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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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堵在门口向里看，看到地上太子时神色一凛，两步便跨到苻宏身边紧张探视。慕容冲有些羡慕地看着，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羡慕身强体健的人，而眼前这个无疑是他所见过的最为高大雄健的了。大汉抱起苻宏仔细检查，显然看到颈上伤处，顿时凶狠毕现，抬头便是怒问众人：“怎么回事？”这大汉本来就气势迫人，这么一声喝问穿透早已静悄悄没有声息的阁楼，那一群胆小的宦官宫女伏首跪地竟没有一个敢出声应答。静得一静，大汉更加凶怒，又喝问：“你们到这里做什么？”看来这个大汉十分严厉而且惯于盛气凌人。为首的一个宦官终于反应过来，忙壮胆回道：“奴婢们是奉令司职鸟兽驯养及园里花木植护今日迁来虎屋，奴们几个先行前来收拾打扫，就瞧见如此。”当下把进阁楼时看到太子倒地，慕容冲握剑，黄脸宫女逃窜的情形一一说清。说到黄脸宫女指称慕容冲为刺客，大汉不等听完便猛地转头恶狠狠迎向慕容冲，慕容冲陡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大汉已杀气腾腾冲来居高临下俯身逼近眼前喝问：“你这贱奴竟敢伤害太子？”几乎是脸对了脸，慕容冲一下子就懵掉了，耳朵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勾了出来，惊恐万状地仰着头对视，下意识想后缩分辩道：“不是我，是她。”指向黄脸宫女。大汉盯着他，满脸是嫌恶怨恨的表情，慕容冲惶恐不解，他记不起是怎么得罪过这大汉，虽然有很多秦将都看不起鲜卑人，可就算是当年结下深仇的吕光、窦冲，似乎也没有对他露出这么明显这么强烈的鄙夷怨恶过。好在这时离得太近，近到慕容冲只能看到那一双放大的极度傲慢而憎恶的眼睛，那双眼里还清晰映着自己缩小了瑟瑟发抖的红衣身影，就像是猛虎面前的小兔子。奇怪的是，除此之外慕容冲似乎还从这双眼底的最深处看到无尽流露出浓重的忧郁悲哀来，这让慕容冲觉得有些熟悉。正在这时，听得旁边有人喝道：“通通让开，发生了什么事？”
凶狠嫌恶的脸终于稍稍转移，大汉扭头循声去看。慕容冲也转头看去，又有两人从东面入口走进，喝斥着跪在门口挡住道路的宦官宫女避让。这两人也作宦官打扮，但穿着丝质绣衣，腰系锦带，悬了饰物，束冠适履，显得身份不同，一个捧鞭，一个空手。进来一眼看到阁楼里情形便是面面相觑，显然是弄不清楚状况，呆得一呆惊呼‘太子殿下’抢着奔向苻宏，其中捧鞭那个向大汉疑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打伤太子？”却是想不到在这里还有何人敢伤害太子，因此问这大汉。
大汉皱眉望过去，凛冽目光扫过，大概是这两个身高只及大汉胸口的锦衣宦官也都惧怕，便都低下头去瞧太子不敢再言语。大汉转而向其余仍然跪地的那些宫人道：“你们都出去，今天这里的事谁都不得再议论说起。”一众宦官宫女连忙叩首退出，黄脸宫女身形动了一动，偷眼瞧一瞧大汉，大概是觉得大汉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便也跟着起身混进人群匆忙逃离。慕容冲瞧见，却不能让她这么离开，正要出声。身旁大汉似乎极快地动了一动，随后一道长鞭黑影划过空中，在人群之中准确而凌厉地落向黄脸宫女，随着‘啪’的一声大响，有血肉飞溅出来，同时黄脸宫女厉声惨呼向前扑倒在地，背上衣裳破开已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其余宫人愈加惊吓争先恐后逃也似飞奔散去。慕容冲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原本那锦衣宦官手中持的长鞭也不知是何时到了大汉手中，大汉这般凶残暴戾，慕容冲心里那点想要设法逃走的念头也顿时跑光了。
大汉看也不看地上扭曲呼痛的黄脸宫女一眼，只问那两个跪在苻宏身边瞧看的宦官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跟着太子？”神色仍然傲慢不见收敛。想来这两个宦官都是太子随侍，那两人面有惧色的相互对视，空着手的那个忙道：“是太子吩咐说去寿安宫时咱们不必跟着，在虎屋外面等。”看一眼落在一旁地上苻宏的佩剑，又补充道：“这剑也是太子不让奴捧，要亲自带在身上，说是预备演练新的剑法给太后、皇后娘娘瞧。”这两个随侍宦官向来一个替苻宏捧马鞭，一个替苻宏执剑，因此空手这个要多解释一句。但两人也自知疏忽职守，现在太子在宫内出了这样的事故，作为不在场的贴身宦官自然是罪祸临头，两人便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原捧鞭那个对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苻宏犹豫勉强道：“要不要召太医？”空手那个答不出话来，自然第一时间就该抢救太子才对，但他们知道失职责任重大，竟都不敢声张起来。大汉只是满脸不悦地‘哼’了一声。
地上的苻宏动了一动，大汉忙也回身过去瞧看，这股吓人气势终于稍稍离开面前，慕容冲得以喘息地望着。这是个什么人？一个在皇宫内院自由独自行走的壮汉，很关心太子、拥有权势很霸道的样子。如果不是慕容冲以前远远见过苻融一次认得的话，应该首先会猜想是苻融，但这人肯定不是。而且就算是苻坚的亲弟弟也不可能在皇宫里这么出入自由吧？又怎么会有一双那么忧郁的眼睛呢？拥有这样无与伦比的高大强健，正值盛年，应该是个很威风神气的大将吧？以前倒是没有出现在灭燕进邺的秦将当中，既然总在宫里出现，总该是苻坚心腹才对，可是为什么以前苻坚几次召心腹共宴都没有见过这人？
苻宏哼出声来，眼睛动着似乎是要睁开了，慕容冲眼巴巴地看着，这时大汉不再去抱苻宏，反而快步走开。同时苻宏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两个随侍宦官便是一愣，显然有些不明白状况，皱着眉头在宦官搀扶下慢慢起来，正听宦官问：“太子觉得怎么样？”猛然抬眼看到远一些的大汉，苻宏顿时脸色大骇‘啊’的一声又跌回地上，惊惶失措望着大汉坐地就往后退去，只如同见鬼一般。慕容冲惊奇地睁大眼睛，那大汉脸上的关切神色已不见了，又回复凶狠，严厉道：“快起来，我有话问你。”便是对太子也是这么一副骄盛的态度，苻宏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模样狼狈，旁边空着手的那个宦官忙从地上拾回苻宏的佩剑回鞘，另一个也帮着整理一下衣裳。苻宏站着身子还在发抖，仰头惊惶地望着大汉，显得对这大汉怕极。慕容冲有些惊奇地看着，如果不是对苻坚实在太过熟悉的话，他大概会以为这个大汉才是真正的秦天王苻坚吧。
大汉叉着两腿，双手背负身后握捏着卷起的长鞭，只用下巴上的大胡子对着苻宏道：“刚才太子遇袭，当时身边只有这两个贱奴，本来一齐杀了就成，不过为了今后宫里安全，我还是要先查问清楚，太子可知是谁向你动的手？”慕容冲的手紧紧攥紧衣角，惊疑地看着大汉，他们曾经在凌晨的泰安宫外见过一次，那么这大汉应该知道他是谁吧，怎么这么轻松地就说要杀了他？要知道就算是王猛、苻融等这些人长期以来一心要除去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而只能暗地进行设计而已。
苻宏把游移不定的眼珠子移开，看到已经负伤横在地上的黄脸宫女以及虽然站着但也只想缩起来藏到哪里去的慕容冲，虽然害怕，但还是比较坚定地指向黄脸宫女，道：“是她躲在窗户这儿向我偷袭。”大汉跨到黄脸宫女身边，抬脚便踩上宫女伤背，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行刺太子？受何人指使？交待清楚了给你个痛快。”这种诛族死罪黄脸宫女如何敢认？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只把黄脸也变白了，满头大汗忍痛咬牙道：“冤枉，婢女只是路过这里，撞见有人行刺太子，还夺了太子的剑要杀婢，其他人都看到的。婢女如何会行刺太子？”大汉皱眉，手一扬又是一鞭重重落下，随着惨呼一颗血珠溅到了慕容冲脸上，同时大汉也转头向他看来，对着他时大汉的脸色似乎格外嫌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冲完全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里，可怖的记忆与现在重合，缭乱的虚幻与真实交错，已经昏了头，几乎像是另外有人在他喉咙里发出声音，道：“是太子让我来的。”大汉闻言猛地回身扑向苻宏，显得难以置信地拧起浓黑的眉，同样居高临下俯身地直问到苻宏脸上，更加凶恶大声地重复一句：“他怎么会在这里？”苻宏同样惊恐万状的仰头看着，脸色刹白，浑身哆嗦，脱口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是他自己来的。”苻宏在说谎，慕容冲浑身冰凉，麻木而绝望地面对着频频而来的灾祸，不过是一瞬间，鞭风扑面而至，慕容冲整个人被大力的抽甩了出去滚地，在随即而来钻心的剧痛中他还有些发懵，他在这里虽然身份低贱，可谁不知道他和姐姐现在正得苻坚专宠？这大汉真敢动手，莫非疯了不成？对了，这大汉就是个疯子。又是长鞭破空之声，慕容冲本能地一抖，听到不远处有人闷哼才知道这一鞭是又落回黄脸宫女身上，同时遥遥地听到高处疯汉的声音道：“你们带太子离开，出去后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都不得提起。”两个宦官倒是异常感激地挟扶着摇摇欲坠的苻宏离去。慕容冲挣扎着没头没脑向窗户跌撞逃跑，爬着刚开了些儿窗看到一线光明，长鞭挟风兜头卷来，慕容冲本能地抬手护住头脸，又被抽飞滚落回阁楼。大汉疯了一般轮流鞭打黄脸宫女和他，喝问：“你们为何行刺太子，受谁指使？”慕容冲滚爬到墙角，抱头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用背来承接鞭打，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大声喊着‘疯子，疯子’陷入一片黑沉。
持续剧烈的疼痛让慕容冲不得安宁，似醒非醒，似乎仍在不停遭受毒打，只盼着有谁能来救他脱离苦海，心里迷迷糊糊想着：皇上，你在哪儿？耳边总有个熟悉的声音回答：“朕就在这里，凤凰儿。”慕容冲捉住那几根手指方才觉得安心，松开手指抓紧衣袍又陷入昏迷。有时候背上会凉凉的，会有汤药灌进嘴里，迷迷糊糊会听到姐姐哭泣，总是伸手乱抓，直到苻坚把两根手指塞进他的手中，抓住了衣袍继续似睡非睡地昏迷。在疼痛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一个白天，慕容冲是听着自己一声声唤着‘皇上救我’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身上只盖着层薄纱趴在一张竹榻上，背上凉凉的涂了药又有人扇风，耳边听到姐姐惊喜道：“你醒了？”然后是王洛的声音轻声道：“慕容公子醒了，快去禀告皇上。”有人出门去了，慕容冲转过头，朦胧中看到姐姐担忧的脸，努力笑一笑宽慰道：“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清河满是同情地问：“想吃些什么吗？”慕容冲渐渐看清周围陌生的环境，问：“这是哪儿？”突然想起，猛地要起身却牵扯到背后伤口‘啊’的呼痛又倒回竹榻。若非剧痛，几乎又要晕过去。倒把清河吓一跳，忙道：“怎么了？你别乱动。”慕容冲疼得冒汗，然而心里却更加紧张。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虎屋那儿被疯汉当成行刺太子的刺客了吗？苻坚知道了会怎么想？这次一定饶不了他了吧？
心里七上八下正要问清河，听得王洛到门口请安道‘陛下’，苻坚已经到了，慕容冲伏枕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苻坚快步走进，径向竹榻走来，忙问：“怎么，疼得厉害吗？”显得关切而焦急，慕容冲怔了一怔，不哭了抬头看苻坚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边，道：“奴还以为陛下再不要奴，丢下奴不管了。”王洛笑笑的抬眼看看慕容冲，自退出去安排汤药去了，清河也避让到一旁。苻坚坐过来替他拭泪，笑怒道：“这几日朕为了你忧心如焚，你还说这样的话，觉得好些了吗？”慕容冲睁着眼睛观察着苻坚脸上神情，扁了嘴道：“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在泰安宫？”苻坚更加好笑好气，道：“这不就是在偏殿？太医要经常给你换药，这里才方便。你先养好伤再说。”慕容冲着急分辩道：“可是龙床那么大，我睡的地方那么小，又不会影响到皇上，而且我还可以伺候皇上啊。”却是不肯放弃自己的权益，坚持要回去泰安宫正宫。苻坚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应了。慕容冲高兴欢呼，未免又不小心牵动伤口吃痛而苦起脸趴下。王洛奉上汤药，慕容冲早已经把各种乱七八糟汤药当成水喝了，喝着药壮胆问道：“皇上，那个人为什么打我？”苻坚微微沉了脸，好像也有些不满，道：“你不是晕死过去还一直骂疯子？就是个疯子，你以后别一个人乱跑，出去叫王洛带人跟着，别招惹他便是，放心，不会再有事的。”慕容冲心下惊奇，待要再问，见苻坚神情好似极不愿意提起那人的模样，便转了话题，喝过药被人抬回正宫安置，因为疼痛总是睡不安稳，趁苻坚不在的时候找机会偷偷问清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清河咬牙垂泪道：“你伤痕累累晕倒在虎屋，是被宫人发现的，幸得今天这后园和虎屋都拨了人伺候，发现及时，若不然……，弟弟，你怎么就这么苦命？本来身体就不好，又遇上这么一个疯子。”慕容冲抬眼望去，正开着的西窗外，果然多了几个宦官正在走动铲除荒草。慕容冲呆了一会儿，这样的话苻宏再不可能偷偷跑来了吧。虽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可他并不怪苻宏，他知道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人会变成什么样儿，那种抛弃掉一切而只剩下恐惧本身的滋味他也尝过，他没有怪苻宏，只是，慕容冲撇了撇嘴角，只是正象姐姐所说那样，都是自己苦命而已。而现在，唯一做个就像是正常人一样的机会难道也失去了吗？慕容冲呆呆地问：“打伤的只有我一个吗？还有没有别人？”清河道：“听说好像还有一个宫女被打死了。”慕容冲皱起眉头思索起来，渐渐又陷入迷糊。
迷糊中，可能因为受了惊吓，可能是因为剧烈的疼痛，那种以前想也不敢想起的恐惧感又清晰的回来了，浓烈地压制着他，令他喘不过气来怎么也逃脱不开。所以当他睁开眼睛，一眼看到端坐在明亮安静的白光中那宽厚熟悉的背影时瞬间觉得无比的踏实安全。这时晌午时分，姐姐不在，耀眼强烈的光线顽强透过紧闭的窗户灌满整室，整个房间的光辉像是凝聚起来。苻坚穿着一袭宽大的丝绿便袍坐在案前，一肘支着大椅扶手，微微斜身向前正在看着什么。慕容冲示意赵整等其他伺候的宫人不要声张，悄声下床，赤脚无声地踩在青竹席上，走到苻坚背后抬胳膊搂住了苻坚脖子。苻坚似乎吃了一惊，怔得一怔才从正看的上疏上回头，胡子蹭了蹭慕容冲的脸，问：“怎么起来了？”慕容冲头搁在苻坚肩上，道：“皇上，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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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狠嫌恶的脸终于稍稍转移，大汉扭头循声去看。慕容冲也转头看去，又有两人从东面入口走进，喝斥着跪在门口挡住道路的宦官宫女避让。这两人也作宦官打扮，但穿着丝质绣衣，腰系锦带，悬了饰物，束冠适履，显得身份不同，一个捧鞭，一个空手。进来一眼看到阁楼里情形便是面面相觑，显然是弄不清楚状况，呆得一呆惊呼‘太子殿下’抢着奔向苻宏，其中捧鞭那个向大汉疑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打伤太子？”却是想不到在这里还有何人敢伤害太子，因此问这大汉。
大汉皱眉望过去，凛冽目光扫过，大概是这两个身高只及大汉胸口的锦衣宦官也都惧怕，便都低下头去瞧太子不敢再言语。大汉转而向其余仍然跪地的那些宫人道：“你们都出去，今天这里的事谁都不得再议论说起。”一众宦官宫女连忙叩首退出，黄脸宫女身形动了一动，偷眼瞧一瞧大汉，大概是觉得大汉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便也跟着起身混进人群匆忙逃离。慕容冲瞧见，却不能让她这么离开，正要出声。身旁大汉似乎极快地动了一动，随后一道长鞭黑影划过空中，在人群之中准确而凌厉地落向黄脸宫女，随着‘啪’的一声大响，有血肉飞溅出来，同时黄脸宫女厉声惨呼向前扑倒在地，背上衣裳破开已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其余宫人愈加惊吓争先恐后逃也似飞奔散去。慕容冲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原本那锦衣宦官手中持的长鞭也不知是何时到了大汉手中，大汉这般凶残暴戾，慕容冲心里那点想要设法逃走的念头也顿时跑光了。
大汉看也不看地上扭曲呼痛的黄脸宫女一眼，只问那两个跪在苻宏身边瞧看的宦官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跟着太子？”神色仍然傲慢不见收敛。想来这两个宦官都是太子随侍，那两人面有惧色的相互对视，空着手的那个忙道：“是太子吩咐说去寿安宫时咱们不必跟着，在虎屋外面等。”看一眼落在一旁地上苻宏的佩剑，又补充道：“这剑也是太子不让奴捧，要亲自带在身上，说是预备演练新的剑法给太后、皇后娘娘瞧。”这两个随侍宦官向来一个替苻宏捧马鞭，一个替苻宏执剑，因此空手这个要多解释一句。但两人也自知疏忽职守，现在太子在宫内出了这样的事故，作为不在场的贴身宦官自然是罪祸临头，两人便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原捧鞭那个对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苻宏犹豫勉强道：“要不要召太医？”空手那个答不出话来，自然第一时间就该抢救太子才对，但他们知道失职责任重大，竟都不敢声张起来。大汉只是满脸不悦地‘哼’了一声。
地上的苻宏动了一动，大汉忙也回身过去瞧看，这股吓人气势终于稍稍离开面前，慕容冲得以喘息地望着。这是个什么人？一个在皇宫内院自由独自行走的壮汉，很关心太子、拥有权势很霸道的样子。如果不是慕容冲以前远远见过苻融一次认得的话，应该首先会猜想是苻融，但这人肯定不是。而且就算是苻坚的亲弟弟也不可能在皇宫里这么出入自由吧？又怎么会有一双那么忧郁的眼睛呢？拥有这样无与伦比的高大强健，正值盛年，应该是个很威风神气的大将吧？以前倒是没有出现在灭燕进邺的秦将当中，既然总在宫里出现，总该是苻坚心腹才对，可是为什么以前苻坚几次召心腹共宴都没有见过这人？
苻宏哼出声来，眼睛动着似乎是要睁开了，慕容冲眼巴巴地看着，这时大汉不再去抱苻宏，反而快步走开。同时苻宏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两个随侍宦官便是一愣，显然有些不明白状况，皱着眉头在宦官搀扶下慢慢起来，正听宦官问：“太子觉得怎么样？”猛然抬眼看到远一些的大汉，苻宏顿时脸色大骇‘啊’的一声又跌回地上，惊惶失措望着大汉坐地就往后退去，只如同见鬼一般。慕容冲惊奇地睁大眼睛，那大汉脸上的关切神色已不见了，又回复凶狠，严厉道：“快起来，我有话问你。”便是对太子也是这么一副骄盛的态度，苻宏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模样狼狈，旁边空着手的那个宦官忙从地上拾回苻宏的佩剑回鞘，另一个也帮着整理一下衣裳。苻宏站着身子还在发抖，仰头惊惶地望着大汉，显得对这大汉怕极。慕容冲有些惊奇地看着，如果不是对苻坚实在太过熟悉的话，他大概会以为这个大汉才是真正的秦天王苻坚吧。
大汉叉着两腿，双手背负身后握捏着卷起的长鞭，只用下巴上的大胡子对着苻宏道：“刚才太子遇袭，当时身边只有这两个贱奴，本来一齐杀了就成，不过为了今后宫里安全，我还是要先查问清楚，太子可知是谁向你动的手？”慕容冲的手紧紧攥紧衣角，惊疑地看着大汉，他们曾经在凌晨的泰安宫外见过一次，那么这大汉应该知道他是谁吧，怎么这么轻松地就说要杀了他？要知道就算是王猛、苻融等这些人长期以来一心要除去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而只能暗地进行设计而已。
苻宏把游移不定的眼珠子移开，看到已经负伤横在地上的黄脸宫女以及虽然站着但也只想缩起来藏到哪里去的慕容冲，虽然害怕，但还是比较坚定地指向黄脸宫女，道：“是她躲在窗户这儿向我偷袭。”大汉跨到黄脸宫女身边，抬脚便踩上宫女伤背，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行刺太子？受何人指使？交待清楚了给你个痛快。”这种诛族死罪黄脸宫女如何敢认？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只把黄脸也变白了，满头大汗忍痛咬牙道：“冤枉，婢女只是路过这里，撞见有人行刺太子，还夺了太子的剑要杀婢，其他人都看到的。婢女如何会行刺太子？”大汉皱眉，手一扬又是一鞭重重落下，随着惨呼一颗血珠溅到了慕容冲脸上，同时大汉也转头向他看来，对着他时大汉的脸色似乎格外嫌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冲完全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里，可怖的记忆与现在重合，缭乱的虚幻与真实交错，已经昏了头，几乎像是另外有人在他喉咙里发出声音，道：“是太子让我来的。”大汉闻言猛地回身扑向苻宏，显得难以置信地拧起浓黑的眉，同样居高临下俯身地直问到苻宏脸上，更加凶恶大声地重复一句：“他怎么会在这里？”苻宏同样惊恐万状的仰头看着，脸色刹白，浑身哆嗦，脱口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是他自己来的。”苻宏在说谎，慕容冲浑身冰凉，麻木而绝望地面对着频频而来的灾祸，不过是一瞬间，鞭风扑面而至，慕容冲整个人被大力的抽甩了出去滚地，在随即而来钻心的剧痛中他还有些发懵，他在这里虽然身份低贱，可谁不知道他和姐姐现在正得苻坚专宠？这大汉真敢动手，莫非疯了不成？对了，这大汉就是个疯子。又是长鞭破空之声，慕容冲本能地一抖，听到不远处有人闷哼才知道这一鞭是又落回黄脸宫女身上，同时遥遥地听到高处疯汉的声音道：“你们带太子离开，出去后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都不得提起。”两个宦官倒是异常感激地挟扶着摇摇欲坠的苻宏离去。慕容冲挣扎着没头没脑向窗户跌撞逃跑，爬着刚开了些儿窗看到一线光明，长鞭挟风兜头卷来，慕容冲本能地抬手护住头脸，又被抽飞滚落回阁楼。大汉疯了一般轮流鞭打黄脸宫女和他，喝问：“你们为何行刺太子，受谁指使？”慕容冲滚爬到墙角，抱头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用背来承接鞭打，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大声喊着‘疯子，疯子’陷入一片黑沉。
持续剧烈的疼痛让慕容冲不得安宁，似醒非醒，似乎仍在不停遭受毒打，只盼着有谁能来救他脱离苦海，心里迷迷糊糊想着：皇上，你在哪儿？耳边总有个熟悉的声音回答：“朕就在这里，凤凰儿。”慕容冲捉住那几根手指方才觉得安心，松开手指抓紧衣袍又陷入昏迷。有时候背上会凉凉的，会有汤药灌进嘴里，迷迷糊糊会听到姐姐哭泣，总是伸手乱抓，直到苻坚把两根手指塞进他的手中，抓住了衣袍继续似睡非睡地昏迷。在疼痛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一个白天，慕容冲是听着自己一声声唤着‘皇上救我’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身上只盖着层薄纱趴在一张竹榻上，背上凉凉的涂了药又有人扇风，耳边听到姐姐惊喜道：“你醒了？”然后是王洛的声音轻声道：“慕容公子醒了，快去禀告皇上。”有人出门去了，慕容冲转过头，朦胧中看到姐姐担忧的脸，努力笑一笑宽慰道：“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清河满是同情地问：“想吃些什么吗？”慕容冲渐渐看清周围陌生的环境，问：“这是哪儿？”突然想起，猛地要起身却牵扯到背后伤口‘啊’的呼痛又倒回竹榻。若非剧痛，几乎又要晕过去。倒把清河吓一跳，忙道：“怎么了？你别乱动。”慕容冲疼得冒汗，然而心里却更加紧张。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虎屋那儿被疯汉当成行刺太子的刺客了吗？苻坚知道了会怎么想？这次一定饶不了他了吧？
心里七上八下正要问清河，听得王洛到门口请安道‘陛下’，苻坚已经到了，慕容冲伏枕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苻坚快步走进，径向竹榻走来，忙问：“怎么，疼得厉害吗？”显得关切而焦急，慕容冲怔了一怔，不哭了抬头看苻坚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边，道：“奴还以为陛下再不要奴，丢下奴不管了。”王洛笑笑的抬眼看看慕容冲，自退出去安排汤药去了，清河也避让到一旁。苻坚坐过来替他拭泪，笑怒道：“这几日朕为了你忧心如焚，你还说这样的话，觉得好些了吗？”慕容冲睁着眼睛观察着苻坚脸上神情，扁了嘴道：“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在泰安宫？”苻坚更加好笑好气，道：“这不就是在偏殿？太医要经常给你换药，这里才方便。你先养好伤再说。”慕容冲着急分辩道：“可是龙床那么大，我睡的地方那么小，又不会影响到皇上，而且我还可以伺候皇上啊。”却是不肯放弃自己的权益，坚持要回去泰安宫正宫。苻坚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应了。慕容冲高兴欢呼，未免又不小心牵动伤口吃痛而苦起脸趴下。王洛奉上汤药，慕容冲早已经把各种乱七八糟汤药当成水喝了，喝着药壮胆问道：“皇上，那个人为什么打我？”苻坚微微沉了脸，好像也有些不满，道：“你不是晕死过去还一直骂疯子？就是个疯子，你以后别一个人乱跑，出去叫王洛带人跟着，别招惹他便是，放心，不会再有事的。”慕容冲心下惊奇，待要再问，见苻坚神情好似极不愿意提起那人的模样，便转了话题，喝过药被人抬回正宫安置，因为疼痛总是睡不安稳，趁苻坚不在的时候找机会偷偷问清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清河咬牙垂泪道：“你伤痕累累晕倒在虎屋，是被宫人发现的，幸得今天这后园和虎屋都拨了人伺候，发现及时，若不然……，弟弟，你怎么就这么苦命？本来身体就不好，又遇上这么一个疯子。”慕容冲抬眼望去，正开着的西窗外，果然多了几个宦官正在走动铲除荒草。慕容冲呆了一会儿，这样的话苻宏再不可能偷偷跑来了吧。虽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可他并不怪苻宏，他知道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人会变成什么样儿，那种抛弃掉一切而只剩下恐惧本身的滋味他也尝过，他没有怪苻宏，只是，慕容冲撇了撇嘴角，只是正象姐姐所说那样，都是自己苦命而已。而现在，唯一做个就像是正常人一样的机会难道也失去了吗？慕容冲呆呆地问：“打伤的只有我一个吗？还有没有别人？”清河道：“听说好像还有一个宫女被打死了。”慕容冲皱起眉头思索起来，渐渐又陷入迷糊。
迷糊中，可能因为受了惊吓，可能是因为剧烈的疼痛，那种以前想也不敢想起的恐惧感又清晰的回来了，浓烈地压制着他，令他喘不过气来怎么也逃脱不开。所以当他睁开眼睛，一眼看到端坐在明亮安静的白光中那宽厚熟悉的背影时瞬间觉得无比的踏实安全。这时晌午时分，姐姐不在，耀眼强烈的光线顽强透过紧闭的窗户灌满整室，整个房间的光辉像是凝聚起来。苻坚穿着一袭宽大的丝绿便袍坐在案前，一肘支着大椅扶手，微微斜身向前正在看着什么。慕容冲示意赵整等其他伺候的宫人不要声张，悄声下床，赤脚无声地踩在青竹席上，走到苻坚背后抬胳膊搂住了苻坚脖子。苻坚似乎吃了一惊，怔得一怔才从正看的上疏上回头，胡子蹭了蹭慕容冲的脸，问：“怎么起来了？”慕容冲头搁在苻坚肩上，道：“皇上，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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