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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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王猛已年近半百，但当年直到二、三十岁时还一事无成，穷得除了身上虱子外一文不名，自然也没有成家。后来由吕婆楼推荐给当时的龙骧将军苻坚，才算是得遇名主开始了自己的事业。那时才经人说合成了一头亲事，因结亲生子得晚，所以儿子王皮年纪不大，今年止十八岁。却说王皮醒来觉得内急，他虽是丞相之子，但以前并没有进过宫毫不熟悉，因青年人面嫩羞于问人。一开始王皮也不大在意，毕竟大男人这种事随时随处都可以解决，只等到父亲退出来后一起出了宫再说。谁知久等父亲也不来，直到快忍不住了王皮才开始着急起来，在角房里寻了一圈也没有看得有净桶。匆匆出来，猛然间吓得一跳。却见殿外正静默侍立着黑鸦鸦的一大片人，此时外面早已入夜，天上一轮明晃晃的圆月照得周围如银霜铺满，地下光明殿里外灯火通明，与明月辉映，光明殿阶下数不清的人纹丝不动、鸦雀无声直如泥雕偶人伫立，火光摇曳中唯有地上无数交错的影子晃动。王皮在房里时只觉得安静，全没想到外面还有这么多人。此时方觉这是在皇宫里，哪还敢就地便溺？惶急间看到侧面稍远处单独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宦官。王皮不敢闯到阶前那一群人里去，便只向那马车飞扑过去，也顾不得了，人还没到就急声问：“请问内侍官大人，茅房在哪里？”显然轻易就能看得出来他很急，那小宦官并不多话，只道：“往这边。”一转身就快步在前带路。王皮也没话说，忙急步在后跟着。双双绕过大殿，顿时人少了，但一路也都有人影，来到后面园子看到一间亮着灯的矮屋，外面也站着两个持香捧帕的宦奴，王皮只象是获救一般，果然那内侍站住指了道：“那里就是。”王皮早飞奔窜了过去。等到终于把这件急事解决，舒了口气浑身轻松地走出茅房。看到前方树影里影影绰绰地似乎那内侍还等在那里。王皮这才觉得不好意思，忙走过去道谢，绕过山石树木，只一眼就已睛定口张、心停神驻再动弹不得，但见银月如辉的月影树下哪里是什么内伺？却是立着一个如出尘天仙般的红衣美人，那美人眉目如烟似媚，通身风情水流，发丝衣带在风中轻轻拂动，竟是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王皮向来被父亲管束得紧，修身养性，何尝见过这阵仗？早是惊羡艳慕，把魂魄都飞到了天外。那美人似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似笑非笑地瞟来一眼向他招一招手便转身向前行去，这手却负在身后只露着几根雪白指尖。王皮被勾魂摄魄般迷失了心智，竟是痴痴地跟着去。
那美人在月下身形略显单薄，娉娉绰约，袅袅婀娜地避过了侍卫宫人只寻无人处行走，穿过园子，绕开大道，极熟宫里路径，只是王皮此刻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了，哪里还分辨得出来？茫茫然也不知跟了多久，前面一座假山，山下是一汪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静静池水，美人忽地站住回过身来，手里却多了一柄发着寒光的宝刀捧着，那美人看他一眼俯身将刀放在身前地上，转身又走。王皮只是呆呆地望着，不解美人何意，走过去弯腰将刀捡在手里观看，再抬头时瞧见前面美人绕过假山去了，忙快步追上，转过假山，眼前是静悄悄的一片月下竹林，哪还有什么美人身影？顾盼着再向前追寻几步，忽地侧面有人尖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哪，有刺客。”王皮徇声看去，三、四个宫女手中灯笼跌在地下，正相互惊惶失色的向他乱叫乱指。王皮竟还没有清醒过来，只想着千万莫让刺客伤了美人，持刀便往那边跑去，一边问：“刺客在哪里？”几个宫女吓得四散奔逃，惊呼‘来人，救命’。又从那边跑出几个宦官抄起锄头、木棒等物向他迎来。
假山后婷婷一个红衣美人身影在银霜月色下一边扭头看四周身后无人，一边迅速绕出假山，轻巧地快步向外走回去。不消半个时辰已经回到光明殿外，这里还是走前的情形，慕容冲登上马车掀起车帘向外瞧看，没多久就看到路上灯笼极快移动，有人影奔走来去，月色灯火依旧，阶前伫立的那些身影却开始有人动作小声说话，然后几个人走出来匆匆往里边去了，当先一人正是裴元略，又过一会儿，王洛也领着人匆匆走过去了。慕容冲看着，似乎觉得极为有趣，神经质般地咯咯笑起来，止不住独自在车里笑得浑身抖动，一边咳嗽一边将纸铺开，磨墨提笔，写道：成国说事小，传国玉玺事大，丞相还记得曾在蒲板把玉玺交给桓温否？这种事情丞相却都欺瞒着陛下，可见是如何的心机深沉，怀有异心，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写完将字纸叠好掖进衣袖下车。赶车的小宦官见他要走，忙着点灯笼，慕容冲抬头看看，道：“月色很好，不劳小哥跟着了。”绕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走到朝殿附近，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慕容冲回过头去，看到光明殿前苻坚和王猛也都走了出来，就站在殿前高阶上向那边张望，王猛的眼里多了丝惊疑之色，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倒是苻坚更显严肃关切，连声问：“怎么回事？”慕容冲往旁边拐角阴影里躲了躲，看着苻坚时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了，而是一种悲伤的神情。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他转回头继续绕过大殿，由于还有丞相等人没出宫，所以朝殿门这儿也没关门还都灯火通明，数十侍从环伺，倒比白天时还人多热闹些。慕容冲放慢了脚步，侍从看到他独自走过来都或多或少有些惊疑呆默，静得片刻，其中一个瘦高个子先迎了出来，远远便躬身陪笑道：“慕容公子，这么晚了还出宫去？”慕容冲微皱了眉摇头道：“不出宫，等皇上等得实在无趣，见月色很好，随便走走。”瘦高个子忙道：“可不是，今天丞相回京，与圣上可有两年没见了，怕有多少国事政务议论。连累慕容公子都要跟着熬夜了。”慕容冲无奈地点点头，慢慢走到拴着马的棚前，棚下只拴着十来匹马，打量一眼，走到单独拴着的一匹高头棕马旁，歪了头看，道：“丞相这么简朴，这马倒是千里良驹。”瘦高个子有心奉承，还一直跟着，道：“这马虽好，比公子日常骑的那匹大宛彩鬓汗血马却差得远了。”夜风吹过，慕容冲咳嗽起来，掏出丝帕掩着嘴咳一阵，问：“有没有热热的汤水给奴喝一口。”瘦高个子正低了头不敢多看，闻言忙道：“有的，慕容公子等一等，小的即刻就来。”话没说完就飞跑而去。慕容冲自袖中取出写的字纸塞进棕马马鞍。刚转过身，那瘦高侍卫果然很快就双手捧了盏热水颠颠地跑来，幸好更多的人看不起他，并没其他人过来。慕容冲接过喝了一口，道声多谢，又在附近走走看看了一会才离开。
走回光明殿，苻坚领着一群人还站在殿外，正道：“把他带来，朕来问他。”王猛神情已经变得严肃，原本昏暗懦弱的一双大眼也威严有神起来，慕容冲便站住了看，王洛正挽着一袭红貂披风站在马车旁张望，看到他便忙向他走来，道：“公子，陛下怕公子累着了，让公子先回去歇息，不用等了。”慕容冲顿了一顿，道：“忙的累的是陛下，小奴有什么累的？”王洛微微笑了一笑，也不多话，将手中披风来给他围上便稍退到他身后。慕容冲想了想，先掏出丝帕来蒙面遮系住只露出眼睛，这才向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偏头往光明殿方向看去，恰对上苻坚的眼睛，显然也看到了他，苻坚远远地向他虎起了脸正含笑带怒地瞪着他，满脸了然责备的神情因掺杂了太多爱意并不令人害怕，只让人觉得有些甜蜜与难为情。慕容冲静静地望着，几乎便要忍不住笑起来，但他又不想这么轻易地对着苻坚发笑，因此脸上有些僵硬没有表情，月色火光中二人隔着人群对望，过得一会，苻坚唇须微动先露出笑容来，抬手向他挥一挥，叫他先回去之意。慕容冲低下头向马车走去。上了车，站在车上再回过头去，这次看的却是苻坚身边不远处一身红衣官袍的王猛，王猛也正向这边瞧过来，与他对视一眼蓦地脸色大变，高大略胖的身形也不由向前走出两步，慕容冲看过一眼便扭头进了车厢，车里已早早生起了火，王洛也跟着上了车，车轮滚动起来，慕容冲忍不住探头往车窗外再看，直看着苻坚转身进了光明殿，随后王猛等一大群人相继跟入，这才取下脸上丝帕回身坐好。车行到半路，听到外面又传来人声动静，慕容冲稍稍揭了些儿车帘向外偷瞧，看到裴元略正捧着王皮的刀带人押着王皮走来，王皮并没被绑住，但脸如土色，浑身颤栗，几乎走不动路，显然是没经过什么事的，便是惊恐非常。。想那王猛一世英名，当年布衣往千军万马的军营中见桓温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生个儿子倒是寻常。
却说王皮心慌惶恐地被带进光明殿，求救地看着站在一旁威严的父亲，早跪倒在地。王猛心内震骇惊异，进殿后一直不敢坐了，这时也跟着跪地，痛声请罪道：“老臣该死，请陛下降罪。”苻坚也显出惊异，但要更严肃关切一些，道：“爱卿先起来，咱们现在要先把事情弄清楚。”王猛起身，心里知道这事有异，又刚才看到慕容冲时认出他就是当年在蒲板时跟随在桓温身边的蒙面小童，虽然都蒙着面，而且隔着几年，但因慕容冲形容特别，如烟的眉眼更是独有，当年在蒲板时王猛就曾注意到格外多瞧了一眼的，因此刚才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却没想到慕容冲就是他，因太过突然一时有些心乱。
苻坚转而问王皮：“你为何要持刀潜进凤安宫里行刺？”王皮埋着头，满脸涨得通红。却因他被美色迷惑，等到恢复过来意识时就已经身处凤安宫里被赶来的侍卫围住。他当时心慌大乱失了分寸竟还妄图逃跑，又被侍卫七手八脚摁牢捉住了。这时早已大慌虚软，失去主张，只是这原因年轻人羞于启口，再者贪慕宫里美人这种话更不敢说出口，因此虽是怕得发抖却紧闭着嘴竟一言不发。苻坚便不悦起来，原本苻坚亲自过问这事是多少知道其中另有缘故，再者看在王猛的情份上有心网开一面，只等王皮把话说个清楚再从轻发落便是，谁知王皮不识得抬举。苻坚便先叫带下去关押起来，着朱彤等人审理。
却说慕容冲坐着车回到凤安宫，清河已经过来了，迎出来正道：“好啊，皇上传了妾来，你们两个却自躲出去兜风赏月，叫妾一人在这里苦等。”王洛先下车行过礼，回道：“陛下还有事情让公子先回，说让娘娘和公子早些休息，不用等了。”说着，并不在旁伺候先走开了。慕容冲一路还有些心神恍惚，这时回过神来问：“姐姐刚才没有受到惊吓吧？”因为难得发生一件这样的事，清河倒显得比平时兴奋些，又有疑惑，摇摇头凑近了问：“我没事，听说刺客是王丞相的儿子？”这消息倒是传得快，慕容冲抿了抿嘴，道：“那他可有得忙啦，应该没那么多闲功夫管咱们的事了吧。”两人说着话往里走，一路看到从邺城来的物事箱子还没抬走，是苻坚令人送来给慕容冲挑选的。清河便要拉了他一同赏看挑选，慕容冲似乎疲累，披风也不解只在一旁靠着坐下了。清河的指尖在箱中珠玉宝贝上掠过，多少有些羡慕，又看他一副全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不由幽幽叹道：“皇上这样用心待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慕容冲撇了撇嘴角，房里也已经生起了火，他看着火盆，被火光映红的脸上现出忧伤的神色，静静地道：“可是他对我也做了很多很坏的事情。”他慢慢地道：“他把邺城全部夺去了，再给我送来邺城的宝贝，他把我的腿打断了，又给我送来拐杖，那么你说我是该恨？还是该感激呢？”清河倒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来，倒也无言以对，怔怔地望他半晌，方道：“这么几年了，你还是放不下。”想了一想，又道：“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就算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也容易为情感动，要是陛下对我有这般心意，不管他夺去什么，别说断腿，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顿了一顿，清河又道：“其实你……”说到这里，清河咬着嘴唇迟疑起来，本来想说其实前些时候看着慕容冲似乎已经把以前放下，完全接受了苻坚，只是中秋出宫与亲族聚餐之后才发生了变化。想想似乎那天对慕容冲来说并不愉快，因此清河忙吞了声什么都没说只长叹口气。慕容冲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是听到清河叹气便抬起头来看，劝慰道：“咱们再另外想办法，这里的太医恐怕都不那么信得过。”这说的还是清河不能生育的事了，苻坚有不少子女，以前子嗣一直都有出生，自从宠了他们之后这两年就断了，这样长久下去，他们的地位也终究难保。因此一直还在为这事忧心。清河果然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这件事上，有所领悟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加害我？”想了想，又道：“可是咱们的饮食寝居都是和皇上一起，还会有哪里疏忽了？”慕容冲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清河自己想了一想，道：“连你的一切汤药也都是由王总管经手，可见陛下早有提防，也怕有人暗害咱们。”说着转眼瞧见慕容冲没有精神的模样，道：“很累吗？先歇着吧。”慕容冲却又摇头，习惯性地想看窗外，门窗却都紧闭着，心里也不知为何有些焦躁，起身道：“我再去亭子里坐一会儿，你去不去？”清河偏了头看他，忍不住半讽半笑道：“没有陛下，你就不能入睡吗？”慕容冲一怔，皱眉恼怒道：“王猛那老贼就在他身边，我怎么睡得着。”说着，转身就往外走。门外有宫人拎了灯笼跟随，但其实夜深的秋月益发皎洁明亮，完全用不着灯火。顺着长廊走过，转个弯登了几级阶梯来到亭子间里。清河倒也跟着出来了，两人坐着又说了一会话，明月皎皎，深宫寂叔，天地一片清辉宁静，清河终于忍不住打个哈欠道：“你在这儿等罢，我可要去睡了，反正就算是等上整晚陛下也是看不到我的。”说着，果然先走了。
慕容冲自坐在亭子向月的这一边，仰头看看，天上只有一轮圆月，竟连一颗星星也无，无缘无故地叹出一口气来，因为想心事呆呆出着神并没发现回来的苻坚，倒是苻坚先远远看到了他，喊了一声‘凤凰儿’，声音里倒是透着喜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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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人在月下身形略显单薄，娉娉绰约，袅袅婀娜地避过了侍卫宫人只寻无人处行走，穿过园子，绕开大道，极熟宫里路径，只是王皮此刻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了，哪里还分辨得出来？茫茫然也不知跟了多久，前面一座假山，山下是一汪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静静池水，美人忽地站住回过身来，手里却多了一柄发着寒光的宝刀捧着，那美人看他一眼俯身将刀放在身前地上，转身又走。王皮只是呆呆地望着，不解美人何意，走过去弯腰将刀捡在手里观看，再抬头时瞧见前面美人绕过假山去了，忙快步追上，转过假山，眼前是静悄悄的一片月下竹林，哪还有什么美人身影？顾盼着再向前追寻几步，忽地侧面有人尖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哪，有刺客。”王皮徇声看去，三、四个宫女手中灯笼跌在地下，正相互惊惶失色的向他乱叫乱指。王皮竟还没有清醒过来，只想着千万莫让刺客伤了美人，持刀便往那边跑去，一边问：“刺客在哪里？”几个宫女吓得四散奔逃，惊呼‘来人，救命’。又从那边跑出几个宦官抄起锄头、木棒等物向他迎来。
假山后婷婷一个红衣美人身影在银霜月色下一边扭头看四周身后无人，一边迅速绕出假山，轻巧地快步向外走回去。不消半个时辰已经回到光明殿外，这里还是走前的情形，慕容冲登上马车掀起车帘向外瞧看，没多久就看到路上灯笼极快移动，有人影奔走来去，月色灯火依旧，阶前伫立的那些身影却开始有人动作小声说话，然后几个人走出来匆匆往里边去了，当先一人正是裴元略，又过一会儿，王洛也领着人匆匆走过去了。慕容冲看着，似乎觉得极为有趣，神经质般地咯咯笑起来，止不住独自在车里笑得浑身抖动，一边咳嗽一边将纸铺开，磨墨提笔，写道：成国说事小，传国玉玺事大，丞相还记得曾在蒲板把玉玺交给桓温否？这种事情丞相却都欺瞒着陛下，可见是如何的心机深沉，怀有异心，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写完将字纸叠好掖进衣袖下车。赶车的小宦官见他要走，忙着点灯笼，慕容冲抬头看看，道：“月色很好，不劳小哥跟着了。”绕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走到朝殿附近，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慕容冲回过头去，看到光明殿前苻坚和王猛也都走了出来，就站在殿前高阶上向那边张望，王猛的眼里多了丝惊疑之色，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倒是苻坚更显严肃关切，连声问：“怎么回事？”慕容冲往旁边拐角阴影里躲了躲，看着苻坚时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了，而是一种悲伤的神情。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他转回头继续绕过大殿，由于还有丞相等人没出宫，所以朝殿门这儿也没关门还都灯火通明，数十侍从环伺，倒比白天时还人多热闹些。慕容冲放慢了脚步，侍从看到他独自走过来都或多或少有些惊疑呆默，静得片刻，其中一个瘦高个子先迎了出来，远远便躬身陪笑道：“慕容公子，这么晚了还出宫去？”慕容冲微皱了眉摇头道：“不出宫，等皇上等得实在无趣，见月色很好，随便走走。”瘦高个子忙道：“可不是，今天丞相回京，与圣上可有两年没见了，怕有多少国事政务议论。连累慕容公子都要跟着熬夜了。”慕容冲无奈地点点头，慢慢走到拴着马的棚前，棚下只拴着十来匹马，打量一眼，走到单独拴着的一匹高头棕马旁，歪了头看，道：“丞相这么简朴，这马倒是千里良驹。”瘦高个子有心奉承，还一直跟着，道：“这马虽好，比公子日常骑的那匹大宛彩鬓汗血马却差得远了。”夜风吹过，慕容冲咳嗽起来，掏出丝帕掩着嘴咳一阵，问：“有没有热热的汤水给奴喝一口。”瘦高个子正低了头不敢多看，闻言忙道：“有的，慕容公子等一等，小的即刻就来。”话没说完就飞跑而去。慕容冲自袖中取出写的字纸塞进棕马马鞍。刚转过身，那瘦高侍卫果然很快就双手捧了盏热水颠颠地跑来，幸好更多的人看不起他，并没其他人过来。慕容冲接过喝了一口，道声多谢，又在附近走走看看了一会才离开。
走回光明殿，苻坚领着一群人还站在殿外，正道：“把他带来，朕来问他。”王猛神情已经变得严肃，原本昏暗懦弱的一双大眼也威严有神起来，慕容冲便站住了看，王洛正挽着一袭红貂披风站在马车旁张望，看到他便忙向他走来，道：“公子，陛下怕公子累着了，让公子先回去歇息，不用等了。”慕容冲顿了一顿，道：“忙的累的是陛下，小奴有什么累的？”王洛微微笑了一笑，也不多话，将手中披风来给他围上便稍退到他身后。慕容冲想了想，先掏出丝帕来蒙面遮系住只露出眼睛，这才向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偏头往光明殿方向看去，恰对上苻坚的眼睛，显然也看到了他，苻坚远远地向他虎起了脸正含笑带怒地瞪着他，满脸了然责备的神情因掺杂了太多爱意并不令人害怕，只让人觉得有些甜蜜与难为情。慕容冲静静地望着，几乎便要忍不住笑起来，但他又不想这么轻易地对着苻坚发笑，因此脸上有些僵硬没有表情，月色火光中二人隔着人群对望，过得一会，苻坚唇须微动先露出笑容来，抬手向他挥一挥，叫他先回去之意。慕容冲低下头向马车走去。上了车，站在车上再回过头去，这次看的却是苻坚身边不远处一身红衣官袍的王猛，王猛也正向这边瞧过来，与他对视一眼蓦地脸色大变，高大略胖的身形也不由向前走出两步，慕容冲看过一眼便扭头进了车厢，车里已早早生起了火，王洛也跟着上了车，车轮滚动起来，慕容冲忍不住探头往车窗外再看，直看着苻坚转身进了光明殿，随后王猛等一大群人相继跟入，这才取下脸上丝帕回身坐好。车行到半路，听到外面又传来人声动静，慕容冲稍稍揭了些儿车帘向外偷瞧，看到裴元略正捧着王皮的刀带人押着王皮走来，王皮并没被绑住，但脸如土色，浑身颤栗，几乎走不动路，显然是没经过什么事的，便是惊恐非常。。想那王猛一世英名，当年布衣往千军万马的军营中见桓温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生个儿子倒是寻常。
却说王皮心慌惶恐地被带进光明殿，求救地看着站在一旁威严的父亲，早跪倒在地。王猛心内震骇惊异，进殿后一直不敢坐了，这时也跟着跪地，痛声请罪道：“老臣该死，请陛下降罪。”苻坚也显出惊异，但要更严肃关切一些，道：“爱卿先起来，咱们现在要先把事情弄清楚。”王猛起身，心里知道这事有异，又刚才看到慕容冲时认出他就是当年在蒲板时跟随在桓温身边的蒙面小童，虽然都蒙着面，而且隔着几年，但因慕容冲形容特别，如烟的眉眼更是独有，当年在蒲板时王猛就曾注意到格外多瞧了一眼的，因此刚才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却没想到慕容冲就是他，因太过突然一时有些心乱。
苻坚转而问王皮：“你为何要持刀潜进凤安宫里行刺？”王皮埋着头，满脸涨得通红。却因他被美色迷惑，等到恢复过来意识时就已经身处凤安宫里被赶来的侍卫围住。他当时心慌大乱失了分寸竟还妄图逃跑，又被侍卫七手八脚摁牢捉住了。这时早已大慌虚软，失去主张，只是这原因年轻人羞于启口，再者贪慕宫里美人这种话更不敢说出口，因此虽是怕得发抖却紧闭着嘴竟一言不发。苻坚便不悦起来，原本苻坚亲自过问这事是多少知道其中另有缘故，再者看在王猛的情份上有心网开一面，只等王皮把话说个清楚再从轻发落便是，谁知王皮不识得抬举。苻坚便先叫带下去关押起来，着朱彤等人审理。
却说慕容冲坐着车回到凤安宫，清河已经过来了，迎出来正道：“好啊，皇上传了妾来，你们两个却自躲出去兜风赏月，叫妾一人在这里苦等。”王洛先下车行过礼，回道：“陛下还有事情让公子先回，说让娘娘和公子早些休息，不用等了。”说着，并不在旁伺候先走开了。慕容冲一路还有些心神恍惚，这时回过神来问：“姐姐刚才没有受到惊吓吧？”因为难得发生一件这样的事，清河倒显得比平时兴奋些，又有疑惑，摇摇头凑近了问：“我没事，听说刺客是王丞相的儿子？”这消息倒是传得快，慕容冲抿了抿嘴，道：“那他可有得忙啦，应该没那么多闲功夫管咱们的事了吧。”两人说着话往里走，一路看到从邺城来的物事箱子还没抬走，是苻坚令人送来给慕容冲挑选的。清河便要拉了他一同赏看挑选，慕容冲似乎疲累，披风也不解只在一旁靠着坐下了。清河的指尖在箱中珠玉宝贝上掠过，多少有些羡慕，又看他一副全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不由幽幽叹道：“皇上这样用心待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慕容冲撇了撇嘴角，房里也已经生起了火，他看着火盆，被火光映红的脸上现出忧伤的神色，静静地道：“可是他对我也做了很多很坏的事情。”他慢慢地道：“他把邺城全部夺去了，再给我送来邺城的宝贝，他把我的腿打断了，又给我送来拐杖，那么你说我是该恨？还是该感激呢？”清河倒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来，倒也无言以对，怔怔地望他半晌，方道：“这么几年了，你还是放不下。”想了一想，又道：“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就算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也容易为情感动，要是陛下对我有这般心意，不管他夺去什么，别说断腿，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顿了一顿，清河又道：“其实你……”说到这里，清河咬着嘴唇迟疑起来，本来想说其实前些时候看着慕容冲似乎已经把以前放下，完全接受了苻坚，只是中秋出宫与亲族聚餐之后才发生了变化。想想似乎那天对慕容冲来说并不愉快，因此清河忙吞了声什么都没说只长叹口气。慕容冲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是听到清河叹气便抬起头来看，劝慰道：“咱们再另外想办法，这里的太医恐怕都不那么信得过。”这说的还是清河不能生育的事了，苻坚有不少子女，以前子嗣一直都有出生，自从宠了他们之后这两年就断了，这样长久下去，他们的地位也终究难保。因此一直还在为这事忧心。清河果然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这件事上，有所领悟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加害我？”想了想，又道：“可是咱们的饮食寝居都是和皇上一起，还会有哪里疏忽了？”慕容冲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清河自己想了一想，道：“连你的一切汤药也都是由王总管经手，可见陛下早有提防，也怕有人暗害咱们。”说着转眼瞧见慕容冲没有精神的模样，道：“很累吗？先歇着吧。”慕容冲却又摇头，习惯性地想看窗外，门窗却都紧闭着，心里也不知为何有些焦躁，起身道：“我再去亭子里坐一会儿，你去不去？”清河偏了头看他，忍不住半讽半笑道：“没有陛下，你就不能入睡吗？”慕容冲一怔，皱眉恼怒道：“王猛那老贼就在他身边，我怎么睡得着。”说着，转身就往外走。门外有宫人拎了灯笼跟随，但其实夜深的秋月益发皎洁明亮，完全用不着灯火。顺着长廊走过，转个弯登了几级阶梯来到亭子间里。清河倒也跟着出来了，两人坐着又说了一会话，明月皎皎，深宫寂叔，天地一片清辉宁静，清河终于忍不住打个哈欠道：“你在这儿等罢，我可要去睡了，反正就算是等上整晚陛下也是看不到我的。”说着，果然先走了。
慕容冲自坐在亭子向月的这一边，仰头看看，天上只有一轮圆月，竟连一颗星星也无，无缘无故地叹出一口气来，因为想心事呆呆出着神并没发现回来的苻坚，倒是苻坚先远远看到了他，喊了一声‘凤凰儿’，声音里倒是透着喜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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