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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 96 章

    苻坚没有传人伺寝早早地独自睡下了,或者是房里被炭火烘烤得过于闷热,或者是心里烦闷,苻坚的一条腿伸到了被子外面,王洛看到,觉得意外又陌生,不由盯着多看了好一会,因为突然间发现皇上的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细了。王洛在心里是不无惊骇的,不明白这情情爱爱到底是个什么物事,能够让一个叱咤纵横半生的帝皇这么瞎声叹气,淌眼抹泪,衣带眼看着一天天宽松下来。

    苻坚倒是又沉又实地一觉睡到了天亮,只是醒来以后心情烦闷无法排解,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更加阴沉,在前殿连连地叫了人去问王丞相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烦恼不堪道:“这么些事情没有他怎么行?太医都是干什么的?叫他们统统都去丞相府。”深锁着眉头,一副随时要发威生怒的模样,令人胆战心惊。

    被传到前殿的十来个苻坚心腹俱都禀声息气不敢作声地跪下了。只等骂完这一轮,王洛才轻声道:“陛下请息怒,老奴昨日去丞相府探望,看到丞相已经可以下地了,还自说没想到陛下会因为他贱臣微命而亲祭,亏损天地之德,又是感激又是惶恐,他只望能以风烛残年,垂危之命敬献陛下,竭诚尽瘁呢。”太医也忙斟酌着表示丞相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裴元略等人又说起一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道:“街上有歌谣纷纷传唱,道是: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苻坚的神色才渐渐有所和缓,朱彤踌躇着似乎还有话要说,只看了王洛一眼先退下了。

    王洛退出时,朱彤还等在殿外没走。拉了王洛到拐角处问:“王大人,苏家小姐进宫这么些天到底是怎么样?不是说已经临幸过了吗?怎么没有获封的消息传出来?”原本伺过寝的女人正常是要封授入后宫的,王洛顿了顿,道:“因为发生了太后的事,还没顾得上呢?再等一等吧。”朱彤皱起眉来道:“我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是苏道质那里等不得了,——窦家有个二公子你可知道?”见朱彤忽然转了话题,王洛问:“可是与他哥哥并称二窦,分别为大窦将军、小窦将军的那个小窦将军?”朱彤点头道:“正是,他还没有娶亲,也不知怎么就认定了这苏三小姐,折断剑发誓说今生非苏氏不娶,已经几次上门提亲,苏道质并不敢得罪窦家,但因为宫里没有消息,又什么都不能说,只一味的推委拖延着,怕是推不下去了,苏道质急得不行,再三央托了我来问一问。”王洛听得还有这事,微微摇头正要说话,忽见有凤安宫的人径直走了过来,心里便觉不悦,转而先去问那人:“来干什么?”那人到了跟前行过礼,道:“慕容公子说伤疼得厉害,请万岁去。”王洛忍不住变了脸色,顿足道:“今日裴大人杨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才劝说得陛下刚好些了。他又想怎样?这是要催万岁的命呢?”那人吓得跪着不敢言语也不敢动了。

    王洛虽然生气,但凤安宫的人要传慕容冲的话也是不敢拦的,只回头向朱彤道:“老奴进去瞧一瞧罢。朱大人的话老奴知道了,会找机会奏请陛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抱怨道:“那慕容公子最近做出来的事老奴都不敢说,就算说出来朱大人你也不会信的。”朱彤也看着,迟疑问:“是否因为那对姐弟,圣上才不封苏氏?”苻坚迟迟没有下旨封苏若兰,一则是发生了太后的事,再则自然也是多少有些顾忌着脾气正古怪的慕容冲,甚至苏若兰整个人都还是瞒着里面的,一直客居在前殿。王洛沉默着默认了,想了一想,摇头叹道:“依老奴说,这事难,苏道质不说是对的,没的坏了女儿清白。”当下也并不说得十分透,与朱彤各自分开。

    凤安宫里的人多是王洛的眼线心腹,来的这人也是,等朱彤去了,那人凑近王洛禀道:“慕容公子象是知道苏氏的事了。”王洛忙问:“这是怎么说的?”那人道:“今天早上,奉汤的两个宫女不小心把热汤溅到他伤处,他并不见怪,留下那两个宫女细问了半日,后来清河娘娘去了,他们又一处说了半日话,之后他就大发脾气,把一支碧玉发钗在屏上摔得摔碎,还说什么‘她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现在还生气在凤安宫里胡乱摔东西呢。”王洛点头知道,转身先回到殿里,裴元略、杨安等七、八个中书、黄门侍郎还在苻坚阶前说话凑兴,王洛趁机上前奏了苏若兰的事,问如何安置。又道:“现在苏氏还在前殿住着,陛下要不要传她来说话解闷儿?”原本担心这提议不会被接纳,没想到苻坚倒是立刻道:“快传。”

    却说苏若兰正是不大知世事的少女心性,对这皇宫里的一切还新奇得很,接了旨左顾右盼地跟着宫人来见苻坚,一边问:“这里的鹤怎么都把颈上的毛去了,光秃秃地不冷么?”宫人向凤安宫方向瞟一眼,道:“因慕容公子每日都要饮鹤血,把鹤颈上的毛剃去,方便放血的。”苏若兰便‘噢’了一声不再说话。宫人未免在她面前也要卖个好,又悄悄告诉道:“圣上这时……”摆了摆手暗示皇上的心情不大好,道:“苏娘娘此去当心些,可莫要触怒了。”苏若兰点头会意,好奇问:“圣上总是这么愁眉烦恼吗?”她第一次见到时,还真没想到那个深夜不睡在宫内游走哀叹的就是皇帝。宫人看看旁边没有别人,坦言道:“这倒不是,是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公子冷淡了圣上才会这样,以前,就在夏天时圣上还整天都笑眯眯地,便是晚上睡着了也会笑醒呢。”苏若兰眨着眼睛,方知是如此,她却也是个骄傲好胜的,只想那慕容冲也不知是怎么个美法,和自己相比又如何?世间皆传他们姐弟宠极一时,今日虽未亲见,已可知些端倪。单凭一对姐弟能够迷惑住君王,保住了所有亡国族人,这可谓是已经将美色展现利用到极致了。她却想,他们做得到的她也定能做到,终有一天,她也会让皇上因她笑,为她恼。实际上,苻坚也一直都是她的目标。毕竟她有着这样出众的美貌和才智,而苻坚是当今权势最大,最有魄力的帝皇。已经拥有了大半璧江山和掌控着天下大多数人的生死。这是在其时一个女人,一个有些野心的女人最该抱有的理想了。

    苏若兰见到苻坚的时候,苻坚有些恹恹地精神不振,但神情比想象中的要和悦得多。房里很暖和,两排数十个烧得通红的炭炉,身边侍从都回避退出了,只几个宫女来回走动添拨炭火。东边撑开了几扇窗户,门也半开半合着。苻坚靠坐在正对着门的案后大椅上,案上摆了些瓜枣和热酒,旁边有宫女以小炉烫酒,另一边熏着香,显得有些仙雾缭绕。苏若兰远远地口呼万岁叩拜,苻坚令她起身了,还笑问:“今日知道朕是谁了?就懂得该有的礼节规矩了?”苏若兰忙又请罪,苻坚免了,令她上前说话,苏若兰倒也大方,不羞不怵地径自走到案前,侧着身立于案侧,苻坚问起她些洛阳的风土人情,奇俗异事。苏若兰便也口才便给,娓娓道来,苻坚听得有趣,脸上现出颇有兴致的模样,带着几分笑意神色更加和悦了。

    苏若兰正说道:“那里有一座山,山下住着一个老人……”忽见苻坚抬了眼望去她身后,稍感奇怪也扭头回望,只看到空荡荡的安静门口,过得片刻,方有一个宫人走进门来。似乎并不需要格外通报,那人不声不响地垂首径直走到堂前行礼,苻坚收回目光,低着声问:“什么事?”这声音听在耳里倒像是有些底气不那么足似的。那人道:“陛下,慕容公子伤疼得睡不着,又不肯吃药。嘴里只念着陛下要请陛下过去。”却原来是凤安宫的人得了王洛暗示,这时才进来回话。苏若兰转着眼珠子偷看苻坚,见苻坚面上毫无表情,似乎是安静了片刻,苻坚仍然低声却显忿然不耐地道:“不去。”那人忙行过礼退去了。苏若兰看苻坚并没叫她停,又继续说道:“那老人善会预言,在丞相领兵进驻洛阳之前,就曾说过,燕国难长久。”

    王洛因没想到苏若兰的事会这么顺利,赶着叫中书拟旨下诏,传苏道质进宫面圣谢恩等事快刀斩乱麻地一并办好了,回来禀奏苻坚。瞧见苻坚还在跟苏氏说话,更加放心。当即又给苏氏行礼道喜,以娘娘相称,然后退到一旁并不多话打扰。

    苏若兰暗觉皇上有些心不在焉了,转而又道:“妾的父亲在洛阳开了家酒楼做为营生,那酒楼里面每天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可多了,有一回来了个游学西域归来的老和尚,”苏若兰是个灵透人,发现苻坚对佛教极感兴趣,道:“老和尚说,在西域有很多的小国家,总有数十个那么多罢,这些国家之间却没有以大欺小,没有恃强凌弱,都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毫无战争兵伐,人人都能活到终老,陛下你猜,这是什么缘故?”说着望去,见苻坚坐在那里神色怔然,毫无反应,显然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苏若兰轻唤道:“陛下?”苻坚还是没有反应。王洛便也上前呼唤。苻坚惊醒过来,回头向王洛道:“你去看看他在做什么,叫太医去,就说朕正忙着不得空,过些天再去看他,叫他好好的吃药休息,不要闹。”

    王洛一一应了,正要走,忽听苏若兰道:“陛下很爱慕容公子吧。”王洛吓一大跳,忙拿眼睛去看苏氏,苏若兰却不理这眼色,又道:“只不过是听见名字,陛下虽然人还在这里,心早已经飞走了。”王洛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苻坚估计也是出乎意外,奇怪又不悦地问:“怎么?”苏若兰道:“可是陛下为什么不去见他呢?是因为他不爱陛下?”苻坚勃然色变,霍地站起大怒道:“你知道什么?”苏若兰扑通跪地,仍是道:“妾知道陛下彻夜神伤,苦难成眠,深情真心若此却不被珍惜。”仰着头问:“妾不行吗?”一口气道:“妾自问才貌品行不差,可能取代他,分得陛下一丝半毫的宠爱?”苻坚触动了心里隐痛,气得离案大步走动,在苏若兰跟前来回走了一趟,再看着她倒不由又笑了,道:“想得朕宠爱的也多,你是最荒唐大胆的一个。也不过如此,你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说这话?”苏若兰断然道:“他做得到的妾能做得更好。”

    王洛心内暗自啧舌,只想真是新鲜,何尝想到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会这么口无遮拦。怪道俗语有云‘初生牛犊不怕虎’。

    苻坚看着苏若兰,其实苻坚对苏若兰也是不无心思的,就象当初刚得到天仙美貌的慕容冲姐弟,因是其她人都远远不及的,苻坚即时专宠,把后宫一众人等都置于了脑后,这也是男人贪新厌旧的本性。然而日夜宠爱了这么几年,再是喜爱,一对姐弟再好,都已熟悉无比,失去了新意。而被人为地突然塞进身边的苏若兰,固然一开始并不是苻坚想要,然而无意间发现这样不同的美色,带着全新的新鲜感,令苻坚意外心动。再说苏若兰有着远播南北的‘才女’大名,这对喜文尚武的苻坚来说更加有着非常大的莫名吸引力。慕容冲的文武艺还是这两年来苻坚亲身教授的,至于清河,更是连慕容冲也不如,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因此即便是在初见苏氏时正值情伤心灰,苻坚也没有拒绝,甚至可以说有些心急地抱她上了床。睡过之后,可能是因为初次生涩的缘故,远不若慕容冲的柔情媚意,蚀骨销魂。苻坚并不满意,倒是苏若兰的‘才女’之名名不虚传,果然出口成章,落笔成文,胆大而聪慧,这些优点也统统不假,因此苻坚本是有意留她下来。然而这时看着她,眼前却突然现出的是慕容冲的形容来,苏若兰这番‘取代、分宠’的话倒蓦地点醒了苻坚,只想一想便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是一时情伤被美色所迷,然而天下的美色何其多?统统都不是他,又怎么取代得了?这也是陷入痴情之人古怪固执的念头了。苻坚只想:我这是在这里做什么?他现在恼着我、远着我,心里转不过来,我本就是要和他长久的,便慢慢地哄着他,缠着他,把心交给他。一辈子的时间,怕他不回心转意?这么一想通,心里郁结的烦闷之气顿时都消褪不少。便有些后悔不该诏授苏氏,若被他知道了那还得了?有心收回旨意一时面子上还下不来,走回座位坐了,道:“他是他,你不是他,也永远都成不了他。”苏若兰失声道:“他有什么好?上次陛下也曾对妾温柔……”苻坚怒叱道:“住口,”打断,干脆道:“你不过是想攀权附贵,倚势自保,朕给你机会另找他人。”苏若兰一怔,这话竟是连退路都断了,止不住红唇微微颤抖,眼里泪花闪动,道:“妾对陛下一片诚心,可对天起誓。”苻坚似笑非笑的冷哼一声,恰在这时,宫人来报苏道质觐见。苻坚不愿再浪费时间,只想快快收场,道:“叫他来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女儿。”宦官应旨报传,苏若兰满脸都已涨得通红,颤抖地声音慢慢道:“陛下身为一国君王、富有四海,却能用情于一人。那天晚上,妾见到陛下满腹相思,惆怅苦叹,当时只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想想,若换做是妾,若陛下牵挂的人换作是妾,妾不知该多么欢喜。”苻坚也不是什么心软良善的人,挥手道:“叫她父亲领出去吧。”

    王洛一直在旁紧张地关注着事态发展,眼见得苏氏大势已去,只在心里暗叹,想:这苏氏固然聪明,却太露锋芒,须不知人都是犯拧的,越得不到的才越是好的,象慕容冲那般欲擒故纵、若即若离诸般手段耍得才叫漂亮,把皇上迷住是赶也赶不走。你这么上赶着送上门皇上倒不想要了。

    这时宦官已经传报过,门口传来衣袂动静,虽然不至于喧哗,还是可以听到有不少人进来,是侍从领着苏氏家人来了。苏若兰羞愧难挡,把头埋了下去,忽然苻坚猛地起身冲了出去,苏若兰也下意识地扭了头去看,却见门口里外正呆立着十余个人,俱穿着官服,似乎也都不知怎么回事。另有一个亭亭红衣身影气势汹汹地大步奔来,进殿经过裴元略身边,一伸手‘咣’的一声将裴元略腰间佩剑抽出握在了手里。苻坚早已赶去,将他连人带剑搂抱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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