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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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听完，有些好奇转而笑问心腹裴元略、杨定几人：“这么有名的美人，你们可曾听说？”裴元略、杨定都答曾听说过，杨定更是详尽回道：“听说是苏道质的第三个女儿，名蕙字若兰，自幼学习诗文女红，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今年方十四岁。姿容绝色美艳。她家原本就是始平县苏坊村人氏，因苏道质任了陈留县令才举家外迁，如今便是回乡了。”将苏蕙情况简单扼要地说了个清楚。太史令张孟也道：“这两年，苏府门前登门提亲的王公贵孙络绎不绝，车如水马如龙，把他家门槛也不知踏破了几条，所以都知道。”果然，问起来在座的文武百官都曾耳闻，甚或也有上门提过亲的，连常年居住深宫不出的王洛也从善如流地表示听说过。苻坚便是惊诧叹道：“原来众卿家都知道，只有朕孤陋寡闻了呀。”这惊诧倒是真实，因苻坚没想到刚刚到京的王猛会首先带来这么一个话题。
王猛露着老实人的腼腆笑容，倒也直言，笑道：“虽然求亲的人多，但大多庸质碌才，所以苏家还没有许亲，且正是因为这个女儿太过于出众，天下闻名，苏道质也不敢自作主张，特携了此女到京来敬献给陛下，除非陛下无意才敢放手安排苏三小姐的婚事。”苻坚一怔，笑问：“既然如此，怎么不一同进宫？”王猛道：“未得圣谕，不敢擅自求见。”说完大殿内安静下来，众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似都在等着苻坚开口。苻坚倒也有心如了大家的愿，只是想得一想便是头痛后怕，忙是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只一个美人就叫朕烦恼不堪，哪里吃得消再来一个。”苻坚正是为情所困的时候，倒确是没这心思。众人神色各异，朱彤未免失望，忍不住再劝道：“这苏家小姐知书达理，系出名门，在陛下身边只会排忧解乏消除烦恼，怎么会给陛下带来烦恼？”张孟笑道：“苏家嫌上门提亲的那许多人都是庸质碌才，也不知是要找个什么样的风流人才许亲。”苻坚大不同意道：“什么风流人才？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能制得住他的人罢了。”这话便是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
众人说了许久见苻坚意兴阑珊没什么兴趣，方才转了话题，说起东晋的娃娃皇帝司马曜全靠与王猛南北齐名的名相谢安扶持。西凉的张天赐虽然向秦称藩臣服，但挡住了往西域的道路，不给欲出使征讨西域的秦国大将吕光借道，定然怀有异心。代国的拓跋什翼犍以前与燕国联姻，燕亡后又向秦纳供，还把女儿嫁给刘卫辰欲结纳，谁知刘卫辰被秦天王离奇生擒，又带着妻儿投靠了秦国。什翼犍陪了夫人又折兵，也不知会如何气愤。仇池的杨统和杨纂叔侄相残争位，等于是自取灭亡，最后杨统求救于秦国，杨安前往收服，现在仇池已经亡国等等诸事，直至席散，王猛尚留在殿内等着和苻坚单独说话，其他文武都先退出。朱彤和张孟一起往外走，王洛也跟在一旁相送，朱彤问：“王总管，依你看咱们这个法子可能用？陛下怎么连见都不肯见苏小姐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很好，因为十多年来的同朝共事，彼此了解，所以并不避忌，反而直问王洛。果然王洛也并不推托，根据所知道的诚恳坦言道：“依老奴看这事恐怕没这么容易，皇上是动了真心了。”张孟皱眉道：“要是容易，也用不着丞相亲自出动了。论年纪，论容貌，这苏三小姐是当今天底下唯一能够与他姐弟匹敌的人，朱大人也不用急，这事急不得，今天先令陛下心里有个印象，以后慢慢再论。”朱彤点点头，又向王洛道：“以后还要烦请王总管在圣上面前多多进言，这事成不成功咱们使不上力。”说起来，若君王沉迷于一个美色，便用其它的美色来吸引君王注意力，这是历年来各朝代后宫中较为常见的争宠手段了，只是因为秦国自皇后以下的不作为的后宫风气，所以由这些大臣充当起这样的角色来完成这个任务。他们都是十多年来在伴君如伴虎的复杂处境中培养出来的深厚交情，是慕容冲所无法比拟的。所以王洛也只是稍一迟疑，忙应诺道：“尽请放心，几位大人的事用不着多说老奴自会尽力胁从，以后肯定是要在圣上面前有机会便提的。”王洛心里只觉得有些可惜，因为情知这个办法虽是简单却最是有效。然而，皇帝从来都是所有人的皇帝，宁可教被美色迷了眼乱了心，也绝不能只专心专情于一人，这终究是没有办法的事，
王洛暗自叹息。别过两位大人回来。几个宦官正到处找他，道是皇上有事。忙快步回到光明殿，苻坚借口上茅房避开王猛出来，王洛也跟至殿外，苻坚稍显得有些匆忙地嘱咐道：“你先回去，看他吃过药没有。”王洛应了，苻坚又道：“把邺城来的物事都带了去给他看，他喜欢什么就留下，剩下的交给皇后分派。”这回从邺城回来，王猛固然是两袖清风，但有大殿下苻丕捎带回来几箱邺城的珠玉宝贝、稀罕物事。苻坚继续道：“就说朕一时还回不去，叫他乖乖地不要闹，朕这里还留着一样宝贝，再带去给他。”王洛一一躬身应了，眼见皇上无话了方才告退，谁知刚转过身，苻坚又道：“让清河也去陪着，叫他服过药了就睡下，不用等朕了。”王洛忙又回身侍立，微微抬眼看到苻坚两手在身前交握，微皱了眉头，显出些忧色的模样，便道：“陛下放心，老奴会劝着公子的。”苻坚这才摇头叹气，道：“去吧。”王洛告退，只走出十余步，身后小宦官追着喊：“王总管回来。”王洛便知皇上还有话说，忙又折回去，瞧见苻坚还站在原地，便忙垂手站定了。苻坚看着他却似乎又无话可说，怔怔看了一会，道：“有什么事便来禀我。”王洛躬身应道：“老奴省得。”苻坚微微点头，这才算是放他去了。
王洛赶到凤安宫的时候，慕容冲还呆呆地坐在窗前想心事，青丝红衣被秋风拂动，一只红羽大鸟拖着长尾在宫里笨拙地来回走动。这些天为了哄慕容冲高兴，苻坚带来许多稀奇物事，这只红羽大鸟并一只巨龟是上陆人所献，道是搜山时得鸟，穿井时得龟，暗合朱雀玄武之意。朱雀玄武是上古神物，现在已经绝迹。这鸟也不过是一只长得有些古怪变异的赤色孔雀，倒也稀有，那龟更是罕物，背有八卦，长宽都达三尺，比竹盘还大，几个成年壮汉都抬它不起，也不知活了几百年。苻坚让人把龟养在池中，雀就养在凤安宫后园里，令人饲养。
王洛走过去劝道：“公子身体还没好，怎么在这风口里坐着？”慕容冲这才惊醒，发觉天色已晚，忙回头瞧看寻找，问：“陛下呢？怎么没来？”王洛倒没想到他竟不知，便把王猛进京皇上设宴的事告诉，慕容冲果然露出先是吃惊后是恍然的神情，又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若不动时只瞧着便似一幅画般叫人赏心悦目，但其实画哪有画得这么好的呢？只是因为太美而总是令人生出不真实的感觉来。王洛看着，忍不住又道：“公子你以后和皇上就好好的罢，不要再使性子了。”慕容冲是个聪明人，立刻警觉到只怕是王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也知道王洛不可能透露更多，并不追问。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不该这样乱发脾气呢？只是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得住自己的了。慕容冲低头想了一想，便令备车。
最近因为慕容冲脾气古怪无常，王洛也有些提着心，这时听得他要出门，忙把苻坚吩咐的话都转达了，道：“陛下百般不放心，要公子服了药早些休息呢，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慕容冲行着礼请求道：“小奴只是想去光明殿外等候陛下，绝不敢做出什么让总管大人为难的事，请大人让小奴去好不好？”王洛还真不敢拦他，只是劝他先把药喝了，慕容冲也不想喝。这些时候若是苻坚不在，他都是不肯喝药的。王洛便让人把药灌进玉壶，和他一同坐车往光明殿。
这个时候天色已暮，西边天际半轮残阳余晖尤在，东边天空已经现出一盘清浅的圆月。马车出了凤安宫刚驰上大道，迎面看到几人提着灯笼匆匆向这边走来，那个绿衣身影不是苻坚是谁？王洛忙令停马与慕容冲下车。苻坚也已看到他们，只觉得惊奇意外，相互走近到了一处，苻坚携起慕容冲笑问：“你怎么出来了？”慕容冲心里也挺高兴地，却说出生气的话来：“你怎么现在才回？”苻坚脸色稍显尴尬，甚至有些慌乱，顿了一顿道：“我和丞相还有事情要说。再晚些才能散。”却原来苻坚终是放不下心，中途找个借口溜了出来欲赶回去看他一眼。慕容冲听得更加拧起好看的修眉，问：“为什么王丞相回了你晚上也不回来，难道他要陪你睡觉吗？”旁边宫人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想笑又不敢，只忙都低下头去。苻坚倒不由笑出了声，凑过来亲吻抚慰道：“丞相对国事这么操劳用心，我怎么能轻忽呢。——今天还有没有咳嗽？”吻完咂了咂嘴，道：“就知道你还没吃药。”王洛忙将药壶送上，汤药还是温热的，苻坚这些时候已经惯于在他面前端茶送水，也不用别人动手，就在车上自用碗盏倒出递给他，又把两颗青梅托在手上送到他面前。看着他接过药碗大口地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只觉得高兴放心，满口赞道：“今天凤凰儿表现很好啊，都没怎么生气。我有一件宝贝正该赏你。”慕容冲倒是真的不痛快起来，转了脸道：“什么宝贝？我用不着，陛下自己留着吧。”他这么喜怒无常，苻坚也无话可说了。喝过药漱了口。慕容冲坚持要跟去光明殿等着苻坚一起回去。道：“我只在殿外等着便是，又不会碍你们的眼。”苻坚笑笑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满口答应道：“行，都依你。”他们一同回到光明殿，在光明殿正殿旁有间仅隔着一道珠帘的侧殿，供苻坚累乏时休息所用。这侧殿后面又有一个花草园子。车子停到正殿外，慕容冲绕过园子从后面进入侧殿。苻坚自回去正殿。
正殿里已经掌起了灯，慕容冲在侧殿透过帘子可将正殿里的情形看得清楚，正殿里的人却看不到他。苻坚因为坐得是在比较靠后的书案后，只能看到大半边侧背，王猛却是隔着书案正对着这面坐，所有细微的神情动作、声音语气无不清晰入目入耳。另外旁边还站着杨定等几个苻坚的心腹。慕容冲轻轻走近珠帘，象他这样得到苻坚许可蒇身侧殿躲在苻坚背后尤可，其他人就不适宜了，因此他只独自一人，王洛等人还是跟去了正殿。这时，恰是王猛正在说话，王猛沉思着道：“说起刘卫辰，陛下可有见过成国说这本书？”慕容冲睁大了眼，看到苻坚的衣袖动了动，也不答见没见过，只反而问杨定道：“成国说的事你知不知道？”杨定一拱手，便又把成国说的事尽职解说一遍，道：“关于成国说的故事有些古了，当年天下三分，诸葛武侯曾有预言，汉室刘姓的子孙后人若得到传国玉玺以及成国说，左手持玺，右手持书，方可天下一统。这个传言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武侯为主造势故意放出的言论，成国说也是武侯自己所作，这言论并不可靠。另一说是武侯是知前五百年知后五百年的圣贤智者，这番预言便属千真万确。后来故燕慕容儁杀了冉闵，当时的吴王慕容垂围攻邺城，守城太子冉智派使者只把玉玺送往东晋求救，邺城破后，玉玺落在谢安从兄谢尚的手里，成国说却被故燕慕容氏所获，但听说慕容氏自恃铁骑无敌，以征战取天下，并不把那写满字的成国说放在眼里，任由竹简绳断散乱，残缺破损。只有慕容皝的一个幼妹有心，花了多年时间收集残损竹片，整理拼凑，耗尽心血重新用羊皮纸誊录，这个幼妹是嫁给拓跋什翼犍为后，所以新的成国说落在代国。”顿得一顿，杨定想起来又道：“刘卫辰虽是匈奴人，但听说在汉武帝时期因和亲、征讨匈奴等事，不少汉室刘姓流落到了匈奴，刘卫辰的先祖也是汉室，只是后来被匈奴刘姓收作养子，归了匈奴籍。”把这段前因后果说完，慕容冲却也是头次听说，方知当初随便取来放在身上，后来又不知丢去哪儿了的成国说原来并不简单。
苻坚点点头，也不说自己知不知道，只表示杨定说得正是，王猛还是笑得腼腆微羞，道：“现在成功说已经不在代国了。”珠帘后的慕容冲把眼睁得极大，不出所料，这个王猛果然是来针对他的。果然，王猛把慕容冲盗走成功说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当时代国正在内乱，拓跋什翼犍痛失太子，因此谁都没有注意，被这个假扮女装迷惑太子的男童盗走成国说逃出代国。”顿得一顿，王猛凝神沉思着道：“这男童就是慕容冲，这是刘卫辰夫人，代国的公主亲眼所见，而且慕容冲自己也亲口承认已将成国说记熟在心里，可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这种事情他却都欺瞒着陛下，可见是如何的心机深沉，怀有异心，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在王猛面无表情地说这一大段的时候，倒是苻坚显得有些尴尬，几次不经意地偏头看一眼侧殿方向，脸上是笑笑的。但是，象他们这样人的脸色神情都不会真实地反映内心。慕容冲站在珠帘后，感受着新的危机袭来。
却说王猛的儿子王皮，自宴席散后并没有自己先回去，而是要等着接了父相一同回府。苻坚也格外体恤，让他不必出宫在宫外苦等，就留在宫内随意游玩就好，王皮也没多逛，只待在光明殿角房里坐等，因吃得饱了，这里榻又舒服，不知不觉就小睡了一觉，原本是有侍卫陪着他的，因见他睡着都各自走开了。王皮醒来，觉得腹涨内急，周围却一时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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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露着老实人的腼腆笑容，倒也直言，笑道：“虽然求亲的人多，但大多庸质碌才，所以苏家还没有许亲，且正是因为这个女儿太过于出众，天下闻名，苏道质也不敢自作主张，特携了此女到京来敬献给陛下，除非陛下无意才敢放手安排苏三小姐的婚事。”苻坚一怔，笑问：“既然如此，怎么不一同进宫？”王猛道：“未得圣谕，不敢擅自求见。”说完大殿内安静下来，众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似都在等着苻坚开口。苻坚倒也有心如了大家的愿，只是想得一想便是头痛后怕，忙是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只一个美人就叫朕烦恼不堪，哪里吃得消再来一个。”苻坚正是为情所困的时候，倒确是没这心思。众人神色各异，朱彤未免失望，忍不住再劝道：“这苏家小姐知书达理，系出名门，在陛下身边只会排忧解乏消除烦恼，怎么会给陛下带来烦恼？”张孟笑道：“苏家嫌上门提亲的那许多人都是庸质碌才，也不知是要找个什么样的风流人才许亲。”苻坚大不同意道：“什么风流人才？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能制得住他的人罢了。”这话便是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
众人说了许久见苻坚意兴阑珊没什么兴趣，方才转了话题，说起东晋的娃娃皇帝司马曜全靠与王猛南北齐名的名相谢安扶持。西凉的张天赐虽然向秦称藩臣服，但挡住了往西域的道路，不给欲出使征讨西域的秦国大将吕光借道，定然怀有异心。代国的拓跋什翼犍以前与燕国联姻，燕亡后又向秦纳供，还把女儿嫁给刘卫辰欲结纳，谁知刘卫辰被秦天王离奇生擒，又带着妻儿投靠了秦国。什翼犍陪了夫人又折兵，也不知会如何气愤。仇池的杨统和杨纂叔侄相残争位，等于是自取灭亡，最后杨统求救于秦国，杨安前往收服，现在仇池已经亡国等等诸事，直至席散，王猛尚留在殿内等着和苻坚单独说话，其他文武都先退出。朱彤和张孟一起往外走，王洛也跟在一旁相送，朱彤问：“王总管，依你看咱们这个法子可能用？陛下怎么连见都不肯见苏小姐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很好，因为十多年来的同朝共事，彼此了解，所以并不避忌，反而直问王洛。果然王洛也并不推托，根据所知道的诚恳坦言道：“依老奴看这事恐怕没这么容易，皇上是动了真心了。”张孟皱眉道：“要是容易，也用不着丞相亲自出动了。论年纪，论容貌，这苏三小姐是当今天底下唯一能够与他姐弟匹敌的人，朱大人也不用急，这事急不得，今天先令陛下心里有个印象，以后慢慢再论。”朱彤点点头，又向王洛道：“以后还要烦请王总管在圣上面前多多进言，这事成不成功咱们使不上力。”说起来，若君王沉迷于一个美色，便用其它的美色来吸引君王注意力，这是历年来各朝代后宫中较为常见的争宠手段了，只是因为秦国自皇后以下的不作为的后宫风气，所以由这些大臣充当起这样的角色来完成这个任务。他们都是十多年来在伴君如伴虎的复杂处境中培养出来的深厚交情，是慕容冲所无法比拟的。所以王洛也只是稍一迟疑，忙应诺道：“尽请放心，几位大人的事用不着多说老奴自会尽力胁从，以后肯定是要在圣上面前有机会便提的。”王洛心里只觉得有些可惜，因为情知这个办法虽是简单却最是有效。然而，皇帝从来都是所有人的皇帝，宁可教被美色迷了眼乱了心，也绝不能只专心专情于一人，这终究是没有办法的事，
王洛暗自叹息。别过两位大人回来。几个宦官正到处找他，道是皇上有事。忙快步回到光明殿，苻坚借口上茅房避开王猛出来，王洛也跟至殿外，苻坚稍显得有些匆忙地嘱咐道：“你先回去，看他吃过药没有。”王洛应了，苻坚又道：“把邺城来的物事都带了去给他看，他喜欢什么就留下，剩下的交给皇后分派。”这回从邺城回来，王猛固然是两袖清风，但有大殿下苻丕捎带回来几箱邺城的珠玉宝贝、稀罕物事。苻坚继续道：“就说朕一时还回不去，叫他乖乖地不要闹，朕这里还留着一样宝贝，再带去给他。”王洛一一躬身应了，眼见皇上无话了方才告退，谁知刚转过身，苻坚又道：“让清河也去陪着，叫他服过药了就睡下，不用等朕了。”王洛忙又回身侍立，微微抬眼看到苻坚两手在身前交握，微皱了眉头，显出些忧色的模样，便道：“陛下放心，老奴会劝着公子的。”苻坚这才摇头叹气，道：“去吧。”王洛告退，只走出十余步，身后小宦官追着喊：“王总管回来。”王洛便知皇上还有话说，忙又折回去，瞧见苻坚还站在原地，便忙垂手站定了。苻坚看着他却似乎又无话可说，怔怔看了一会，道：“有什么事便来禀我。”王洛躬身应道：“老奴省得。”苻坚微微点头，这才算是放他去了。
王洛赶到凤安宫的时候，慕容冲还呆呆地坐在窗前想心事，青丝红衣被秋风拂动，一只红羽大鸟拖着长尾在宫里笨拙地来回走动。这些天为了哄慕容冲高兴，苻坚带来许多稀奇物事，这只红羽大鸟并一只巨龟是上陆人所献，道是搜山时得鸟，穿井时得龟，暗合朱雀玄武之意。朱雀玄武是上古神物，现在已经绝迹。这鸟也不过是一只长得有些古怪变异的赤色孔雀，倒也稀有，那龟更是罕物，背有八卦，长宽都达三尺，比竹盘还大，几个成年壮汉都抬它不起，也不知活了几百年。苻坚让人把龟养在池中，雀就养在凤安宫后园里，令人饲养。
王洛走过去劝道：“公子身体还没好，怎么在这风口里坐着？”慕容冲这才惊醒，发觉天色已晚，忙回头瞧看寻找，问：“陛下呢？怎么没来？”王洛倒没想到他竟不知，便把王猛进京皇上设宴的事告诉，慕容冲果然露出先是吃惊后是恍然的神情，又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若不动时只瞧着便似一幅画般叫人赏心悦目，但其实画哪有画得这么好的呢？只是因为太美而总是令人生出不真实的感觉来。王洛看着，忍不住又道：“公子你以后和皇上就好好的罢，不要再使性子了。”慕容冲是个聪明人，立刻警觉到只怕是王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也知道王洛不可能透露更多，并不追问。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不该这样乱发脾气呢？只是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得住自己的了。慕容冲低头想了一想，便令备车。
最近因为慕容冲脾气古怪无常，王洛也有些提着心，这时听得他要出门，忙把苻坚吩咐的话都转达了，道：“陛下百般不放心，要公子服了药早些休息呢，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慕容冲行着礼请求道：“小奴只是想去光明殿外等候陛下，绝不敢做出什么让总管大人为难的事，请大人让小奴去好不好？”王洛还真不敢拦他，只是劝他先把药喝了，慕容冲也不想喝。这些时候若是苻坚不在，他都是不肯喝药的。王洛便让人把药灌进玉壶，和他一同坐车往光明殿。
这个时候天色已暮，西边天际半轮残阳余晖尤在，东边天空已经现出一盘清浅的圆月。马车出了凤安宫刚驰上大道，迎面看到几人提着灯笼匆匆向这边走来，那个绿衣身影不是苻坚是谁？王洛忙令停马与慕容冲下车。苻坚也已看到他们，只觉得惊奇意外，相互走近到了一处，苻坚携起慕容冲笑问：“你怎么出来了？”慕容冲心里也挺高兴地，却说出生气的话来：“你怎么现在才回？”苻坚脸色稍显尴尬，甚至有些慌乱，顿了一顿道：“我和丞相还有事情要说。再晚些才能散。”却原来苻坚终是放不下心，中途找个借口溜了出来欲赶回去看他一眼。慕容冲听得更加拧起好看的修眉，问：“为什么王丞相回了你晚上也不回来，难道他要陪你睡觉吗？”旁边宫人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想笑又不敢，只忙都低下头去。苻坚倒不由笑出了声，凑过来亲吻抚慰道：“丞相对国事这么操劳用心，我怎么能轻忽呢。——今天还有没有咳嗽？”吻完咂了咂嘴，道：“就知道你还没吃药。”王洛忙将药壶送上，汤药还是温热的，苻坚这些时候已经惯于在他面前端茶送水，也不用别人动手，就在车上自用碗盏倒出递给他，又把两颗青梅托在手上送到他面前。看着他接过药碗大口地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只觉得高兴放心，满口赞道：“今天凤凰儿表现很好啊，都没怎么生气。我有一件宝贝正该赏你。”慕容冲倒是真的不痛快起来，转了脸道：“什么宝贝？我用不着，陛下自己留着吧。”他这么喜怒无常，苻坚也无话可说了。喝过药漱了口。慕容冲坚持要跟去光明殿等着苻坚一起回去。道：“我只在殿外等着便是，又不会碍你们的眼。”苻坚笑笑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满口答应道：“行，都依你。”他们一同回到光明殿，在光明殿正殿旁有间仅隔着一道珠帘的侧殿，供苻坚累乏时休息所用。这侧殿后面又有一个花草园子。车子停到正殿外，慕容冲绕过园子从后面进入侧殿。苻坚自回去正殿。
正殿里已经掌起了灯，慕容冲在侧殿透过帘子可将正殿里的情形看得清楚，正殿里的人却看不到他。苻坚因为坐得是在比较靠后的书案后，只能看到大半边侧背，王猛却是隔着书案正对着这面坐，所有细微的神情动作、声音语气无不清晰入目入耳。另外旁边还站着杨定等几个苻坚的心腹。慕容冲轻轻走近珠帘，象他这样得到苻坚许可蒇身侧殿躲在苻坚背后尤可，其他人就不适宜了，因此他只独自一人，王洛等人还是跟去了正殿。这时，恰是王猛正在说话，王猛沉思着道：“说起刘卫辰，陛下可有见过成国说这本书？”慕容冲睁大了眼，看到苻坚的衣袖动了动，也不答见没见过，只反而问杨定道：“成国说的事你知不知道？”杨定一拱手，便又把成国说的事尽职解说一遍，道：“关于成国说的故事有些古了，当年天下三分，诸葛武侯曾有预言，汉室刘姓的子孙后人若得到传国玉玺以及成国说，左手持玺，右手持书，方可天下一统。这个传言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武侯为主造势故意放出的言论，成国说也是武侯自己所作，这言论并不可靠。另一说是武侯是知前五百年知后五百年的圣贤智者，这番预言便属千真万确。后来故燕慕容儁杀了冉闵，当时的吴王慕容垂围攻邺城，守城太子冉智派使者只把玉玺送往东晋求救，邺城破后，玉玺落在谢安从兄谢尚的手里，成国说却被故燕慕容氏所获，但听说慕容氏自恃铁骑无敌，以征战取天下，并不把那写满字的成国说放在眼里，任由竹简绳断散乱，残缺破损。只有慕容皝的一个幼妹有心，花了多年时间收集残损竹片，整理拼凑，耗尽心血重新用羊皮纸誊录，这个幼妹是嫁给拓跋什翼犍为后，所以新的成国说落在代国。”顿得一顿，杨定想起来又道：“刘卫辰虽是匈奴人，但听说在汉武帝时期因和亲、征讨匈奴等事，不少汉室刘姓流落到了匈奴，刘卫辰的先祖也是汉室，只是后来被匈奴刘姓收作养子，归了匈奴籍。”把这段前因后果说完，慕容冲却也是头次听说，方知当初随便取来放在身上，后来又不知丢去哪儿了的成国说原来并不简单。
苻坚点点头，也不说自己知不知道，只表示杨定说得正是，王猛还是笑得腼腆微羞，道：“现在成功说已经不在代国了。”珠帘后的慕容冲把眼睁得极大，不出所料，这个王猛果然是来针对他的。果然，王猛把慕容冲盗走成功说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当时代国正在内乱，拓跋什翼犍痛失太子，因此谁都没有注意，被这个假扮女装迷惑太子的男童盗走成国说逃出代国。”顿得一顿，王猛凝神沉思着道：“这男童就是慕容冲，这是刘卫辰夫人，代国的公主亲眼所见，而且慕容冲自己也亲口承认已将成国说记熟在心里，可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这种事情他却都欺瞒着陛下，可见是如何的心机深沉，怀有异心，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在王猛面无表情地说这一大段的时候，倒是苻坚显得有些尴尬，几次不经意地偏头看一眼侧殿方向，脸上是笑笑的。但是，象他们这样人的脸色神情都不会真实地反映内心。慕容冲站在珠帘后，感受着新的危机袭来。
却说王猛的儿子王皮，自宴席散后并没有自己先回去，而是要等着接了父相一同回府。苻坚也格外体恤，让他不必出宫在宫外苦等，就留在宫内随意游玩就好，王皮也没多逛，只待在光明殿角房里坐等，因吃得饱了，这里榻又舒服，不知不觉就小睡了一觉，原本是有侍卫陪着他的，因见他睡着都各自走开了。王皮醒来，觉得腹涨内急，周围却一时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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