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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辰州兵

    巴彦退兵后的第三天,戎易开始整编队伍。

    这个决定是他蹲在城头啃粟米饼的时候做出的。天还没全亮,城砖上凝了一层霜——不是冬天那种厚霜,是秋末初冬的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蹲在垛口下面,后背靠着冰凉的城砖,把粟米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看着城下那些排队领粥的溃兵和守军。两队人排成两条线,溃兵一条,守军一条,中间隔了十来步,像两条互不相干的溪流。两个在浅滩上并肩打过清军的兵,领粥时互相点了点头,但终究还是站回了各自的队伍里。

    戎易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有点干,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他端起旁边的粗瓷碗灌了口水,然后站起来,把碗搁在垛口上,去找杨秀娘。

    杨秀娘在耳房里整理物资清单。她把所有账册分成了三摞,一摞是粮草,一摞是药材纱布,一摞是火药铅弹。三摞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和桌面边缘对齐,但三摞中间那道缝隙宽窄不一,她正用指尖推着书脊把缝隙调均匀。戎易推门进来时,她正把那叠被周怀义动过手脚的旧账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这本旧账,我查完了。”杨秀娘把账册翻开,指着那些用朱笔标记过的页码,“韩老三死前不敢写上去的东西,我补在账册后面了。周怀义之外还有几个人拿过粮,但没有签字画押,所以不能算实证。只是——周怀义在辎重营做账这些天,那个以前跟他一起分过粮的书吏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借故送旧账册,第二次是请他喝酒。他推了。两次都推了。”

    “他人呢?”

    “在院子里劈柴。他说今天要把冬储柴劈完。”杨秀娘把周怀义誊抄的物资表格推到戎易面前,“这是他昨天给我的。按消耗速度快慢重新排了序,最快消耗的排在最前面,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警线和建议补充日期。表格是他自己画的,我没让他做。”

    戎易低头看那张表格。横栏是物资名称,纵栏是消耗速率,每一项后面都用极细的朱笔描了一条警戒线——盐的警戒线几乎已经压到顶端了。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淡墨写的小字:盐仅可支撑至四月初二,下次缴获或采购请优先补充。字体端正,但墨迹比周怀义平时用的浓度淡了几分,大概是怕墨太浓会喧宾夺主,盖过了表格本身的数字。戎易把表格还给杨秀娘。“他也怕。不是怕我查账——是怕那些人知道他不敢再沾手之后,先下手灭他的口。他是目前唯一能把这批人全部供出来的人。”

    杨秀娘把旧账册放在那摞新账册旁边,推正对齐。“你要保他?”

    “让刘千户安排几个人暗中留意,有人找他麻烦就拦下来。”戎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秀娘整齐得过分的桌面,三摞账册一摞不多一摞不少,连书脊上的题签都朝同一个方向排列。“这些账册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再加一个辎重营也管得过来。”杨秀娘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但辎重营不只是我一个人。竹篾队的妇人们编了半个月的竹笼,手指上全是篾条割的口子,没人记账——她们自己记在心里。浸桐油的老陈手上全是烫疤,也没人记账。你要编辎重营,把这些人也编进去。她们干了活,应该有个名字。”

    戎易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当天上午,他把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叫到粮仓前。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口煮着开水的铁锅和摞在地上的粗瓷碗。刘千户蹲在锅边舀水,舀一碗递一碗。何守成靠墙站着,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打磨完的铜片,翻来覆去地看。老头的指甲缝里嵌着铜锈,拇指上缠了一小截旧布——昨天试新火药配方时被溅出的火星烫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用冷井水冲了冲就裹上了。

    戎易站在人群中间。他没穿官袍——那件青布官袍洗了,晾在粮仓后面的竹竿上。袖口磨破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杨秀娘昨天说帮他补,他说不着急,现在身上穿的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胳膊肘上还有一团洗不掉的黑渍——是帮何守成搬火药桶时蹭上去的,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粉末浸进棉线里,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巴彦退了。但明年开春还会来。下次来的不会只是一个参领。”他开门见山,“如果下次来三千,我们还跟这次一样——溃兵是溃兵,守军是守军,各叫各的号,各听各的令——守不住。所以今天做一件事。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辰州不再有溃兵和守军之分。从今天起,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辰州兵。”

    没有人说话。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戎易接着说。编队按三营来。步兵营、火器营、辎重营。每十人一什,三什一哨,三哨一队,设队长统领。队长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能不能打。什长由什内推举——兵自己挑自己的头儿。猎兵单独编入火器营,不归步兵营调遣。辎重营不只是管粮的民夫——所有后勤调度、伤员转运、情报传递,归辎重营统一调度。三营之上设一个营务会,重大决定三营营正和他一起商议,多数决定。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辰州卫的老百户老孙开了口。他在辰州守了半辈子城墙,最大的本事是在城头站着睡觉。“什长由兵自己推?这不合规矩。什长历来是上头指派的,哪有兵自己挑长官的?”

    “朝廷的规矩能守住辰州吗?”戎易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在辰州守了多少年,城墙上的砖松了几块你心里清楚。朝廷的规矩管了那么久,巴彦来的时候,那套规矩替你们挡了几刀?”

    老孙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把一块干泥巴搓掉了,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又接着搓。

    戎易转向何守成。“何伯,火器营营正另选。你管修铳配火药,但你说过不领军饷,不做军匠。答应过的事,不改。但所有铳手、炮手、装填手、弹药手,编入火器营统一管理。猎兵也归火器营,不归步兵营调。”

    何守成把手里那块铜片翻了个面,头也没抬。“火药配方昨天又试了一回。硫磺比例调高半成,火力比之前强了一成,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你整编归整编,铳管还是要擦。猎兵现在三杆线膛铳,管够。再多我也修不过来。”

    戎易看向杨秀娘。她坐在耳房门槛上,膝上摊着账册。他宣布她暂代辎重营营正,她听到自己名字时正在翻页,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辰州兵辎重营,暂代营正杨秀娘,永历三年十月十四日。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竹篾队、担架队、伙房、药房,全员编入辎重营在册。

    那天的整编一直持续到天黑。刘千户负责登记原守军花名册,他把人一个个叫到跟前,问:会什么?刀、枪、铳、弓,选一个说实话的。大部分人选了刀和枪。只有三个人选铳,其中一个叫陈木匠。不是木匠,是名字叫陈木匠。这人当兵十五年,没升过什长,因为不识字,不会写军令。但他每次城头值守都早到一刻钟,帮别人把火绳先点好。刘千户在花名册的陈木匠后面写了两个字:火器。

    老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我推陈木匠当什长。”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抖了,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小孟——那个李定国旧部出身的年轻百户——把自己手下十几个残兵的花名册递到戎易面前,说:“我的兵,听你的。”戎易接过花名册翻了一页,又合上,看着小孟:“你的兵,现在是我的兵。但你还是带他们。不是因为你带的兵归你——是因为你带的兵跟别人不熟,你带着他们,他们不慌。等他们跟别队混熟了,你再考虑是继续带这一队,还是带新编的队。”小孟把花名册接回去,在封面被泥水浸皱的位置用手指压了压,想把它压平。压不平,但纸上的字还在。

    何守成在北城破院里给新编入火器营的四十多个兵上第一堂操铳课。他把修好的滑膛铳排成一排,让每个人上来摸一遍铳管。不是放铳——就是摸。摸铳管的厚薄,摸火门盖的松紧,摸铳托的木纹。一个年轻溃兵摸了几把就不耐烦了,想直接试铳。何守成没说话,只是把手往袖子里一拢,看着他。那眼神和看一杆锈透了的铳管差不多。

    阿桂在旁边蹲着,对那年轻兵说了句:“何伯教你是当人看。铳管不摸透,上了战场手忙脚乱,铳不炸膛算你命大。”那年轻兵低下头,重新把手放在铳管上,摸得很慢。

    夜里,整编后的辰州兵第一次全体点名。杨秀娘在城门口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三营花名册。她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答一声“到”。步兵营,火器营,辎重营,猎兵七人。念完之后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写了总数:六百零二人。比巴彦围城前少了一百来个。她翻回前面,用笔轻轻点着那些被朱线划过的名字,一个一个默念过去,然后合上册子。

    戎易站在城门口。六百零二人。杨秀娘说开春来的清军可能比这多。戎易说明天开始训练,何伯那边火药配方还要调,新编的铳手要适应新编队。有仗打,没仗练。练好了再打。杨秀娘把腰上的粮仓钥匙按了按。自从戎易把钥匙交给她,她每天睡前都会按一按这个位置。钥匙在,粮就在。粮在,粥就在。粥在,明天早上城门口就还会有端着空碗排队的人。

    周怀义在辎重营院子里劈完了最后一捆柴。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每一根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好。码完之后退后几步端详了片刻,把那根有点歪的抽出来重新码。然后他靠在柴堆上,从怀里掏出杨秀娘让他誊抄的物资表格,借着月光看了片刻。表格上盐那一行的警戒线快压到顶了,纱布存量他昨天新加了一笔补充来源——老陈用旧布裁的裹伤布可以替代部分纱布,虽然不如纱布透气,但能用。他在那行旁边加了一行淡墨小字:旧布裹伤布可临时替代,已备二百条。

    远处城门口,杨秀娘刚把账册锁进木匣。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岸巴彦营地的篝火还亮着,但数量比围城时少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提前写上明天的日期。然后她做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做的动作——她把那一页又翻了回去,在背面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竹篾队陈三妹,浸桐油老陈,编入辎重营在册。她们干了活,应该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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