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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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书筠提着两只陶罐，牵着阮小丫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一天最后的余温。
村道上的人家已经陆续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路边的篱笆和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阮小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草茎，甩来甩去，像是这一天的力气还没用完。
“姐姐，姐夫为什么不让咱们去里正叔家呀？”她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阮书筠愣了一下：“……他没说不让，是他替咱们去了。”
“那为什么他要替咱们去呀？”阮书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含混道：“他……他大概是觉得那边路不好走，怕我们累着。”
阮小丫“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阮书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路不好走”说得有些心虚。她甩了甩头，没再往下想，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王婶家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
阮书筠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王婶，在家吗？”
王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抬头看见她，脸上浮起笑来：“大丫？天都黑了，你怎么来了？”
阮书筠提起手里的陶罐晃了晃：“家里炖了羊肉萝卜汤，想着给您送一碗来尝尝。”
王婶站起身，擦着手走过来，接过陶罐，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一亮：“哎哟，这汤闻着就香！你娘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阮书筠笑了一下：“是谢珏炖的。”
王婶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带着点意味深长：“你那赘婿？倒是个会疼人的。”
阮书筠耳根一热，没有接话。
王婶也没有多问，只是把陶罐小心地放好，转身去灶房拿了几块自家做的米糕用油纸包好塞到她手里：“拿回去尝尝，我今早蒸的。”
阮书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出来。夜色更浓了，星星已经爬上了天幕。
从王婶家出来，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李婶家。李婶家的灯还亮着，阮书筠敲了敲门：“婶子，是我。”
李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她，笑呵呵地招手：“大丫？快进来！”
阮书筠把陶罐递过去：“婶子，家里炖了汤，给你送一碗来。”
李婶接过罐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这汤炖得好，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说着又看了阮书筠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你那个赘婿做的？”
阮书筠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
李婶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家，害羞什么。会做饭的男人，可靠。”
阮书筠被她这话说得耳朵更红了，赶紧岔开话题：“婶子，王婶让我带了几块米糕给你。”
李婶接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俩有心了。”
阮书筠又聊了几句才告辞出来，走出院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她手里只剩下一只空陶罐，阮小丫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等她，借着人家屋里透出来的光在看地上的蚂蚁。
阮书筠喊了她一声，她跳起来：“姐姐，回家了吗？”阮书筠点了点头：“嗯，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头顶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阮小丫走了一段路，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姐夫！”
阮书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谢珏。他正站在路口的拐角处，手里也提着一只空陶罐，像是刚从里正家的方向回来。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夜风拂过他的衣摆，路边人家窗纸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
阮小丫已经跑了过去，仰着头问他：“姐夫，你怎么在这儿呀？”
谢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我刚送完汤，想着你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阮小丫的头顶落在阮书筠身上。阮书筠提着空陶罐走上去，站在他面前，路灯和星光一起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问：“里正叔家……都还好？”
谢珏点了点头：“都好。徐公子也在，说谢谢你的汤。”
他说“徐公子”三个字时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
阮书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你那边呢？”
谢珏问。“也都好。”
阮书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陶罐，“王婶还给了米糕，回去尝尝。”
谢珏笑了一下：“好。”
阮小丫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拉着一个，仰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忽然嘿嘿一笑：“回家啦！”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把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喊了出来。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夜色温柔，风里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人家窗纸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收拢在一起。
阮小丫走在中间，一会儿蹦到左边，一会儿又蹦到右边，两只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谢珏看了阮书筠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阮小丫，嘴角弯着，星光和路边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三个人一起走回了家。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灶房里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着的。
阮小丫松开两人的手，第一个冲进了院子。阮书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珏。
他正低着头，把手里的空陶罐放到墙边。她收回目光，走进院子。
夜色很好。星光也很好。
——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方向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
谢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粥快好了，先去洗漱吧。”
阮书筠站在屋檐下看了他一会儿，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青布衣裳照得颜色都浅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又觉得这句话问了也白问——他好像永远比她起得早。
她收回目光，去打水洗漱。等她收拾好回到灶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煮鸡蛋。
阮小丫还没起，李秀梅坐在桌边，已经端着粥碗在喝了。
阮书筠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睡意都熨平了。
吃完饭，阮书筠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擦干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看了看——是婚书补充凭证，上面盖着里正的印章，还有几个保人的手印。
她确认了一遍，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谢珏：“我去镇上，把凭证交给县令。”
谢珏正在系袖口的绑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我陪你去。”
阮书筠本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换了：“好。那娘和小丫……”
李秀梅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带小丫去王婶家坐坐。”
阮书筠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和谢珏一道出了门。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两人并肩走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谢珏走在她的左侧，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迁就她的速度。
阮书筠走了半程，忽然开口：“你昨晚送汤的时候……徐开宇有没有说什么？”
谢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如常：“没有。他问了一句‘大丫怎么没来’，我说你去了别处。”
阮书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谢珏才开口：“你不问他说了什么？”
阮书筠愣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谢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说他娘很想你，让你得空了去坐坐。”
阮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了镇上，县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阮书筠和谢珏站在队列里等着，日光越来越烈，晒得人有些发晕。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阮书筠把凭证递进去，里面的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案上的簿册，核对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东西齐全，可以补录了。你们先在旁边等一会儿。”
阮书筠松了一口气，退到廊下等着，谢珏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大半的日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书吏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婚书，递到她面前：“好了，已经补录完了。往后这就是正式的了。”阮书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和她手里那份旧的摞在一起，像是终于把缺掉的那一块拼上了。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收好婚书，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了。她回头看向那书吏，像是想起了什么：“敢问这位差爷，衙门里那位罗师爷……今日可在？”书吏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罗师爷？他在后堂呢。你找他有什么事？”阮书筠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托我给他带句话。”她说着，又看了谢珏一眼。谢珏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阮书筠没有再多问，道了谢，和谢珏一起出了县衙。走到街上，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罗师爷是云大人在衙门里的内应。这事我昨晚告诉过你。我要去见他，把话递到。”谢珏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当面见？”阮书筠点了点头：“有些话，当面说比让人转达来得清楚。”谢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那我在外面等你。”
阮书筠折回县衙，在书吏的指引下找到了后堂。
罗师爷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你……是哪个？”
阮书筠站在门口，也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槛说了一句：“罗师爷，我是阮大丫。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声——陆桃花和刘生容的事，已经闹到全村都知道了。刘生容欠了赌债，陆桃花被人撞破了名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罗师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她的话。
阮书筠没有再多说，只是笑了笑：“话我带到了。您自己掂量。”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来带一句话。
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谢珏正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等她，手里拿着一张油纸包着的东西，像是刚从路边摊上买的。
看见她出来，他也没多问，只是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糖糕，还热着。”
阮书筠接过来，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但至少，这块糖糕是热的。
她掰了一半递给他：“你也吃。”谢珏接过去，没有推辞。两个人站在街边的日光里，吃完了那块糖糕，才并肩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阮书筠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罗师爷那边，我点到为止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谢珏“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
阮书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像是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又不急着追问。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你说……他会不会把消息递回云大人那边？”
谢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会。但递回去的，是我们想让他递回去的那句。”
阮书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弯：“你倒是比我想得远。”
谢珏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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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一天最后的余温。
村道上的人家已经陆续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路边的篱笆和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阮小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草茎，甩来甩去，像是这一天的力气还没用完。
“姐姐，姐夫为什么不让咱们去里正叔家呀？”她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阮书筠愣了一下：“……他没说不让，是他替咱们去了。”
“那为什么他要替咱们去呀？”阮书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含混道：“他……他大概是觉得那边路不好走，怕我们累着。”
阮小丫“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阮书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路不好走”说得有些心虚。她甩了甩头，没再往下想，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王婶家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
阮书筠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王婶，在家吗？”
王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抬头看见她，脸上浮起笑来：“大丫？天都黑了，你怎么来了？”
阮书筠提起手里的陶罐晃了晃：“家里炖了羊肉萝卜汤，想着给您送一碗来尝尝。”
王婶站起身，擦着手走过来，接过陶罐，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一亮：“哎哟，这汤闻着就香！你娘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阮书筠笑了一下：“是谢珏炖的。”
王婶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带着点意味深长：“你那赘婿？倒是个会疼人的。”
阮书筠耳根一热，没有接话。
王婶也没有多问，只是把陶罐小心地放好，转身去灶房拿了几块自家做的米糕用油纸包好塞到她手里：“拿回去尝尝，我今早蒸的。”
阮书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出来。夜色更浓了，星星已经爬上了天幕。
从王婶家出来，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李婶家。李婶家的灯还亮着，阮书筠敲了敲门：“婶子，是我。”
李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她，笑呵呵地招手：“大丫？快进来！”
阮书筠把陶罐递过去：“婶子，家里炖了汤，给你送一碗来。”
李婶接过罐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这汤炖得好，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说着又看了阮书筠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你那个赘婿做的？”
阮书筠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
李婶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家，害羞什么。会做饭的男人，可靠。”
阮书筠被她这话说得耳朵更红了，赶紧岔开话题：“婶子，王婶让我带了几块米糕给你。”
李婶接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俩有心了。”
阮书筠又聊了几句才告辞出来，走出院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她手里只剩下一只空陶罐，阮小丫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等她，借着人家屋里透出来的光在看地上的蚂蚁。
阮书筠喊了她一声，她跳起来：“姐姐，回家了吗？”阮书筠点了点头：“嗯，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头顶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阮小丫走了一段路，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姐夫！”
阮书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谢珏。他正站在路口的拐角处，手里也提着一只空陶罐，像是刚从里正家的方向回来。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夜风拂过他的衣摆，路边人家窗纸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
阮小丫已经跑了过去，仰着头问他：“姐夫，你怎么在这儿呀？”
谢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我刚送完汤，想着你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阮小丫的头顶落在阮书筠身上。阮书筠提着空陶罐走上去，站在他面前，路灯和星光一起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问：“里正叔家……都还好？”
谢珏点了点头：“都好。徐公子也在，说谢谢你的汤。”
他说“徐公子”三个字时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
阮书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你那边呢？”
谢珏问。“也都好。”
阮书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陶罐，“王婶还给了米糕，回去尝尝。”
谢珏笑了一下：“好。”
阮小丫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拉着一个，仰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忽然嘿嘿一笑：“回家啦！”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把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喊了出来。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夜色温柔，风里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人家窗纸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收拢在一起。
阮小丫走在中间，一会儿蹦到左边，一会儿又蹦到右边，两只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谢珏看了阮书筠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阮小丫，嘴角弯着，星光和路边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三个人一起走回了家。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灶房里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着的。
阮小丫松开两人的手，第一个冲进了院子。阮书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珏。
他正低着头，把手里的空陶罐放到墙边。她收回目光，走进院子。
夜色很好。星光也很好。
——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方向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
谢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粥快好了，先去洗漱吧。”
阮书筠站在屋檐下看了他一会儿，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青布衣裳照得颜色都浅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又觉得这句话问了也白问——他好像永远比她起得早。
她收回目光，去打水洗漱。等她收拾好回到灶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煮鸡蛋。
阮小丫还没起，李秀梅坐在桌边，已经端着粥碗在喝了。
阮书筠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睡意都熨平了。
吃完饭，阮书筠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擦干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看了看——是婚书补充凭证，上面盖着里正的印章，还有几个保人的手印。
她确认了一遍，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谢珏：“我去镇上，把凭证交给县令。”
谢珏正在系袖口的绑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我陪你去。”
阮书筠本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换了：“好。那娘和小丫……”
李秀梅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带小丫去王婶家坐坐。”
阮书筠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和谢珏一道出了门。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两人并肩走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谢珏走在她的左侧，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迁就她的速度。
阮书筠走了半程，忽然开口：“你昨晚送汤的时候……徐开宇有没有说什么？”
谢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如常：“没有。他问了一句‘大丫怎么没来’，我说你去了别处。”
阮书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谢珏才开口：“你不问他说了什么？”
阮书筠愣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谢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说他娘很想你，让你得空了去坐坐。”
阮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了镇上，县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阮书筠和谢珏站在队列里等着，日光越来越烈，晒得人有些发晕。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阮书筠把凭证递进去，里面的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案上的簿册，核对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东西齐全，可以补录了。你们先在旁边等一会儿。”
阮书筠松了一口气，退到廊下等着，谢珏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大半的日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书吏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婚书，递到她面前：“好了，已经补录完了。往后这就是正式的了。”阮书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和她手里那份旧的摞在一起，像是终于把缺掉的那一块拼上了。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收好婚书，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了。她回头看向那书吏，像是想起了什么：“敢问这位差爷，衙门里那位罗师爷……今日可在？”书吏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罗师爷？他在后堂呢。你找他有什么事？”阮书筠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托我给他带句话。”她说着，又看了谢珏一眼。谢珏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阮书筠没有再多问，道了谢，和谢珏一起出了县衙。走到街上，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罗师爷是云大人在衙门里的内应。这事我昨晚告诉过你。我要去见他，把话递到。”谢珏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当面见？”阮书筠点了点头：“有些话，当面说比让人转达来得清楚。”谢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那我在外面等你。”
阮书筠折回县衙，在书吏的指引下找到了后堂。
罗师爷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你……是哪个？”
阮书筠站在门口，也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槛说了一句：“罗师爷，我是阮大丫。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声——陆桃花和刘生容的事，已经闹到全村都知道了。刘生容欠了赌债，陆桃花被人撞破了名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罗师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她的话。
阮书筠没有再多说，只是笑了笑：“话我带到了。您自己掂量。”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来带一句话。
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谢珏正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等她，手里拿着一张油纸包着的东西，像是刚从路边摊上买的。
看见她出来，他也没多问，只是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糖糕，还热着。”
阮书筠接过来，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但至少，这块糖糕是热的。
她掰了一半递给他：“你也吃。”谢珏接过去，没有推辞。两个人站在街边的日光里，吃完了那块糖糕，才并肩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阮书筠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罗师爷那边，我点到为止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谢珏“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
阮书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像是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又不急着追问。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你说……他会不会把消息递回云大人那边？”
谢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会。但递回去的，是我们想让他递回去的那句。”
阮书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弯：“你倒是比我想得远。”
谢珏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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