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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 92 章

    王洛正刚在角房里躺下眯一会儿眼呢,就有几个宫人一股脑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推他,纷纷乱嚷道:“王总管不好了,慕容公子来了。”王洛一惊清醒,苏如兰现在还在皇上房里呢,不想慕容冲怎么就突然来了,难道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不及多想,胡乱地在宫人手忙脚乱帮助下穿着衣服道:“快拦住。”即不能让慕容冲发现,也不能让慕容冲给破坏了。说着匆忙穿好衣服出来,正迎上已经走到门前的慕容冲,忙几步赶上打起笑脸道:“公子你来了?”慕容冲站桩嗯’了一声,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一顿道:“我今天要出宫,怕陛下找我,来向陛下请示。”说着就有些迟疑地慢慢往里走。王洛也不敢拦,怕他起疑,只跟着道:“这可好了,陛下昨晚整夜没睡才刚躺下呢,公子这一次可要定下心来从此好好待陛下,老奴这就去唤醒陛下道喜。”慕容冲心里万分矛盾,倒拉住王洛道:“大人先别去,我……再想想。”又止步不前了。却不知王洛正悬着心呢,回过身来道:“那公子再好好想想?可别再惹皇上伤心了,有什么事就让老奴转告罢。”慕容冲看了王洛一眼,慕容冲是个无比敏感通透的人,其实是觉得了一丝异样的,只是他此刻心事重重,况且自在苻坚身边后苻坚从没有过其他美色近身,更何况如今苻坚对他一片深情他自然也感受得到,因此竟全没想到其它,只被王洛的话吸引以为苻坚有什么不大好,担忧问:“怎么整晚不睡?姐姐不劝么?”王洛脑门上冒虚汗,深怕说多错多,含糊着转了话题道:“可不,娘娘也劝不了。——公子今天是打算去哪?何时回来?可要叫几个人跟着?——要是陛下问起来,老奴也好应答。”慕容冲道:“多谢,我走一走很快就回。大人不必管我,这时也该多休息才好。”说着别过出来。一边仍是回头看去,灰紫的皇宫笼罩在深秋之中,庄严肃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景色在慕容冲眼里不再陌生,而已经是自然而然地熟悉和亲切了。

    上了车,叫赶车出宫往卫将军府。门窗都关得严严的,马车平缓前行,慕容冲心情忐忑地坐在幽暗的车厢里。其实他现在很怕出门更怕见人,已经连凤安宫都极少走出了。可是在心里怀恨的名单上还有一个大的疑团没解,这疑团拖得越久就越难追究。谁叫这些天在宫里都没见到李威呢?几个宫人又都惧怕不敢去请。慕容冲皱着眉紧了紧身上披风,勉强地挺直了脊梁。他的身形还很单薄,肩膀尤其稚嫩,可是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事情都扛了过来,那些大的苦难并没能把他压垮,他还想挣扎着走出一条路。

    出宫没多久,随着车后由远而近一片迅疾密集的马蹄声,慕容冲正觉诧异,车外因为惧怕李威勉为其难答应跟他去卫将军府的赶车小宦官也‘咦’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地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慕容冲不解地问:“什么?”推开些车窗,眼前顿时明亮,凑到窗口瞧去,外面天色灰灰地有些阴沉,夹着湿冷,像是要下雨,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车马倒有不少,夹道两旁树木的树叶大多枯黄飘零,一派秋意萧瑟。那马蹄声却是车后大路正中二十余骑装束齐全的骑兵飞快而来。俱是黑色高头大马,这队人也都全副武装,头罩顶束红缨子的银灰大盔,身披寒光闪闪雕花梭子甲,一色黑面蓝底的锻子披风包裹住了大半边身子,在策马奔腾中直如群鹏展翼般迎风招舞,将披风下各自腰间不停与大腿磕撞着的佩刀刀柄露在外面,没有披风的另半边肩头可以看到背上负着的银灰雕花箭筒里满满簇簇的箭羽,鞍旁触手可及的地方挂着一副剧烈晃动的弯弓。路上的行人车马忙不迭纷纷避让两边,人马卷起尘土转眼就从他们跟前呼啸而去了,望着一路尘烟,这时小宦官才道:“是朱大人的人,也不知是要干什么去。”这队人马都是统一穿着的羽林军服饰,因此他们一眼就认了出来。

    如今秦国正是处于灭亡燕国之后的休养发展阶段,是最强盛而又平和的时期,京城长安的治安尤其好,因此慕容冲独自出宫也无妨。像这么披盔带甲、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就算是住在宫里的他们也很少看到。慕容冲和小宦官都有些惊奇,路边行人更加好奇地望着渐散的尘烟指点议论起来。正各自慢慢行上大路恢复了秩序,忽听身后皇宫方向又传来大片更加密集沉闷的马蹄声,这次连坚实的道路地面都似乎为之颤抖了,车马行人早早避让到路边,都伸着脖子朝那个方向望,看到黑压压又是一群与刚才一模一样打扮的羽林军奔驰而至,只是人数更多了数倍,怕有百余骑,大约分成了两列纵队疾行。

    慕容冲的车也停靠在路边。看到这些羽林军虽然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副脸,但为首的几个很是眼熟,小宦官显然也认得,只是看他们一脸严肃行色匆匆的模样并不敢出声招呼询问,只自己嘀咕道:“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情?”慕容冲自然也是不知。这队人马过去不多久,又有一队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的步兵全副装束地大步跑过去,过后是一拨儿刀斧手,而后是一拨儿弓箭手,竟是源源不绝看不到尽头般,怕有千余人之众了,更有一支队伍推着十数辆堆满圆木巨石的车子过去。行人正自目瞪口呆地望着,忽然,也不知是谁有经验或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起来道:“快走,看这样子怕是要打仗封路了,赶紧回家去,可不敢困在这里。”路人是最易受到煽动的,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都仓惶奔走起来。

    慕容冲急于见到李威解开那个迷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宫一趟,也怕被封了路去不成。况且卫将军府离得并不远,前面拐个弯就是。因此也向小宦官道:“莫看了,加一鞭子快些赶过去罢。”小宦官遂收了瞧热闹的心思,赶得车马飞跑起来,车轮辚辚很快就来到卫将军李府红漆剥落的半旧大门前停下。

    却说陪着皇上熬了一夜的王洛并不得休息,刚大大地松了口气送走慕容冲,就有几个宫人气喘吁吁的飞跑来大嚷道:“大,大事不好,卫……卫将军发疯,反反反了。”王洛怔得一怔,身后有宦官并不在意地先好笑道:“他有哪天是不发疯不反的,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几个宫人跑到跟前,尚自上气不接下气纷纷摆手摇头道:“不,不是,早上,早上,在……朝殿……杀,杀人……”神色惊惶甚是着急却一时话都说不完整。王洛的一张元宝脸即使在严肃时候也像是带着几分笑意,看着他们道:“别急,慢慢说。”又陆续有侍从和宫人飞跑来禀,才终于断断续续把原由说清道:“今天一早,卫将军带着兵器出现在朝殿,所有文武百官王公大卿不论是谁见人就杀,一支铁枪没人抵挡得住,眨眼就杀了王侯尚书十多人,血流遍地……”王洛脸色大变,听者无不震惊。却又有人道:“后来那铁枪朔进了柱子拨不出来,卫将军随身还带着好几把宝刀,又拨出刀来继续……”王洛似乎嗅到了空中飘过来的血腥气味,忙将这种叙述杀戮的行为制止,急声打断道:“现在怎样?裴中书、朱大人呢?”有人道:“裴中书今天不当值,已经有人去通知,怕也赶来了,幸亏朱大人反应及时,急召羽林军对付,只是卫将军着实厉害,反又被他杀了不少人,后来羽林军越来越多,卫将军便一边杀着一边慢慢地退出宫去了。”王洛听得紧张,却是不信千军万马也拿他一个不住,失声尖叫道:“被他逃了?”那人果然点头,道:“也不算逃走,还在和羽林军杀着呢,只是边逃边追,大队人马都被他引带着出宫去了。”王洛急得责道:“怎么现在才来报?”几人都道:“事发突然,都吓得腿软了,能动的也先跑去凤安宫,谁知陛下不在凤安宫。咱们到处找……”王洛想起来忙不迭叫人道:“快,你们两个赶紧骑上马快出去追慕容公子回来,可别叫他撞上那恶煞了。”说着话又有殿内将军来见,道:“侍卫都已侯在门外,请了皇上令方敢进宫。”王洛叫人都进来,道:“护驾要紧,先不必往里面去,圣上就在前殿。”正忙乱着问都有些什么人死伤,裴元略也匆匆赶到,只问皇上在哪。王洛见他来了,正好可以一同去面见皇上禀这事,拉了他便走。一路尚自道:“你说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就闹出这等欺天灭族的大祸事呢?”饶是王洛见识甚多经惯了风雨的都觉得难以置信。裴元略的脸色很是难看,欲言又止,稍是迟疑,看看左右无人,拉了王洛到大殿木柱后,小声道:“昨天他还来见我向我借弓箭兵器。”王洛便是‘哎哟’一声然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地看着裴元略。裴元略懊恼又道:“我还跟他玩笑说你还缺这些?他说他的怕不够用,从库里挑了五百支箭,两把弩,三副弓,五支□□、两柄佩刀还有一把大刀去。”王洛这才有了言语道:“这不是发疯,他是早有计划呀,你就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裴元略摇头道:“一点都不像发疯的模样,他神色十分平静,还跟我玩笑叫我不要登记这些弓箭兵器,说要是追问起来就指他偷了兵器库房的钥匙好了。”顿得一顿,忽然领悟过来道:“其实当时他太正常了,就已经是不正常了呀,他身上甚至连酒味都没有。我竟没有想到。”说着一拳重重打在木柱上,含悲道:“最后他问我今天是不是不当值,还叫我没事就不要过来了。”低下头去再说不出话来,裴元略平时常会向李威讨教几招武艺,算是跟李威关系最为亲近的人了,因此这时懊悔悲痛的心情即有为今天死伤的同僚兄弟,也有为李威而发。王洛甚是了解,叹息着告诉道:“因他还没被拿住,朱大人尚顾不上来见圣上,刚才遣了人来说会全力尽快地缉拿他,又请示皇上圣谕,说是枪箭无眼,恐怕难以顾全卫将军的生死。——真可惜了这么个人,你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即使太后再宠李威,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保他不住了,再者李威这样自然也是一心求死。裴元略只是摇头,王洛转而道:“不幸中的万幸,卫将军不要命血洗朝殿恐怕想杀的是……,今天圣上偏是难得一次不上朝,你说天底下可有这么巧的事?这可不是圣上九五至尊,祥瑞众生,自有天神保护,万灵庇佑吗?”说着话两人快步赶去见皇上。

    眼前卫将军府是一溜儿灰白围墙,挂着将军府牌匾,高门大院,一眼看上去较为高阔大气。只是整个府院外观已经显得残旧,大门上的红漆更是几乎剥落尽了,显示出长期无人修缮护理的迹象,与刚才一路过来见到的其他房屋有明显不同。门前这条巷子也很冷清,已经看不到人。

    小宦官先下了车去敲门通报。宫里的人没有不怕李威的,小宦官自然也不例外。抖抖嗦嗦挨到门前拉起门环只轻轻叩了一叩,正回头颤声道:“听说卫将军家里没有下人,敲门还有用么?”那半边门却动了一动,无声地开了一缝。倒把小宦官吓一大跳,‘呀’地乱退差点滚下台阶。那门却又没了动静,原来是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的。慕容冲看这小宦官一惊一乍地,也下了车,道:“麻烦小哥就在车上等着我罢。”手里也是攥紧了披风有些紧张地登阶去推门,小宦官不放心,陪笑着在身后道:“小奴还是跟着公子吧。开了边门把车子赶进去就好,再说,就算是停在外面,有谁敢偷卫将军门口的车马?”慕容冲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宦官比他大不了几岁,生得扫眉塌鼻,样子有些丑,但为人还算义气,较为忠心。这是慕容冲所欣赏的,所以慢慢地留在了身边。到如今跟着他也有数月了,若是换做以前,他们必定早已熟识玩到一起,只是现在,慕容冲是有心保持着疏远距离,他很难再轻易地跟人亲近了。

    点点头,慕容冲道:“多谢小哥。”推开门,顿时睁大了眼睛。但见眼前惨淡枯黄的秋草也不知覆了多厚多深,因为前两天下过雨,草下汪着大大小小的泥泞水洼子,有癞□□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在草下活动,这不像是进了将军府,倒像是忽然到了荒郊野外,慕容冲不由回身看看大门确认,就在这长安皇宫附近,只隔着一道大门,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景象。又问小宦官道:“小哥,是这里没错么?”他虽然到过卫将军府,但当时是昏迷着进昏迷着出的,并没见过这里的庭院。小宦官也是瞪目结舌地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道:“没错,可是奴不知道这里没人住啊。”慕容冲低头,看到荒草中其实是有一条小径的,是有人走动踩踏出来的痕迹,小径通向前面的屋子,看来长期以来都只有人从门口直去屋子,再没踏足过庭院的其它地方,指了路道:“是有人的。”顺着小径进入,这里确实是一座久无人住的废宅,门窗都已经坍塌,屋里歪倒的木柜、破损的桌椅,厚厚的灰土,重叠如蔓的蜘珠尘网。这卫将军府如果外观还可以说得上残旧的话,府里已经是残破荒废了。然而屋子中间也有一条比较干净的路线清晰地通往里面。慕容冲依稀还有点印象,点头道:“是这里了。”他记得上次被李威带来躺过的那间屋子还是比较整洁明亮而且颇为气派的,似乎李威吃饭睡觉都是在那一间房里。当时只觉得那里房屋床柜几案椅屏等物件俱都高大尊贵却缺乏生气,现在看来,那恐怕已是这宅子里唯一有人气的地方,而其他各处都已经荒废很多年头了。小宦官闻言壮起胆子朝里面高声喊一声‘卫将军’,声音在空废阔大的宅子里远远传开,然后消失,静悄悄地无人应答,只有风声阵阵灌进破损的窗户。小宦官便看着慕容冲,慕容冲不想无功而返,道:“先把车牵进来吧,我到里面去等卫将军回来。”小宦官答应着去了,一路对这破屋仍有些好奇地左瞧右看,一边小心地躲避不使灰尘珠丝沾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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