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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 97 章

    慕容冲来得迅速突然,殿外本有许多人侍立,吓一跳之余都不敢拦也没人赶得及先进去报个信。更有机灵的远远看到就溜着躲了,有个没跑得掉的忙硬着头皮迎上,陪笑道:“公子来了,小人正想着公子知不知道这事呢……”慕容冲早进殿里去了,却也没想到苻坚会反应这么快,慕容冲刚顺手抓了把剑,苻坚就如移形换影般地忽然出现在了面前,迎着张了怀抱拦抱住他。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发抖,嘴微微张着似乎喘不过气来,满脸的伤痛欲绝。苻坚万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难过,顿时慌了心神手脚,本来就不敢抱得十分的紧,这一分神。慕容冲推绕开苻坚冲了过去,拖着剑直奔苏若兰。

    苏若兰隐约知道了来的是谁,首要念头就是要看一看这传闻中艳冠天下男女的慕容冲是个什么模样,抬头瞧时不提妨他已提剑来至面前,中间只隔了一座炭炉。红红的炭火蔓延开来形成一整片朦胧的红光,中间映出一个面容惨白,与她想象当中的美人形象全然不苻的仙姿卓绝的美男子来。意外之下,或者是突然间离得太近,又或者是她太想看清楚,然而心情从刚才的失望羞愧到诧异不解一直在受着强烈震荡无法安定。苏若兰朦朦胧胧、如梦似幻地只知眼前景象绝美,却反而怎么也看不真切。

    倒是正在门边如泥雕木塑的一群人中苏道质先清醒过来,毕竟爱女心切,况且这个自幼出众不凡的女儿是全副身家前程所系,眼见得剑已杀到,女儿却只跪在那里痴痴仰望,直如中了邪般不闪不避。忙不及脱口大喊:“嘿,住手。”喊完方觉唐突,又是着急又是不解,忙喊‘万岁’,向苻坚求救。

    这边王洛也反应过来,忙上前劝慕容冲道:“公子快消消气,你伤病无力,这剑厉害,仔细伤着自己。”

    苻坚走来再次将慕容冲拉入怀中轻轻地温柔抱住,只稍用力些抓着他的手强行从他手心里挖出宝剑来扔到地下,慕容冲犹自愤愤地从苻坚怀里伸出一脚踢去,把案边一架烫酒的三脚小炉架子踢翻直倒向苏若兰。几星炭火迎面扑到苏若兰脸上,正发呆的苏若兰灼痛,‘哎哟’一声掩面方自惊醒。

    苏道质同时‘哎呀’出声,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跑来瞧看女儿,不由又愤然喊‘万……’。抬头一瞧,只见苻坚与慕容冲相拥,苻坚闭起了眼睛,拥着慕容冲千百句‘凤凰儿’‘宝贝儿’‘心肝儿’的柔声抚慰。眼里哪还有别人?苏道质还不知道女儿进宫的事已经黄了,本是接了旨欢喜来面圣谢恩的,不想一来看到的是这副骚乱场面,欲要向苻坚求个公道,看这情形,慕容冲埋头在苻坚怀中,闷声喊:“你不要跟别人睡。”带着哭腔,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声音。苻坚便满含痛楚地喊道:“你不理我呀。”看这情形恐怕当真要杀苏若兰也是极容易的事。苏道质顿时哑口失了声。

    王洛走来向苏道质和苏若兰摇头,轻声道:“走吧,”又示意其他的人赶紧出去。

    苻坚和慕容冲抱在一起哭,慕容冲只一声声地喊:“你不要跟别人睡”。其实苻坚并没有接纳苏氏,这事还真有些有口说不清的冤枉。只也跟着一句句委屈地喊:“你不理我呀。”一些还没赶得及出去的侍从又觉好笑又都不敢,只低着头强忍住飞快地溜了出去。

    苏道质又心痛又糊涂地跟着王洛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洛摇头叹道:“先到偏殿请太医瞧一瞧再说罢,这可不是老奴一片好心反害了你们?”苏若兰面上被烧伤了两处,一侧脸颊烫红,见风就起了一片密密的数十个小黄水泡,又额上本有几缕刘海,被炭火烧着,在眉上额头处烧伤了铜钱大小一块皮肉。苏道质闻言正是,治伤要紧,也只有自认倒霉地一跺脚,拉了女儿便走。苏若兰犹自恋恋不舍地回首一望,透过开着的门,依稀可见殿里两列炭炉,垂首而立的宫女,以前相拥的二人,慕容冲的身影整个儿被圈拥入苻坚怀里,更加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苻坚微微俯着身的那种小心深情,就好像抱在怀中的是这世上最值得珍惜,最独一无二,最不能失去的宝贝。苏若兰依依地看着,倒也愿赌服输,并不后悔,只苦笑遗撼道:“我刚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发自真心,奈何陛下不信,其实,像这样的宠爱,有哪个女人是不想得到的呢?”王洛也不用回头看,叹道:“老奴算是明白了,这情爱呀,就是无底的苦坑,勿论他是什么人,掉进去了……就且受着罢。”

    苻坚让宫女往椅上再铺上两层狐狸长毛,柔声道:“凤凰儿,来坐下。”抱着他一起坐了,又把热酒喂到他唇边。慕容冲就着喝了几口,不再那么发抖恢复了些精神,仍是紧紧抱着苻坚倚靠在苻坚胸口,道:“放我去吧。”

    苻坚浑身僵了一僵,似乎不能够理解,笑起来,道:“你要去哪里呀,你到哪我都跟着。”

    慕容冲伸手摸着苻坚的脸。苻坚仔细看着他,问:“我知道你还恨我,是吗?”慕容冲惊奇不解地抬头,想了一想,不答反问:“那你恨不恨我?”苻坚点头将他抱紧了些,道:“恨哪,恨不得在你刚来犯上不尊时,在那会儿就干脆地杀了你就好了。”慕容冲怔怔地看了苻坚一会,贴进苻坚怀里摇头,道:“我的伤病要不是在这里每天参茸鹤血的养着,有最好的太医负责,更有陛下这样的关心,我早就活不成了。再说,跟文玉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快活的事。”

    有滚烫的泪珠落进慕容冲脖颈,苻坚在他耳边泣求道:“凤凰儿,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求求你,我就快要被你折磨得发疯,真的要疯了。咱们从头来过,好不好?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重新开始。”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可不可以忘记从前,重新开始?一阵风吹进,扬起门口炭炉里的火星子,点点红光在空中飞舞。殿里万簌俱寂,仿佛听得到炭火燃成灰烬,仿佛时间静止,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二人相拥。慕容冲无力地、木然地任由苻坚抱着,似乎失去了魂魄,他闭上眼睛,手指掐进了臂上伤处,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苻坚果然松开了他。

    慕容冲怔了一下,然后站起离开苻坚一步步走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侍从官员宫人。王洛叫人把车赶了来,他上了车,看着窗外一路寒风呼啸,王洛一直在耳边说话,说在他还没有进宫的时候,凤安宫里就挂了一副他的画像,圣上常常独自对着画像瞧看很久,有时还会对着画像说话。说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皇上对人像对他这样。后来不记得是怎么回到的凤安宫,慕容冲无力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虽然早知道这是唯一出路,可因为不想面对,一天天的这么拖了下来,终于是说出了口。原本是想着苻坚不忍杀他要以死相求的,他没想到苻坚会这么快松手,再不来纠缠他。而他也没有力气再留在那里继续坚持下去。看着凤安宫里已经如此熟悉的一切,都带着苻坚的气息,他统统舍不得。早就连这凤安宫都不敢走出去了,他又能去哪里?慕容冲忽然就后悔了,他想去找回苻坚去求苻坚。咳着爬起来在房里走了一圈他又躺回床上,仿佛看到苻坚笑嘻嘻地从门口走进来说话,就象往常那般。然而这只是幻觉,苻坚再没有出现。

    一个晚上慕容冲几次起来在房里走一走,转一圈又躺回去,臂上的伤缺了一块又戳破了,疼得真是叫人睡不着。要天亮的时候慕容冲又起来走了一走,再躺回床上半梦半醒的时候,又听到了苻坚笑嘻嘻的声音,问:“还没有起来?”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慕容冲甚至都没有睁眼去瞧,直到从外面带来一身寒意的熟悉臂膀将他真实地抱起重重地亲了一亲,熟悉的声音喃喃抱怨着:“凤凰儿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慕容冲睁大眼睛,苻坚把头转开了,令人“快快收拾,马上就走。”宫里迅速点起许多灯,更多的人一片忙乱跑动,纷纷抬出箱子捡拾衣物随身用品,来来去去令人目不暇接。慕容冲静静地看着,分辨着这是真实还是虚幻。苻坚再没转过头来,站在那里看,又问:“清河收拾好了没有?去催。”慕容冲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不明所以,就这么急着要他走,连天亮也等不得了?是了,姐姐自然也是和他一起,就这么结束了吗?他奇怪地看到翡绿缎袍和更多苻坚的物事也被匆忙地放进了箱子。

    清河也一脸茫然地来了,问:“陛下这是要去哪儿?怎么突然间赶得这么急?”苻坚不及多说,道:“你先别问那么多,我叫裴大夫去把人都支开偷偷开了门,不赶紧着被他们知道就走不成了。”清河吃惊,看一眼慕容冲,慕容冲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再看王洛,王洛难得地苦着一张脸正盯着叫人把箱子抬上车去。清河笑道:“妾猜着这必定又是弟弟闹的。”苻坚笑道:“他?他昨天拿着剑大闹长生殿,满屋子的侍从文武都被他吓跑了。你没听说?今儿我过来,女人远远见到我就都躲了,都知道我这凤凰儿嫉妒厉害。”故意地一直大声说笑,倒有些像是在掩饰心虚,说着过来望着慕容冲笑一笑,抱起他便走。道:“到车上再接着睡罢。”慕容冲问:“去哪?”苻坚道:“东海、西域、江南、漠北,你想去哪?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儿,叫你散散心,省得整天待着宫里脑袋里也不知想些什么,病也不见好。”

    清河听得不对,忙道:“陛下……”苻坚却忽然沉了脸,显得有些焦躁道:“我都已安排好了,休得多话。”清河便不敢再说。

    慕容冲糊里糊涂地上了车。苻坚抱着他一直没放手。清河也上了车。两个贴身宦官以及行李箱子另外一车。王洛跟着车走到朝殿门,朦胧光线中,裴元略果然把守门的人都支开了正带着人等在这儿,也没打火把灯笼,更显出几分偷溜潜逃的意味来。苻坚看看天色,道:“马上就该有人进来排班了,叫人去阻挡一会,你先过去把城门也这般地赚开了等朕。”从车窗漏出的灯光斜斜映在裴元略拉长的脸上,明显满脸的不情愿。苻坚又笑道:“朕知道你鬼心眼最多,今天若教有一人知道,坏了朕的事,可都在你头上。”裴元略只得道:“微臣不敢。”跨马先去了。

    苻坚连夜安排妥当,向王洛都交待好。其中有许多事还需要王洛留下来传达应付,因此王洛是不跟着去的。只站在这刚现出三分微亮尚带着七分夜色的冬日凌晨满怀忧心无奈地目送着马车离去。眼见车子就要出宫消失融入冬雾中,那车窗子似乎动了一动,射出橘红色的灯光来。然后一团儿红影从车窗跃出滚落在地,王洛吃惊地看着,也亏得王洛的眼力好,看见那团红影在地上滚了一滚挣扎着爬起,红衣人影身形虽然削瘦,步伐却异常坚定地背向马车一步步走回来。不是慕容冲还有谁?王洛惊奇地看着,只想:这慕容冲竟是铁了心要脱离圣上,他要当真有这般心思,若非太傻,就未免太叫人可怕了。

    那车渐渐慢下停住,静静地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天色一点点明亮,苻坚一直待在车里没有下来。

    其实,若是关心慕容冲的也不难看出他眼里的痛苦,然而,真正关心他的人,他却必须亲手推开。痛苦艰难尤甚。清河也看得出来,所以更加觉得难以理解,不可思议,连仪态都不顾了,冲进房来揪住他的衣襟连声质问:“你到底是在发的什么疯?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清醒过来?还是这本来就是你的打算,就是要这样令陛下痛苦你才舒服?”看样子还很想揍他一顿。慕容冲倒得以暂时忘却痛苦,静静地解释道:“过了年我就十五岁了。”十五岁就该束发,在这个战乱命短连冠礼也免去的年代,这就是成年男丁了,就算是皇子成年后也不能再住在皇宫。

    只要他肯这样解析讨论,清河毕竟还是更相信他的能力,暂忍了气安静下来,就对面地上坐下,看看周围没人,道:“可是陛下越来越爱你了。”

    慕容冲低头看着地上的兽毛,假装没有听到。那么会怎么样呢?以后就像李威那样?即使那么强大的李威也还是被逼疯了啊。慕容冲道:“现在已经出现了苏若兰,以后就会有王若兰李若兰。”大概苻坚对他的身体是已经腻了吧,哪怕他想再多的办法耍再多的花样。他也感觉得到身上的男性特征越来越明显,身体不再如以前那么柔软。不等清河反驳,慕容冲继续说道:“如果咱们被分开就会更难应付。”清河忙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说王总管?”慕容冲皱一皱眉,后宫几乎在王洛一手掌握,而且竟没有破绽弱处,以前王洛留着他没动,那是因为前面有更重要的人要对付,如今赵整、李威相继去了,慕容冲肯定点头道:“他已经开始针对咱们了。”当然,他们并没有得罪过王洛,只是他们如此爱宠,以致能在皇上面前轻易进言,有可能影响动摇到别人辛苦铸筑的地位,其实也不单止王洛,宫里宫外有谁不恨?朝野上下有哪一天缺少了责谤?秦后宫算得和睦,一众后妃大多团结只坚守着她们最基本的权益并不贪心多事。然即便是如此,统共一个皇帝,被他们姐弟独占了。背后仍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怨怼妒忌,有多少人在咒着盼着他们死。慕容冲即使在宫里日夜受到苻坚庇护也是伤病不断,几次历经生死。更勿论出宫了。他舍不得苻坚,可是必须走,走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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