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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向西

    整编后没几天,戎易开始往西走。

    不是出城打仗。是去看地形。这个念头是他蹲在城头啃粟米饼的时候冒出来的——和刘千户带人搭猪圈的本事一样,属于那种冷不丁砸在脑袋里的主意。巴彦退了,但清军迟早还会来。下次来不会只走浅滩一条路。如果清军从西边翻山抄后路,辰州城和沅江之间的所有防御体系就成了摆设。他得在清军来之前,在西边的山里找到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不是藏一天,是藏一整个冬天。

    他把这个想法跟何守成说了。老头正在用一根柳木通条捅铳管,头也没抬。“西边是野山,连采药的人都只在外围转转,往深了走容易迷路。你要去,最好带个认路的。”戎易问谁认路。何守成把通条从铳管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锈迹,“杨秀娘手里有个名册。辎重营有个民夫,姓蔫,叫什么忘了,以前进山采过十几年药。你去问她。”

    杨秀娘在耳房里翻出名册,手指顺着竹篾队的花名册往下滑,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找到了那个名字——老蔫。“备注栏里写的是‘曾进山采药十二年’。”她把名册转过来给戎易看,“这人不太爱说话,从竹篾队调过来以后一直闷头干活,前几天主动来找我,说他可以把进山的路画出来。我没给他纸——辎重营的纸要先紧着记物资账。他找了块树皮用刀削平了当画板。”

    戎易到辎重营院子的时候,老蔫正蹲在柴堆旁边,用刀削另一块树皮。树皮是杉树的,削得很平整,边缘用石头磨过,不会割手。旁边已经摞了好几块削好的树皮板,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老蔫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却像五十多,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树汁渍。

    “你是老蔫?”

    老蔫抬起头,点了下头,继续削树皮。

    “明天跟我进山。往西走。”

    老蔫把刀收起来,把削好的树皮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西边不能走太深。有个地方叫死马沟,采药的人只走到沟口,再往里没人进去过。说是沟里有瘴气。”

    “你信瘴气?”

    老蔫想了想。“不信。但死马沟里有死马是真的。我师父进去扛出来过一匹,马腿陷在泥沼里,骨头都黑了。不是瘴气——是泥沼。泥沼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看上去和实土地一样,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马踩进去,人拉不出来,越陷越深,最后只能看着马一点一点往下沉。”戎易说那就不走泥沼。绕过去。

    第二天一早,戎易带了几个人出发。小孟、老蔫,再加两个步兵营的新什长。小孟是李定国旧部出身,在山里打过仗,对地形有种本能的警觉。戎易带上他,是想看看这个年轻百户除了带兵之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脑子。

    清晨的山路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人走过去蹭到树枝,露水就哗啦啦往下掉,灌进后脖领里,凉得人直缩脖子。老蔫走在最前面,用一根竹竿拨开挡路的灌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走路有个特点——每走十来步就停一下,用竹竿敲一敲两边的树干,竹竿敲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戎易问他在敲什么,老蔫说不是敲树干,是听回音。“回音发空的,那片地底下可能有暗洞;回音发闷的,地底是实的,能走。”小孟走在戎易后面,用刀背拨开灌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走法我见过。李将军的探路兵也这么走。”

    走到山腰一处岔路口,老蔫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碎石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过,划痕边缘已经风化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他用手指摸了摸碎石上的划痕。“山猪。母山猪带崽,大概是上个月从这里拖树根过去,划痕边缘的风化程度看就是那个时间。”小孟在旁边用刀背拨开一片蕨类植物,露出底下一小片被压实的泥地。“山猪在这里打过滚。不止一头,有一窝。母山猪选在这种岔路口做窝,说明这一带没有人来过——山猪不会在人走过的地方做窝。”

    戎易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压实的泥地,然后在手绘地图上把岔路口标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山猪。小孟看着他把这两个字写在地图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山猪也要标?”戎易把炭笔收起来。“山猪做窝的地方地势高、背风、近水源。这三种条件加起来就是扎营的条件。我们不认识路,山猪认识。跟着山猪走,不会走到泥沼里去。”

    老蔫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他把竹竿换了个手,把刚才敲树干的那只手往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脊另一面是一道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蜿蜒穿过,溪流两岸是平坦的冲积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侧山坡上密密的马尾松和青冈栎,树干笔直粗壮。山谷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刚好能遮风避雨。

    老蔫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用竹竿指着断崖下面那个凹陷。“那个凹洞,以前有人住过。石壁上应该有烧火的痕迹。”小孟顺着竹竿方向看过去,从山脊上看不太清,但那凹陷的形状确实不像纯粹的水流冲刷——水冲出来的凹陷底部是浑圆的,这个凹陷底部偏方,边缘有明显的凿痕痕迹。

    他们下到谷底。溪水很凉,涉水过去的时候脚踝以下很快就冻得发麻,但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不硌脚。戎易在几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大石头错落分布,天然形成几道矮墙,人在石头后面刚好能露出半个头。他走到断崖下面,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果然有烧火熏出的黑痕,黑痕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下面还有一层更老的黑痕,颜色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了。“不是猎人棚屋。猎人棚屋不会凿石头,只会搭木头。这里住过的人,不是为了打猎。”

    小孟走到凹陷深处,用刀背敲了敲石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手的话。“戎佥事,这里有字。”戎易走过去。凹陷最深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刀尖凿的,笔画粗粝但能辨认,有些笔画已经被青苔糊住了:永历二年冬,辰州卫百户张——后面的字被凿痕盖掉了,看不清是“张”什么。

    “永历二年。两年前。”戎易用手指把青苔拨开,“辰州卫的人在这里住过。不是溃兵,是正规驻军。他们被派到这里来守这个山谷,守了一个冬天,然后走了,或者死了。”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被凿掉的“张”字上,刻痕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刻的人在那个名字上反复凿了好几刀,不是不小心凿坏的,是故意凿掉的。“把名字凿掉的人不是刻字的人。刻字的人刻到名字的时候下不了手——是自己人。后来来的人把他的名字凿掉了。”

    “你怎么知道?”小孟问。

    “如果凿字的人是刻字的人自己,他根本不会刻这个姓。刻了再凿掉,说明刻的人和凿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小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这里,不用把我的名字凿掉。”

    戎易没有说话。他把石壁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出凹陷,回到阳光下,把手绘地图铺在膝盖上,在死马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石门谷。小孟给起的名字。死马沟不好听。石门谷——那断崖是门梁,两边山坡是门框,谷底是门槛。住过人的地方应该有名字。

    戎易蹲在溪边,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地形。炭笔是杨秀娘从辎重营给他找的,用缴获的清军文书残纸卷了根细炭条,比毛笔方便,可以直接在纸上画线,不用蘸墨,但炭灰沾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掉,指腹上黑了一大块。小孟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溪边沙地上画了几条线。“如果清军分三路搜山,一路从谷口正面来,另两路从东西两面翻山脊包抄——这山谷就是瓮中捉鳖。”

    戎易看了小孟一眼。这个年轻百户能在看到一块营地的第一时间想到被包抄的可能性,说明他在李定国手下经历过不止一次山地战。他心里给小孟这个名字重新标了个注——不只是“李定国旧部”,是“有山地实战经验的中层军官”。三营整编时缺的不是兵,缺的正是这种有脑子、有经验、还能把脑子用在战术推演上的人。“对。所以山谷不能只留一条退路。”戎易用炭笔在小孟画的包抄路线上打了两个叉,“谷口正面只用一小队驻防,主力放在谷底靠后的位置。清军攻进来,正面小队边打边退往谷底引。山脊两侧埋伏铳手——不是在谷口两侧,是藏在谷底两侧更靠里的山坡上,等清军全部进了谷,从他们的后侧方开火从后面打。他们的盾牌手冲进来时全部面朝谷底,后侧方是空的。但关键在于退路——山谷尽头那道断崖下面的凹陷,里头有条裂缝直通后山,出口在后山一片密林里。冬天勘察时我钻进去探过一段,能侧身通过,出风口有气流说明是通的。”

    小孟用树枝在沙地上沿着戎易说的路线画了一圈,然后在退路的位置停住了。“你在看地形之前就想好了退路。”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把树枝扔在溪水里,看着它漂走。

    傍晚,他们在谷底背风处扎营。老蔫在石壁凹陷里生了一堆火——那个两年前辰州卫百户烧过火的地方。火光照在石壁的凿字上,把那些粗粝的笔画映得一明一暗。老蔫在火堆边找了块平整的树皮,从火堆里捡了根烧焦的细枝当炭笔,开始凭记忆画进山的岔路图。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条岔路就闭上眼睛想一会儿,想好了再画下一笔。有的岔路上他标了记号——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一块像马头的岩石,一处泉水。他用炭笔在树皮上点了点,“马头岩往左拐,走偏了就是泥沼。”他没有说“我当年差点陷进去”——他只是用炭笔把那条岔路画得特别粗。戎易看着他画图的样子,忽然想起杨秀娘说这人的话——“不太爱说话,从竹篾队调过来以后一直闷头干活。”这人在山外找不到话说,大概是因为他所有话都留给了山里的每一条岔路。小孟坐在火堆另一边擦他的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戎佥事,你说那个张百户——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如果他活着,现在在哪?”

    “也许在别的城墙上。也许在哪个山谷里。也许——”戎易没有说下去。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夜里,戎易躺在火堆旁边,透过断崖的缝隙看头顶的星星。老蔫还在火堆边借着炭火的微光继续画他的树皮岔路图,炭笔头磨钝了就重新烧一根,指甲被炭灰染得比戎易的还黑。小孟已经睡了,一只手搭在刀鞘上,呼吸平缓。两年前那个冬天,那个姓张的百户大概也是这样躺在同一个凹陷里,看着同样的星星,听着同样的溪水声。然后春天来了,他走了,或者死了。只留下石壁上一行被凿掉名字的刻字。戎易翻了个身,把旧棉袄裹紧了些。袖口那块被火药染黑的地方蹭过鼻尖,硫磺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第二天出山的时候,老蔫把他画好的树皮岔路图交给戎易。“画得不全。有些岔路记不太清了,不敢往上画。”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自己那块当画板的树皮往怀里揣了揣,那上面还有几条没画上去的岔路。戎易接过树皮图,发现老蔫没有在上面留自己的名字。他把炭笔掏出来,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两个字:老蔫。

    “以后每张图上都留名字。画图的人、探路的人,名字都要在图上。下次进山的人要是迷了路,知道该谢谁。”老蔫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他把树皮图从戎易手里接过来,在“老蔫”下面又加了三个字:采药人。不是辎重营民夫,不是辰州兵。是采药人。这是他认了十二年的身份,也是他唯一敢拍胸脯说不会出错的身份。

    回到辰州已是傍晚。杨秀娘在耳房里对着戎易摊开的地图,看着上面新添的那些标记——山猪窝、马头岩、炭窑、石门谷。地图边上放着一沓树皮板,每一块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岔路。她的手指在老蔫画的那张树皮图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炭灰沾在指腹上,黑了一块。“这些岔路,我让人再誊一份备份。树皮怕潮,时间久了炭灰会花掉。”

    戎易说用纸誊。杨秀娘说辎重营的纸要先紧着记物资账,誊地图的纸要用缴获的清军文书残纸。把旧军令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裁齐了就能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缴获的清军军令——永历三年秋的调粮令,上面还盖着满汉双文的朱砂印。她把军令翻过来,背面朝上,用镇纸压平边角,然后从笔架上取了支新笔递给老蔫。“用这支。树皮上的炭灰容易花,誊到纸上就永远留下来了。”

    老蔫接过笔,在残纸背面画了第一条岔路。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笔杆在手指间打了个滑,墨点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把笔放下,对杨秀娘说:“炭笔好用。毛笔——太滑。”杨秀娘把毛笔接过来重新递给他,“你用炭笔在树皮上画了十几年,毛笔第一次拿,滑是正常的。我当初学记账,毛笔也滑。写多了就不滑了。”

    老蔫看了她一眼,重新握住毛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画,而是把笔尖在砚台上多顺了几次,让笔锋吸足墨,然后慢慢落下第一笔。那条岔路在纸上慢慢延伸出去,笔触还是不太稳,但比第一笔稳多了。杨秀娘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的握笔姿势,只是帮他把洇开的墨点用布吸掉。

    戎易站在耳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管账的年轻妇人,一个不爱说话的采药人——在灯下用缴获的清军军令背面誊画他们自己的地形图。窗外夜风吹过城头那盏灯,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远处南街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敲着,陈老铁在帮何守成打铳管配件,锤声不紧不慢。山谷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骡子嘶鸣——巴图鲁新钉的掌铁磨合得差不多了,马五前两天在草料里添了豆饼,骡子夜里不再踢蹄。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研究所加班到深夜,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也是闷闷的,一下一下。那时候他研究的是别人的战争,有时候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翻史料。现在他活在自己的战争里。史料上不会有老蔫画的树皮图,不会有杨秀娘用缴获军令背面誊的地图,也不会有何守成手指上那截没人知道的烫疤。但这些东西是真实的。比史书上的任何一行字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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