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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这合乎周礼吗?

    熊廷弼从皇帝陛下身上学到了一件事,就是从不内耗,与其自己生闷气,不如让别人发狂,这就是熊廷弼从皇帝身上学到的东西,所以他的性情变得豁达了起来。

    很早时候,他比较斤斤计较,尤其是在全楚会馆求学的时候,因为家庭贫困却深受皇恩,很多会馆的学子都对他避而远之,少年天才的光环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

    他那时候就很喜欢内耗,後来看陛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发现内耗无用,不如让别人内耗。

    「陛下节哀。」熊廷弼对张居正的离去十分悲伤,但是他很清楚,先生走得很心安,心心念念的万历维新,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人亡政息。

    这是张居正一生最大的豪赌,赌输了,皇帝不明事理,人亡政息,对他展开清算,他的一切努力化为梦幻泡影;

    赌赢了,大明再次伟大,辉煌两百年,而後在周期之下,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块顽石。

    毫无疑问,张居正赌赢了,所以他可以含笑九泉,那麽活着的人,就没必要为了他的离去,而过分悲伤。

    熊廷弼在张居正的墓前驻足进香,张居正的墓在左边,正在营建中的皇陵在中间,而右边是已经建好还没有启用的坟茔,显然是戚继光的墓地,显而易见,整个陵园里,皇帝最大,张居正和戚继光分列左右。

    「陛下,臣不悔。」熊廷弼等待三炷香静静地燃烧完之後,对着陛下如此说道。

    在香火袅袅升起的时候,他在回忆自己的过去,而後得到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

    他问心无愧,他不悔,因为不悔,所以他十分的豁达。

    他不後悔前往阴山剿匪、不後悔前往石见银山镇守、不後悔创建江户总督府、不後悔组建汉姓干武卫、不後悔在小田原城的浴血拼杀、不後悔因为常年征战耽误婚事。

    他审视了自己的过去,他没有辜负大好年华,没有虚度光阴,没有辜负先生和陛下的期许。

    所以,他不後悔。

    「朕亦不悔。」朱翊钧笑着说道。

    除了偶尔会有些急功近利导致步子有点大,好高骛远制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政令外,他没什麽後悔的事儿,他发现步子迈大了,自己会改,甚至不用群臣去说教,这可能是群臣一直比较信任他的缘故。

    知错能改,对於普通人尚且是难事,对於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而言,就更难了。

    「王文成。」熊廷弼对从祭第一的王崇古,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个僭越主上威福之权,擅用金字诰命、甚至意图染指京营的次辅,哪怕是功劳极大,必须要葬入金山陵园,也不该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他必须在这个位置。」朱翊钧当然看出了熊廷弼的不满,但只有王崇古在这里,金山陵园的评价才公正客观。

    因为他是个奸臣,但功业足够的大,从洪武军屯卫所、永乐住坐工匠制上长出来的官厂制,就是他的功绩,只要官厂还存在一天,就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功绩,只能攻击他的道德,而他又没有道德。

    王崇古在这里,代表了金山陵园对人的评价,是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而非以帝王为重。

    「那他也太靠前了些。」熊廷弼叹了口气,功绩他认可,可这人在这里,他不是很认可。

    朱翊钧笑了笑,不再说话,其实熊廷弼是有些不服气,他想在这里。

    很正常,进不了金山陵园的想进来,进得来,就想着靠前点,这眼看着能进来了,他还这麽年轻,自然想往前走一走。

    可王崇古这位置,是朱翊钧这个维新头子,和保守派争斗的结果,即大明利益高於一切,高於皇帝本人利益的斗争。

    朱翊钧在宫里为熊廷弼大宴赐席,宴请了归来的将士,大宴赐席之後,朱翊钧留下了熊廷弼仔细聊了下关於张禀义那几个倭女所出子嗣的问题。

    情况和皇帝想的略微有些出入,张禀义这位指挥金事,没有报闻他的子嗣情况,原因没有那麽复杂,既不是害怕朝廷忌惮、疑惑他心怀二心、也不是殖民者不可避免的本地化、族老不认,这些情况统统没有。

    朝廷不会忌惮,也没人会觉得他想做倭国的山大王,至於族老们,恨不得把他的名字挂在牌坊上,倭患对应天府的冲击也很大,张禀义是到倭国灭倭的英雄。

    只是因为张禀义比较忙,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江户总督府从开辟到建立,从来没有一天的空闲时间,激烈的斗争从头到尾,渡洋入川的汉民与本地倭人的矛盾、土地生产资料归属的矛盾、武士和穷民苦力的矛盾、干武卫营造等等现实问题。

    只有置身其中,才会忙得脚打後脑勺,忙到忘记。

    张禀义其实也报闻过两次,但都因为战事而没能顺利传递出去,连熊廷弼都在战事最危急的时刻,和大明断了足足半年的联系,德川家康举国进犯,大明守军的确是捷报频传,但打起来还是相当艰难,压力极大。

    张禀义在倭国一共有三儿两女,长子病逝,其他人都被熊廷弼带回了大明接受教育。

    「陛下,赐婚的事儿,三公主可知我在倭国亦有侍妾?」熊廷弼说到这个就有点头疼,他去倭国的时候,皇帝还没有推动和武勋联姻之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赐婚的一天。

    他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会焦虑,也会不安,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是全晋会馆那本被翻阅到折角的金瓶梅一样,他是个人,那些传奇故事里,把他塑造的有些太过於伟岸了些。

    「臣回到江户,即打发掉这几个侍妾便是。」熊廷弼吐了口浊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人之常情,长安侯此言差矣,就不用打发了,朕若是赐婚,陷你於不义,好事变坏事,岂不是朕的过错?说是江户总督,何尝不是倭国国王?」朱翊钧摇头说道。

    熊廷弼这几个侍妾,朱翊钧是知道的,有两个是在石见银山的时候进的门,在毛利辉元咄咄逼人的时候,和熊廷弼一起坚守了石见银山,另外还有三个是在江户城纳入门中。

    熊廷弼在倭国的主要身份,就是倭国的国王,回到大明才是张居正的门生、大明的进士、长安侯、皇帝的女婿等等。

    他击败了德川家康後,就已经是实际上的倭国国王了,整个倭国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脚步了,他只需要积蓄几年的力量,就可以率领十武卫西进,攻占整个倭国,已经完全掌握了战略主动。

    如果以王」这个身份看待熊廷弼,就可以理解为何朱翊钧不介意这几个侍妾了,王没有继承人会非常麻烦。

    他要在江户乃至倭国实现统治,必然要安抚这些倭人,而他的身边有几个倭女侍妾,是一种态度,有利於建立统治。

    这其实也是大臣们和皇帝争论的关键,要不要让熊廷弼成为倭国的王,如果这次继续放归,他回到倭国,成为实际上的倭国国王就是必然,如果不放归,就还是大明贤臣。

    这其实也是个路线的选择,放归代表着继续灭倭,不放归,就代表对倭国的征伐,到此为止,倭国的人口结构已经被打崩溃了,至少百余年内,对大明没有威胁。

    而朱翊钧的选择一如既往,灭倭,他从来都不是开玩笑,从当街手刃陈有仁之後,他就一直在灭倭。

    大丈夫的概念里,大丈夫有自己的责任,这几个侍妾也是他需要肩负的责任之一,皇帝赐婚,熊廷弼驱逐、杀死这几个侍妾,就是陷熊廷弼於不义,这不是朱翊钧的打算。

    「姝儿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朱翊钧又解释了下,三公主又不是个糊涂虫,熊廷弼又不需要以马都尉为贵,他首先是赫赫军功以武建勋的长安侯,才是马都尉。

    「臣遵旨。」熊廷弼再拜,领了圣旨。

    长公主朱轩嫦在马尼拉给殷宗信张罗了三个妾室,殷家要世代镇守吕宋,没有足够的子嗣,很容易出现许多的问题。

    朱翊钧不是喜欢内耗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开海,再设诸侯藩篱以安海疆,就不会左顾右盼,徒生烦恼,要用诸侯的眼光看待这些海外侯爵,而非用千年以来的君臣关系。

    「熊大啊,说起来,朕有个疑惑,十武卫就没人怀疑你的用心吗?」朱翊钧有些疑惑地问道。

    熊廷弼之心昭然若揭,在整个小田原城合战的过程中,熊廷弼率领的京营锐卒,随时都能离开,而且出手次数很少,总是让十武卫出击,这一战,不仅打崩了德川家康幕府的人口结构,也打崩了江户川的人口结构。

    没有足够的壮丁,就养不起足够多的人,所以,大明渡洋进入江户川的汉人就多了起来。

    十武卫人人是傻子吗?这麽昭然若揭的心思,居然没有人造反。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细细道来。」熊廷弼开始自己说明,为何汉姓十武卫没有造反,他的心思,仗打到後面,基本上就已经是路人皆知的地步,部分十武卫非常不满京营锐卒镇守天守阁不出,让战事陷入了焦灼和泥潭。

    而他也用一场一锤定音的大胜,打破了所有的质疑之声,争取作为一个人活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血税,不交血税,只想着王化的好处,怎麽可能?

    连朝鲜都要交血税,在朝鲜敲山城那些乌龟壳的时候,朝鲜人也是交了血税。

    自己都不去争取,大明就是真的天兵天将,也救不了他们,鸡蛋从内部打破是新生,从外部打破是食物,当然,前提是这个鸡蛋是有种的。

    「他们是汉姓十武卫。」熊廷弼给出了第二个理由,他到江户的时候,也感到十分的震惊!

    这些倭人居然人人都没有姓氏,只有各种各样的名字,而他们第一次拥有姓氏,还是熊廷弼到了之後才赐予的,有了姓氏,才算是有了一个人。

    「在倭国,尤其是江户地方,田土归武士所有,甚至部分的武士,也没有姓氏。」熊廷弼又仔细说了下倭国的一个特殊群体,小姓众,不是所有的武士都有姓氏,有些需要依附於旗本武士,才能拥有自己的姓氏。

    而很多小姓众,为了获得姓氏,不得不做这些武士的男宠,即便如此获赐的也是苗字,而非姓氏。

    在倭国,氏为大名以上所独有,姓标志社会的地位,苗字则为分支的标识,氏、姓、

    苗字是一种特权。

    「朕,不是很理解。」朱翊钧没去过倭国,他坦言,他还是不知道熊廷弼在江户川赐姓的意义,一个姓氏,就值得拼命了吗?

    熊廷弼不知道如何进一步解释了,是皇帝不够英明吗?完全不是这样,而是中原这片地方,早就上下摇匀了。

    中国历史上王朝更迭频繁,每次改朝换代之後,都是一次上下摇匀的过程,三五百年都得来一次,搞得谁都不能玩血统论。

    大明就不是很理解泰西人,如果说大明没有开海,不闻王化,不知道近亲的危害,可大明开海都二十八年了,大光明教都传遍了整个泰西,王室早就知道了近亲的巨大危害,费利佩更是付出了子嗣全无的代价,哈布斯堡下巴是一种近亲病,下巴显着突出、嘴唇外翻、牙齿无法闭合等等。

    但费利佩还是给自己那个有点蠢笨的儿子,安排了近亲。

    因为在泰西那种社会结构下,泰西人只能玩血统论,或者说,在没有彻底上下摇匀的社会结构中,就只能以血统统治。

    倭国的氏、姓、苗字,本社那就是一种血统论的衍生物。

    熊廷弼想了想说道:「陛下,鸟羽天皇是白河法皇的孙子。但白河法皇与自己的孙媳藤原璋子私通,也就是鸟羽天皇的正妻中宫,生下了崇德天皇。」

    「所以,崇德天皇名义上是鸟羽天皇的儿子,但实际上是鸟羽天皇同父异母的叔叔。

    「」

    朱翊钧眉头紧蹙地说道:「你等会儿,等会儿!」

    熊廷弼为皇帝陛下带来了一点点小小的蛮夷震撼。

    「崇德要叫鸟羽爹?」

    「是的。」

    「鸟羽要叫崇德叔叔?」

    「陛下圣明。」

    「这合乎周礼吗?」

    「倭国没有周礼。」

    一番问答之後,朱翊钧沉默了许久,他算是听明白了熊廷弼讲的东西。

    氏、姓、族等,是分封建国体制下血统论的衍生物,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汉姓十武卫会悍不畏死了。

    子孙後代这些,都太远了,太宏大了,对於十武卫而言,作为一个人活着,每多呼吸一下,都是赚的,这才是关键。

    朱翊钧当然难以理解这些,他是熊廷弼的师兄,要给熊廷弼赐婚,这辈分有点乱了,礼部都跟皇帝吵吵了很久,其实按照大明礼法,君父君父,这赐婚完全是说得过去的,辈分也不是很乱,但礼部还是觉得不太好,想让德王认个义女。

    别说这种叔叔叫侄子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大明还是太文明了。

    熊廷弼陈述了好几条理由,姓氏是一方面,土地归属是另一方面,律法上变得更加公平,平民和武士之间的田土纠纷,总督府会中立判决等等,都让汉姓十武卫有拼命的理由。

    至於他这个总督腾笼换鸟的心思,倭人反而不是很在意,熊廷弼是大明派来的总督,大明要是没有目的,这些江户川的人,反而要患得患失了。

    有收获自然要有付出,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熊廷弼告知了皇帝他的安排,他会前往金山陵园,按照大明律规定,为先生守灵二十七天,在年後迎娶公主。

    「去吧。」朱翊钧允许了熊廷弼的想法,张居正对他恩重如山,陈大壮也曾经为凌云翼守灵,合乎礼法。

    朱翊钧等熊廷弼退下後,把去上香耽误的奏疏拿了出来,这还没看两本,一个小黄门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陛下,长安侯他——长安侯他去了翰林院,把那几个翰林、讲筵学士又揍了一顿。」小黄门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这才过去了多久,伤还没养好,又被揍了。

    「还有潞王殿下,跟着一起去的。」小黄门终於喘匀了气,才如此说道。

    「额——算了,就当熊大和潞王沟通感情了,毕竟都是环太商盟的诸侯。」朱翊钧觉得这几个翰林也是够倒霉的,大家都这麽说,讲筵学士只是不想太子变坏。

    潞王都不敢让太子跟他学,说金山国这种开辟之地才用到的招数。

    潞王和熊廷弼还要离开大明腹地继续开拓,这个委屈,这些个讲筵学士只能生受了,亲疏有别、轻重有分,显然对於大明、对於皇帝,潞王和熊廷弼更加重要一些。

    「今年田赋商税合计,8778万银,比去年增加了足足820万银的岁入。」朱翊钧拿到了户部大计的帐目,今年岁入增加了10.3%,在去年税赋稳定的前提下,增长如此之快,超过了皇帝的预期。

    大宗伯估计,万历三十年,大明的岁入将正式突破一亿银的大关。

    「陛下,这大计帐册有问题?」李佑恭察觉出了皇帝的异常,以往大计报帐,皇帝都很欣喜,陛下爱钱这事儿不是什麽秘密。

    「文定公王国光在的时候,对朕说过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朱翊钧放下了户部的大计帐目,帐目没有任何的问题。

    「所以,今日之果,昨日之因,回头看,今天有如此的岁入,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万历维新这棵大树,已经种了三十年了,道理是相同的,我们现在不以为意的隐患,十年之後,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朱翊钧并不是心情不好,成果有多辉煌,埋下的隐患就有多大。

    李佑恭听懂了,皇帝陛下是一个非常擅长自省的人,面对这些辉煌成果,陛下非但没有自傲、满足,而是自省,是不是有大明仍然没有察觉的隐患。

    作为大明皇帝,自然要慎重,无法像潞王那样随心所欲。

    「被金钱所击败。」李佑恭提到了一点,他觉得这是巨大隐患。

    事实上,在之前暂停禁婚嫁奢靡之风的廷议上,李佑恭是支持侯於赵的意见,一以贯之的做到底,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陛下,臣有话要说,这金钱的异化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对无限制利润的追求,驱使着所有人不断地成为金钱的信徒,而过去固定的、神圣的关系,也会被动摇甚至是被破坏。」

    「金钱的异化已经在婚嫁展现出了它无所不能的威能,它撕下了家庭所有的温情,将家庭的关系异化为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人和人之间,除了冷酷无情的金钱来往,就再无其他关联,这还叫一个家吗?」

    李佑恭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的明确,婚嫁奢靡之风的危害,比想像的还要可怕,因为他是个宦官,他不会成婚,他是局外人,他更能看清楚,这种异化的危险程度。

    当婚姻要用金钱去明码标价的衡量时,那还有什麽关系可以稳固呢?家,是社会的最基本单元。

    「溺婴啊。」朱翊钧吐了口浊气,开口说道:「朕知道,所以朕愿意让姚光启试试。」

    「是。」李佑恭听到了溺婴这两个字,闭目片刻,也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一道圣旨可以解决的问题,姚光启的奏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不怪城里人爱算计,是社会的结构逼着城里人不得不算计。

    「十年期盼,天涯咫尺,同胞好似摇钱树;一朝相逢,咫尺天涯,骨肉竟像陌路人。」朱翊钧感慨了一句,他真心期望姚光启可以成功。

    姚光启没有任何的行动,就像是没有从皇帝这里领到这份差事一样,似乎那本奏疏是安慰陛下,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而非实践。

    他确实没有行动,因为他要谋而後定,他思索了许久完善了自己的想法和制度後,找到了高攀龙。

    要说服乡野之民,陛下的圣旨是一方面,但圣旨归圣旨,移风易俗、教化之事,不仅只靠圣旨,高攀龙写了一个戏文,陛下听过,这个戏文写的很好。

    「当真是稀客稀客,大鸿胪来访,真的是让寒舍蓬毕生辉。」高攀龙听说姚光启来访,那真的是受宠若惊。

    都是五品博士,但他这个五经博士和格物院的格物博士们还是有极大差距的,说穿了,他就是个意见篓子罢了,而姚光启是大鸿胪,九卿之一。

    人在文华殿上参加廷议,他在杂报上跟人磨牙,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瞒高博士,此番前来,是来约稿的。」姚光启说明了来意,他不太擅长写戏文,让他写奏疏他是一把好手,但这唱戏,怎麽唱到人心里去,才是关键。

    高攀龙一听姚光启的来意,立刻说道:「没有问题,我这里有写好的。」

    高攀龙拿出了足足二十本的戏文,全都是一个和之前《双缘错》一样的题材,金钱异化之下的悲剧。

    「我算是发现了,这聚谈,跟那些个士大夫们喋喋不休,没什麽用,还不如写点戏文,劝劝百姓来得实在。」高攀龙想做事,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做意见篓子,跟风流名儒磨牙,他战无不胜,已经没意思了。

    一群五谷不分、五体不勤的家伙,根本辩不过他。

    他有了新的追求!劝导百姓,戏文是他找到的最好切入口,乡野之间的戏班子,往往没人给他们写戏文,好多戏文,都是几百年没有更新了。

    「这不是金瓶梅吗?」姚光启看了一本,有些惊讶地说道。

    「这是我写的《金瓶梅续》,大俗即大雅,我以前也以为它是至俗之书,只是後来我发现,全然不是,这是世情。」高攀龙早些年对金瓶梅不屑一顾,淫邪秽亵之物而已,但现在,他不这麽认为了。

    以淫说法,描写世情,他直接以此书为蓝本,结合搜集到的二十多个素材,上至帝王将相、显官小吏,下至走卒贩夫,都饱尝这金钱异化之苦,写成了这戏文。

    「咦。」姚光启看了两段,发现了高攀龙这些个素材,都很眼熟,仔细看了才知道,这里面有好多都是北镇抚司督办的案子,松江孙氏四子争夺家产、德清徐氏灭门惨案、杭州蔡徐两家十年缠斗(907章)等等。

    显然高攀龙为了这戏文,也是煞费苦心,甚至到北镇抚司看过案卷。

    「冒犯了。」高攀龙有些尴尬,他其实也写了点吴中姚氏的事儿,姚光启身为长子,反而自立门户,自己开了族谱,当年他带着五十银去山东,吃尽了苦头,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银子闹得。

    「无碍。」姚光启摸了摸脸上的伤疤,笑着说道:「你这些写得很好,就这麽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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