领主翘振宁桌案翻滚下来的酒杯破裂的声音,酒滴滚进白玉石上的声音。

    也许,这之前,你能指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美,是娇是翠,是红是绿,但眼前女子,也便只得那四字能形容。

    倾国倾城。

    她一侧颊上描了一枚花钿,本该描在额上的装饰,她用在颊上,明明会突兀却不显,那玫红涟紫的花开,衬着一身海蓝锦裙,裙上青鸟缱绻却傲然欲.翔,迷了人眼。

    也许,倾城真的从来不是一种美,而是一种感觉。

    她是故事中人。

    那气质不凡的男子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惜恋人别恋,意外死亡,家又适逢变故,需财,她不得不下嫁。

    夫君是读书人,家中本不算殷实,对她一见钟情,不顾自小婚约在身,撕毁婚约,散尽家财助她娶她。

    家中贫寒,他们苦中作乐,铜镜,他为她描过眉;卷籍,她陪他读过书;花朵,她送过他,他替她别在发上。

    于是,她死去的爱情复燃。

    他们经历过最困苦的时间,她为他持家外出劳作,直至他考取功名。

    与他有过婚约的小姐找来一名酷似她恋人的男子,常盘桓于她家外侧,她惑而相见,但一见即止。小姐却告诸夫君母.亲与夫君,又买下家中丫鬟,言之有.私,她解释,夫君终不肯信。夫君母.亲令娶小姐,夫君默肯。

    过往如风。

    曲词收住的时候,她站在地上看花朵委地,远方俪影成双。

    ……

    当灯火再燃的时候,和佩兰宫廷乐师舞姬一起谢恩的时候,翘楚一直抑着的紧张一下涌上来,这是找着佩兰临时编排的曲目,其中暗寓之意很明显,他会怎么想?且这个现场的mv殿上的人会喜欢吗?

    众人跪着,殿上一直安静,亦没有掌声。

    皇帝没说话,她和佩兰也越发紧张起来,翘楚想起这一搏的目的,一咬牙,看看皇帝,又看向西夏王,笑道:“不知我皇和西夏王可还满意表演?”

    那西夏王一个激灵,突然站起来,跨步而出,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往她肩臂按来,“满意,满意之极,美人快快起来。”

    “她是谁?”

    “这女子是什么人,谁家儿女?”

    这时,仿佛教西夏王打破沉寂,殿上问说之声方四起不绝。

    翘楚微微一惊,眼前男人双眸暗然,尽是侵略之意,就像一只欲.跃扑向猎物的野.兽,她并不想被他碰触,正为难迟疑之际,一只手已将她半揽进怀里,来人沉声笑道:“拙荆献丑了,西夏王满意就好。”

    395

    “她是睿王的王妃?”

    “是,是本王的侧妃翘楚。”

    西夏王一下怔住,惊疑的扫视线过去,眼里分明有不甘,拂袖回了座。

    殿上反俱是惊愣莫名,但仔细看去,女子脸上花钿的位置似是以前伤痕所在,还有那对眼睛也依稀是旧时模样。但她怎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皇帝此时也站了起来,神色很是复杂。其实早在上官惊鸿应答之前,他便已听到翘振宁夫妇背后一名北地汉子和嬷嬷一惊之下,低呼了声“三公主”。

    当然,上官惊鸿也听到了,他才没有再隐下翘楚的身份,当是回答已知道绝颜丹的皇帝,淡淡笑道:“凤清大妃好养毒,翘楚先前为毒物误伤,变了模样,如今方才恢复,否则,还能是翘领主和大妃为阻止翘楚参加选妃而故意下的毒吗,是吧,翘领主?踞”

    这句肖仿淳丰的言语,人们立下明白怎么回事,翘振宁和凤清脸色大变,见上官惊鸿嘴角噙笑,神色却极冷,心下大是忌惮。

    场中百人,其实没有人知道上官惊鸿心里的强.烈冲击。

    身旁女子的服饰、声音,纵使容貌变换,他又怎会不认得。

    他捏紧她的手,又恨又爱。

    恨她不爱他,但其实恨归恨,心里却想到,沈清苓直到昨夜才行此法,说明她背后有人。至于这个人是谁,太子还是皇帝……

    将她入牢,一为恨,二亦为她的安全黔。

    当然,他的心事他自不会让她知晓。

    他确实深恨着她,更厌恶自己还无时无刻惦念着她的安全。

    他可以护她,但不想再入骨入血的去爱她。将她囚起,再也见不到,他终有一天会戒掉她。

    也许,让沈清苓继续留在他身边就好,毕竟,她确是陪他走过最艰涩的岁月。他后来却因她舍了沈清苓。

    这厢,西夏王的表现,佩兰已知翘楚和她商议的想法可行,在皇帝赞赏让起之后,直接施礼问道:“谢西夏王赏赐。”

    西夏王一怔,记起之前的许诺,心里低咒了声,面上一笑对背后的女官吩咐道:“赏。”

    佩兰心中一紧,暗暗看了翘楚一眼,翘楚微微点头,她遂按翘楚之前所教,笑道:“西夏王远来是客,我等怎可要王赏赐,不若这赏赐便由咱们皇上代赏?皇上,佩兰逾越了。”

    皇帝此时心中虽多有想法,但翘楚一场表演到底狠折西夏嚣傲,而佩兰的话更是一击西夏王,心情大是愉悦,道:“何来逾越之说?宁王妃想要什么?”

    便是这句了!佩兰眼中一亮,和乐府众人再跪,答道:“佩兰和乐府认为,这赏赐该由翘妃来领得。”

    皇帝一凛,缓缓看向翘楚——那副模样他亦感到心摇旗旌,突然想起围场,她曾将赏赐相让于夏王,竟有隔世之感。

    终于,他淡淡问道:“翘妃想要什么?”

    “常妃殿为大火所祸,翘楚恳请,皇上能派匠人修葺,翘楚愿留在宫中相看一尽己力。”

    随着翘楚回答,殿上都是一怔,都想她和上官惊鸿果是情意深笃。

    皇帝微微一震,末了,低道:“准。”

    只有上官惊鸿明白,翘楚的真正用意。

    这样,他再也无法囚禁她。

    座下,他狠狠摔开她的手。

    按座次,翘楚此刻坐在上官惊鸿和沈清苓之间,她苦笑道:

    “惊鸿,我知道,你一旦囚住我,便不会再放我,不会再见我,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做……我在宫里等你。”

    上官惊鸿淡淡笑着,不置一词。阿绣受沈清苓一瞥,在背后恭敬问道:“爷,可是如期到江南拜谒沈主子的母.亲?”

    “自是如期。”

    上官惊鸿没有丝毫迟疑。

    本震惊愤怒的心情始放,沈清苓眼梢含笑掠过她。

    翘楚缓缓拿起案上一盏酒,喝了一口,伸手去握上官惊鸿的手,轻声道:“我会等你,直到我等不到为止。”

    上官惊鸿夺过她的酒杯,亦再次摔开她的手,“你等不到了。”

    翘楚没有再出声,能说的她已经说了,却见上官惊鸿淡淡盯着对面案座。

    上官惊骢和上官惊灏都在那边。

    上官惊骢脸色仍有丝浮白,但一双明亮眼眸在病骨里并不萎顿,只是他紧紧皱着眉,手亦紧抚下颚,盯着她这一边,似乎在竭力想着什么。似乎那是湮没在记忆里的遥远物事。

    上官惊灏的神色更是古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色暗极,宛然是妖诡,她心头蓦然一悸。

    殿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她赶紧收敛心神看去,此时,莫存丰正手持托盘,走到西夏王诸人面前——那却是当日御花园雨水冲刷树根,所掘之物。

    皇帝笑言,目光极是犀利的看着西夏王,说当日银屏公主博学,曾问物志,东陵小国,侥幸能解,适天降异物,东陵不识,不知西夏渊博泱国能指点一二否。

    此番,却是西夏王携一众臣、子脸上难看,竟无一能识盘中物。西夏王看向彩宁和云姬,二人亦缓缓摇头。

    翘楚却是识得这零星物件的,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日对小厮言及产生好奇的竟是这东西。它并不属于这个大陆。

    396

    枪管、枪架、撞针、弹夹……那是一支卸开了的手枪,这里的人怎么会认识。但属于现代的手枪又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难道说,这里有地方和现代的某处……时空出现了重叠,那边的物事过了来,但为什么偏偏是枪。

    这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个梦,还有秦歌死前一幕又在脑里清晰开来。

    殿上人纷纷探看,却皆不可辨,西夏王无奈,勉强笑道,既是奇物,东陵人才济济也不可分辨,我等不知亦不奇怪。

    皇帝回以一笑,意味深长,正要让莫存丰收回托盘,这时,却有一道声音轻轻笑道:“皇上,清苓想,清苓知道那是什么。”

    待听得沈清苓说在古书见过,那是一种武器,可伤人至深,人们赞叹之后,都很是惊讶,就凭那黑洞洞的几块便能伤人?

    皇帝命司天监拿回再研究,沈清苓道,翘妃博识,想那同心蛊当日亦是她解说的,仔细查看,未必便不识此物,这东西一经装置便能用也未定。

    她说着走出去,将莫存丰手上的托盘拿过,走向翘楚。

    也是合该有事来。

    翘楚并不像沈清苓一样,望做所谓“博识”之人,但盘子靠近,她一眼看到了枪管上的刻字。

    那是一个时间。

    x年x月x日。

    这是……她和秦歌初见的日子。

    是巧合还是什么。

    她一下怔住,这会是秦歌的枪吗茛?

    她仔细看着,确实是秦歌随身携带的手枪的型号。

    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她走了出去,缓缓拿起盘中的东西……场中抽气之声迭起,尔后慢慢肃静下来。

    彼是,她手上已是一支完整“武器”。

    沈清苓便在翘楚身旁,看的清清楚楚,大是怔震,她初始之意,只是给翘楚一个下马威,并没有想到她会装枪。

    手法如此干净利落。

    而实际上,翘楚会去装枪,只是想更好的确定是不是秦歌的枪。

    那种拿在手里的感觉。

    虽然,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觉。

    但她还是做了,秦歌教过她装枪,而她教过秦歌辨认甲骨文。

    那些年日他们曾经那么快乐过。

    不同时空,灯火耀眼热闹一堂是如今,那边,又正在发生什么事?

    只是,如今,上官惊鸿却离她那么远,拿着枪,她的泪水在眶里打转。

    ……

    其他人怎么痴痴去看翘楚,郎霖铃、翘眉等人的神色有多复杂,沈清苓不管,她却确定她绝不愿意看到上官惊鸿这个模样,他看着翘楚,那样的紧紧盯着看,就像随时要将她拥进怀。

    沈清苓心中一声冷笑,面上却温声道:“翘妃可否让我看看手上东西?”

    她说着突然握紧翘楚的手,抵向自己臂上方向……

    翘楚并不及防,一惊之下,砰的一声,消散在整个大殿四角,回音遽然。

    “莫打我……”沈清苓一声痛叫,手臂洞破,鲜血汩汩冒出,往后退去。

    人们惊骇住,一瞬意识到沈清苓所言非虚,这东西能伤人厉害。

    翘楚反镇静下来,淡淡看着上官惊鸿一跃而出,将沈清苓带进怀里,掏出帕子,紧紧按在她臂上,他双眸如电直指她,眼中皆是利冽之芒。

    他以为她伤了沈清苓吗?

    翘楚心中一夕尽冷,将枪头一转,对准自己——

    “八嫂,不要!”

    恍惚中,翘楚眼中辗转过人们脸上的惊意,西夏一行,皇帝、郎后、莊妃、她的父亲、凤清……上官惊灏推案站起,案桌中一抹白影跃出,向她奔来。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永远都是这样。

    嘴角不觉滑出些笑意。

    乘上官惊鸿眸中怒意迸生,亦向她逼来之际,她枪指向沈清苓。

    眼中清晰映着沈清苓一瞬而至的惧意,她瞳孔都在急缩,颤声道:“海蓝,不!”

    “如期吗,抱歉,你走不了了。”

    上官惊鸿脸色一变,她笑了,在所有惊乱声中,用力扣下扳机。

    ……

    后来,宫中人谈起今日,是这样描述的:

    “那时,睿王勃然大怒,看着翘妃,令殿中禁军将她擒住。可是,那一下,禁军嗫嚅着不敢上前,倒并非惧怕她手中武器,而是她眼里的笑意。”

    她笑得像哭泣一样。

    虽是风华却业已沧桑。

    那是一种长途跋涉途经无数转过经阁听却明白永远无法到达心中庙宇的悲凉。

    永远在行走。

    睿王走到倒卧在地的林妃面前,将她抱起……

    *

    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在四周鸣叫,翘楚低声道:“铁叔去睡吧,这些天就劳烦你了。”

    忠心的老仆摇头,眼中却泯着凄凉,“翘主子,爷一定会来的。奴才待你歇下再出去吧。”

    翘楚笑了笑,没有答话,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答不了。

    秦歌的枪,也许是他送她的将上官惊鸿迫留王府无法成行的唯一方法。

    宴毕,她没有再回睿王府,留在宫里,今晚会宿在常妃殿。

    上官惊鸿终究还是将老铁留下了,殿外有禁军守着。皇帝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她,天下悠悠之口。

    这是常妃的房间。

    老铁安静的守着,她没有睡意,走到柜子前,将上面的蛛丝抹去,打开抽屉,里面有些孩子的衣服,虽已变黄变旧,却还能看出那是价值不菲的料子,但手艺不算好。是常妃做的吧。

    她一件件的去翻看,然后仔仔细细的折叠好放回去。

    翻到一件的时候,却见那件小棉袄如其它衣物一样被虫子蛀了些洞,然而外露出的棉絮里却隐约透着丝纸光,她一凛,有什么东西藏在衣服里面——

    397

    翘楚正想将老铁唤过来也看看,老铁反而突然神色一紧,道:“外面似乎有些动静,翘主子莫出来,奴才出去看看。”

    翘楚一惊,却见老铁已飞快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她心里怦怦而跳,按情势来说,不该有事才对——她想了想,拿着衣服走到灯火下,拿下头上发簪,往衣服上用力一划——

    空中顿时棉絮飞飞。

    棉絮深里果有东西槐!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油纸儿。

    这种油纸,耐火水酸蚀。

    窗纱外一片深黑,眼前烛火摇摇,虫声凄袅,将房子烘映得很是寥静。捏着手中纸,翘楚越发紧张,不由得打量了房间一眼,侧方床帐闭合,地上隐约数处暗红。仿佛罗帐一掀,便有幽魂扑出掇。

    饶是胆子不小,翘楚这时还是心头肉跳。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将纸笺打开。

    ……

    她看得极快,虽早知必有端倪在其中,一看之下,还是震立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一切都错了。

    这便是常妃的秘密。无与能说,便和她一样。

    只是说了又有谁信?

    即便全世界都相信,那个人不信,也没有意义。

    她扭头看着床帐,常妃便死在那里,连着上官惊鸿尚未出生的妹妹,上官惊鸿的半生孤僻。

    这个秘密不能锁死在深宫里——

    门外骤起脚步声,啪啪而响,敲在深夜之中。

    “铁叔。”

    来人并无回应。

    她心头一震,将手中纸笺迅速一团,扣在五指内,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帐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

    *****

    夏王府。

    夏总管听得上官惊骢房内一声重咳,吃了一惊,连着几个小厮忙推门进去,烛火一升,他又是一惊,难怪今晚总是心绪不宁。

    上官惊骢之前用毒深重,虽得上官惊鸿施救,病体仍沉,也没与银屏同床,他就在房外守着,怕夜里发生什么事。

    上官惊骢一身单衣,衣上血迹斑斑,他忙搀起上官惊骢,焦急吩咐道:“快去熬药,按八爷开的方子。”

    上官惊骢一揩嘴角血沫,眼中却透出一抹苍莽,“不必,夏叔,你即刻帮我备马,我要进宫!”

    “进宫?”

    夏总管和几名小厮都是一惊,不明白这位少主子是怎么了,明明病体如槁,却还要如此折腾。

    “恕奴才冒犯了,日后爷怎么责罚都好!”

    夏总管苦笑,一使眼色,和几名小厮一起按住上官惊骢。

    “放开!我要进宫,我做了个梦,梦见小狐狸在叫我,我要去找它,放开,你们放开我!”

    看着上官惊骢披头散发的模样,夏总管一阵心酸,“爷,翘妃养的那只狐狸元宝不正在我们王府吗,它之前从睿王府溜过来,教你养下了,你不记得了吗,你发病之前还喂过它——”

    夏总管说着只觉一股大力逼迫而来,他和几名小厮登时跌出去,上官惊骢又一口血沫溢出嘴角,显是因为用了内力,他跌撞着从旁边的榻上一扯长袍,向外奔去。

    仓促里,夏总管只晃过上官惊骢泪湿的眉眼。

    *****

    宁王府。

    “可是被魇着了?”

    佩兰怔坐起来,身旁宁王亦已醒转,柔声问着,将她轻揽进怀里。

    佩兰摇摇头,低声道:“是梦到今天宫殿的事情了,翘楚那样,我看着难受。夫君,你和八爷是好兄弟,你会不会怪我和小幺?不知道小幺现在怎么样。”

    “自是不会。小幺那里,老八已派人去探了,你且先宽心。”

    “嗯。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么玄妙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怎么信有前世今生的,更莫说魄转魂移,翘楚那边不知道是怎么一个大陆呢?”

    “我也好奇,只是这不来往日方长吗,往后问翘楚便是,问清儿也是可以的。”

    “我不会问清儿。”

    “嗯。”

    “你说来日方长,但八爷真的还会和翘楚再好?你是男子,又是八爷的兄长,最是懂他,你告诉我,那件事对他来说当真那么重要吗?”

    “八弟爱翘楚已极,翘楚便是他的命,天下以外,他的所有,反容不下一点点她不爱他。”

    “若翘楚真的爱他呢?”

    “那种情况,我们局外人很难去评说,我其实亦希望无论翘楚爱不爱他,他都能好好爱护翘楚,那样他会真正快乐。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你说的对,来日方长。我们也帮衬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总是来日方长。傻兰儿,睡吧。”

    *****

    一个时辰前,睿王府。

    将被子给沈清苓盖上,上官惊鸿深深闭了闭眼,却终是忍不住从床沿站起来。

    他想进宫。

    心里除了这个想法,竟都是空的。

    “惊鸿,别走……”

    背后,沈清苓脸色苍白,肩、手都裹着厚厚纱布,翘楚第二枪,打中了她的肩膀。

    翘楚按下扳机的时候,改变了方向。

    他看的清楚,她手中那东西本对着沈清苓的心脏,她盯着他突然摇头一笑,改了方向。

    他替沈清苓疗伤施术的过程中,脑里竟全是她那妖魅的一笑。甚至,沈清苓忍着痛苦说不用麻药,他也没有制止,随了其意。

    他竟想去找她。自己说过的全不作数了吗!甚至在她伤了沈清苓的情况——他眸光微微沉着,将沈清苓抱起放回床上,任心上什么如虫一下下噬咬着,他留了下来。

    沈清苓笑了,她许久没笑了,这时方开怀一笑。她宁肯强忍痛苦弃麻药不用而保持清醒,便是不想他去找她。

    “爷,负伤的暗卫伤口虽重,并无生命之危,冬凝小姐的事怎么处理?”

    她靠在上官惊鸿怀里正想说话,门外景平的声音突然传来。

    “冬凝现在在哪里?”

    “探子说没见回秦府,应该仍和樊如素在一起。”

    “吩咐下去,我要一份樊如素这个人的详细资料,让探子尽快查明。冬凝的事,我稍后亲自办。”

    “是。爷……”

    “还有事吗?”

    “爷今晚可要进宫,奴才这就去备马去可好?”

    上官惊鸿冷冷一笑,盯向扇门方向,“景平,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滚!”

    “我早说过景平他和翘楚——”.

    沈清苓说着却见上官惊鸿眸光冷极,竟突然不敢再说,她咬了咬唇,拉下他的头,轻轻吻上他的唇,上官惊鸿没有拒绝,甚至有些粗.暴的回吻住她……

    天微光的时候,沈清苓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天微光,小厮来报,说宫里有消息过来。上官惊鸿出去,她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寒栗油然而生,跟了出去。

    大厅里,奴仆已起来,守立两侧,方明景平景清几个人都在,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灰败得什么似的。

    过来的是莫存丰。

    上官惊鸿眉头一沉,冷冷看向景平,“人是你放的?”

    他说话之际,两个身影从门口急急奔进,却是四大和美人。

    “是。”

    景平笑答着,他仍是恭敬谦礼,笑意里却都是凄凉,“爷,有些事情她们是该知道的。还有,不要每次都将她们关住,翘主子不会愿意看到的。”

    翘楚。上官惊鸿心里突地一拧,却只淡淡问莫存丰,“什么事。”

    莫存丰是他的人,且手上没有圣旨,他也不客套。沈清苓笑,她爱上官惊鸿这个模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皓皓气势。

    莫存丰这大太监这时的神色竟大是为难,看了方明等人一眼,后者却都偏过头。

    上官惊鸿缓缓环过众人,目光落到莫存丰身上,“莫总管,本王不喜哑谜!”

    莫存丰咬了咬牙,末了,终于低声道:“八爷节哀,翘……翘妃她昨夜在宫里没了。尸首现停放在常妃娘娘殿里,老铁疯了一般拿着剑见人便砍,不肯让人靠近。八爷快过去看看吧。”

    398

    上官惊鸿领着睿王府的人赶到宫里的时候,常妃殿很是热闹。

    这是常妃死后最热闹的一回。

    便连禁军也来了许多,用以拦下闻讯而来的人们。当然,能到得这里来的都是皇亲了,朝官们早被挡在了宫外——皇帝已传旨罢朝,还有一部份人却在殿内来。

    “翘妹妹怎么突然就死了,我昨天带她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人群里,上官惊鸿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怔怔流泪的女子,她身边又另有两名女子,都是一脸悲恸,拿着纱巾在揾泪,还有几名男子站在她们身旁,静立着,神色亦是黯然。

    上官惊鸿突然忘记了这名说话的女子是谁,只记得他们几人出现过在刑部,脑里又突然映过一幅笑靥,有个人拿着一串果枝轻轻摇曳着,俏皮看着他。

    他不由自主点头,说道,好,不罚,不罚的,翘楚,我都答应你,什么都行。

    许是他的声音惊了凌乱的人群,宫妃皇子王妃宫人并着禁军百十人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他通过。

    …茛…

    常妃的房间本甚宽敞,但皇帝、皇后、庄宁二妃、上官惊灏夫妇、宁王夫妇、夏海冰等人都在,又另有多名禁军,一下变得狭隘。

    还有老铁。

    老铁前面横着四五名禁军的尸首。

    这名老仆脸白如纸,却两眼血红,目光凶狠,本已丑陋的脸更显狰狞,他嘶嘶叫着,左手拿剑挥砍着,他本使右手剑,但右臂却断了,那是被利器所伤,齐肘削掉,血水骨肉,让人心惊,不敢亦是不忍上前。

    他背后安静躺着一名女子。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对上官惊鸿说,翘楚她在骗你,她要你去见他,于是开了这么一场天大的玩笑,她也不怕皇帝责备,因为她知道你会护着她。

    他想,见到她的时候,即便她骗了他,他也不会怪她,他会带她回府,不再让她在他母妃那里等了。

    房里气息窒息一般逼人,这时,所有人听到动静,都齐看向他。

    上官惊鸿却只暴睁双眸,用力盯着地上的人。

    不,不是她。

    铁叔将她半遮住了,他看不清楚,所以看着那件他送她的青鸟裙子,便以为是她。

    他笑了笑,走上前去,“铁叔,你走开,让我看看。那不是翘楚,若真的是她,她必是服食了假死药,我一看便知道。她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她昨晚还唱歌给我听,她怀了我的孩子,她很喜欢这孩子的。”

    老铁本还挥舞着剑花,听得声音,缓缓垂下手,喃喃道:“爷,我昨晚在房外看到常妃娘娘了,于是追了出去。不,那个不是娘娘,她一剑向我斩来,若是娘娘,她要我死,我立时死了便是,何需她动手。我该按你吩咐,一步不离守着翘主子的,是我害死了她和小主子……我守不住娘娘,也守不住翘主子。”

    “爷,我该死,你来了就好。将翘主子带回去,她一直想你带她回去。”

    他说着一声狂啸,剑身一转,便向自己心口刺去,不知谁吓得大叫一声,翘眉、沈清苓还是郎霖铃……

    上官惊鸿却仿佛不怕痛似的伸手握住他的剑,随即狠狠一脚往他心口踹去,老铁跌摔到地上,夏海冰见状,立即抢上前,将他的穴道制住。

    没了眼前阻碍,上官惊鸿这时方能好好看清楚地上女子的模样。

    她一只手垂跌在身侧,指甲尽断,那是在地上死磨而断的,她死前似乎经过剧烈的挣扎,另一只手却那么矛盾安静的按在腹部上。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却并没有怨毒,眼中却仿佛流淌着一弯水光。像眼泪。

    她嘴角甚至浮着一丝笑意。

    在笑什么,笑自己?笑他?

    不知道。

    那笑悲凉又苍莽。

    眼睑下有血溢出,脸色青紫。

    是被人活活捂住嘴脸,窒息而死的。

    她当时必定很痛苦,很想求生,所以一只手在地上抠挖,但终于抵不过对方强劲的力量,一只脚上的绣鞋也挣掉了,露出了罗袜。这对女子来说,是不雅的。女子的脚,只能让夫君看。

    眼中湿润簌簌而下,跌到女人脸上,上官惊鸿也顾不上去抹,双手颤抖着胡乱的在她脸上摸索……

    没有人皮?

    没有。

    是她?

    是她。

    他摇着头,将她抱起,一下一下去吻她,“翘楚,醒醒,我来带你回去了。我哪里也不去,没有如期,咱们回去,醒来,怎么都行好不好……”

    ——惊鸿哥哥,你爱她,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报。

    ——我会一直等你,直到我等不到为止。

    ——你等不到了。

    等不到了。

    永远也等不到了。

    是谁的声音在耳里钻出钻入,像水蛇一样冰冷。

    她死了不久,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

    若他昨晚过来,谁能杀得了她。

    他那时在哪里?

    他和沈清苓在一起。

    他为什么不过来?

    若他过来,若他过来——

    锐痛从心底刺出,仿佛有什么同时戳到五脏六腑上,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呕溢出来,血水脏了怀里人的脸,上官惊鸿一惊,赶紧伸袖替她擦拭。她这么美丽的模样,醒了看他弄脏了,会怪他的。

    “戏演够了没有,放开她,上官惊鸿,你不配拥有她!你不配!我是瞎了才将她交给你。”

    一股劲风从背后袭来,上官惊鸿眸光一沉,凶狠之光立时盈满眼眶,有人要跟他抢翘楚!谁都不可以跟他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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