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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 98 章

    清河沉默了一下,道:“你也不会怕他,对不对?我的弟弟怕过谁呀。”若他走了,她怎么办?

    慕容冲皱眉心烦道:“我又不是女人。”要是他干脆是个女的,也就死了心,这么斗下去站稳脚跟。可他不是,马上连后宫都不能待了。他甚至不是别的什么普通人,而是鲜卑慕容氏的前皇子。抬眼看看清河,道:“你当然跟我一起。”

    清河尖声道:“不,我不走。万岁也不可能放你走。”她不想弟弟走,自己更加不会走。顿了一顿,道:“你说的那些,只要咱们能一直得宠,只要努力让陛下永远地这么爱着,抓住了这个,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问题。问题只有一个,你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你不甘心当男宠,不想做一辈子的娈童。”

    有那么片刻的安静,慕容冲脸上现出古怪笑容,他有什么时候是想当娈童了,然而,事实上他就是,是天下最知名的娈童。

    苻坚没有出行得成,裴元略和王洛倒是大大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毕竟若真这么走了皇上,朝臣文武大多数的责难都会落在他们头上,况且即将过年,也不是大秦天王能离开的时候。慕容冲持剑行凶长生殿,御前仗械本就已是不容置疑的大不敬死罪,又刚发生过李威的事,众人都还心有余悸,因此又引发了新一轮的非议和群谏,要求严惩。苻坚终究还是偏袒,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慕容冲年小病幼,连剑都举不起来,怎么能比呢?不过是心意属朕一时做出来的反常之举,些许后宫争风,朕也不忍苛责,众卿就莫要锱铢必较,再把事情闹大了。”好在群臣失去了太后这个里外夹攻的大靠山,苻坚最忌讳的王猛又还病着,因此苻坚还能应付控制得住。

    慕容冲一开始到长生殿外跪求,不到半日就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凤安宫,之后他拒进饮食,以绝食表明离开的决心。两天过后宫里下人先开始恐慌起来,虽然也和所有人一样不无眼红嫉妒他们姐弟,但毕竟做为凤安宫的人,只怕慕容冲这么一意求死惹怒了秦天王会带来更加不可预料的连带性灾难,一齐跪了哭求慕容冲进食可怜他们的性命。慕容冲无动于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众人未免无心做事,人人自危。

    清河骂也骂过,求也求过,都无法扭转慕容冲的心意,这时哭得累了无力趴伏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四周寂静,抬头一瞧,苻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头。清河不及下床,忙就在床上跪着行礼了。听得苻坚问:“你当真决定要走?”

    慕容冲道:“请陛下成全。”

    清河微微抬头,看到地下静悄无声跪在两边的宫人,床上虚弱无力的慕容冲面容,与站立床头低着头看他的苻坚对望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苻坚道:“你既然一定要走朕也不再勉强你,起来吃东西吧,总要有力气走出去。”声音也甚平静,只是低沉透出些疲惫,想是累了。清河悲喜交集,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慕容冲的眼睛张开了一些,微微摇头,道:“请陛下先拟好诏书。”

    王洛跟在苻坚身后,这时上前一些劝道:“公子还是先进食吧,万岁金口玉言,还诓你不成?须知这两天公子在这里饿病着,万岁又哪里吃得下了?”

    苻坚挥一挥手,道:“拟旨。”王洛便不再说话,应了去传中书拟旨。苻坚又道:“等你吃过东西,收拾一下,什么时候能走了,到前殿来接旨。”说完并不犹豫,转身去了。清河道过恭送,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半晌作声不得,看着宫人忙乱拥上,将早备好的汤水来喂服慕容冲,慕容冲也不再拒绝,嘴张合着越来越急迫的开始吞食。清河想不明白,尽管已经开诚布公的谈过,可是她还是完全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放着锦衣玉食、君王宠爱的幸福日子不过,偏要走向那不知道有多险恶可怕、风雨无依的未知苦难?他到底是在渴求着什么?或者,清河只能这么认为,他真的是疯了。

    清河看着已经坐起来的慕容冲在自己抓了肉吃,脸上仍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显得木然地抓着肉送到嘴边一口口吞吃下去。清河道:“我不走。”慕容冲转过头来看她。清河又道:“我决定了,虽然没有你会难很多,可是我不走。”清河摇头道:“我只是个女人,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由,一直都是活在皇宫里,”清河甚至觉得到秦后,比以前在燕当公主时还要更好,道:“我不可能走。”慕容冲没有说话,慢慢地回过头去继续吃肉,半晌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叫人端了热水来洗漱已毕,梳头更衣。穿戴好了,慕容冲围了一领火狐披风独自走出凤安宫,没有要车,他迎着风慢慢走过竹林,走过幽幽池水和假山,走过长廊,从梧桐树下走过,一路来到前殿。

    苻坚正在长生殿里等着他,他跪下磕头的时候,苻坚的神色似乎有些怔然,但还是朝他笑了一笑。王洛叫人抬了一桌酒菜进来,慕容冲不解地看着,王洛陪笑道:“公子吃过了,万岁可还什么都没吃呢?公子就看在这两年的情份上,再伺候着陛下喝一杯罢。”慕容冲点点头,在苻坚身边坐了下来。王洛亲拎了壶斟酒,一边道:“万岁爷疼公子那可是窝在心尖尖里呵护着,公子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哪一件万岁不是千依百顺着?公子又何必自苦,作贱坏了身子心疼的还是万岁。”慕容冲心里颇有感触,伸手端起温热的酒杯,在那一刹那,苻坚的脸色有些发白,道:“凤凰儿,以后不要再饮冷酒。”慕容冲似乎怔了一下,盯着酒杯里的酒片刻,就象是在看着一条毒蛇,然后慢慢地喝了下去。

    苻坚原本还有些内疚不安,可是当慕容冲脸蛋儿红扑扑地开始解衣,浑身火热的凑过来撅起了红通通的小嘴索吻,满脸桃花,媚眼如丝,笑嘻嘻地问:“我最喜欢文玉了,文玉你喜不喜欢我呀?”苻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酒的效力惊人,慕容冲显得亢奋,热情似火,恣喊纵笑,直教苻坚欲罢不能,一波波儿把那往日最爱做的最想做的,最好的最妙的风月雨露□□遍尝,如此颠鸾倒凤,帐暖春宵缠绵直到五更天,慕容冲犹有精神于枕上喘息着歪着脑袋认真地想,用哑了的嗓音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呢?”苻坚倒先不支了,咬牙笑道:“美不完了你。”将他一把搂过来摁住,令道:“睡觉。”慕容冲大概是真不行了,脸贴着苻坚脖颈,手还没有抓到苻坚头发就一头睡死过去,或者说是直接晕了过去。苻坚将他搂紧,心里更加爱意如潮翻涌,喃喃地自语道:“凤凰儿,永远都不要离开朕。”

    慕容冲昏睡了两日。他没有走成,清河并不意外,知道皇上必定是会舍不得。只怕他醒来后会继续绝食什么的胡闹,最近以来他闹得实在是太不象话太过份,而且总是要取得胜利,就象是在一点点地触碰着苻坚的底线,逼着苻坚逐步退让,直至连御前仗剑这样无法无天的祸事苻坚也容忍了。终于这一次,苻坚不可能再如他的意,也不知他又该闹出什么来。

    清河颇有些忐忑地守在床边,想着要如何死劝才好。见慕容冲眼皮儿动了动张开了,清河紧张地看着,慕容冲猛地抬头似乎要起来,只离枕寸许却又猛地定住,皱眉吸了口气,脸色刷的雪白。清河忙问:“怎么了?你要什么?”伸手去扶。慕容冲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五官扭结了起来,连声音也发着抖,艰难道:“难受,别碰我。”

    能教慕容冲说出难受二字,那就真的是难受之极了,全身骨头,尤其是肩、肘、膝等关节处酸痛入髓,浑身皮肉血脉像是僵硬又像是肿胀般生疼,头痛欲裂,腑脏翻腾,恶心、晕眩、眼花、耳鸣,似乎身体上下里外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无处不叫嚣着疼痛。轻微的触碰动弹都能引起他一阵痉挛般地抽搐。

    清河一时也没有好的对策,问:“那怎么办?”这时,宫女及时把药送了来,却是纸片儿包着的一小撮黄黑粉末,另有一壶水酒。清河先不悦了,这些年医治慕容冲所用的无不都是天下奇珍药材,连整条胳膊粗的人参也不知吃过多少,从没有过这么疏忽怠慢的,问:“这是什么?”宫女道:“这是太医新开的药。”清河方暂没了话说。慕容冲也生气,这么生不如死地百般煎熬岂是一点儿尘土能对付的?奈何实在是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将粉药就着酒水吞服了。

    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慕容冲身上所有的不适统统奇迹般地消失了,浑身舒坦轻松的滋味只教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如登仙境,原来世上当真有此灵丹妙药?慕容冲只想闭起眼睛来静静地享受这美妙时刻,趁着还有些意识,问:“刚服的是什么?”宫女道:“是寒石散。”慕容冲道:“这么好的药怎么现在才拿出来?请太医大人多多制些,先备上两筐预备着。”只怕这仙药没了,恨不得要堆满一屋子才放心。宫女不知去问了谁,回来道:“太医嘱咐说这药不能多吃,会依时按量的送来。”慕容冲这时已经开始意识不清,不再说话。

    清河也颇感惊奇,然而既然慕容冲肯安静休息,不闹又不发脾气,也不再提要走的话,心里自是先放心下来。

    苻坚一直没有过来,只教王洛来传话道:“朕是皇帝,朕不宠的,谁也要不来;朕宠你,不要也得要。”清河不由又提了心,怕慕容冲赌气闹事。转头一瞧,慕容冲不但不气,反而难得而又有些莫名的笑了起来,笑得一室生辉,直叫人心醉神迷。

    慕容冲像是转了性子,不再闹别扭,每天只以酒和寒石散度日,醒时迷醉睡着沉沦,不知时节日月更替,不理世事人情变迁,倒也快活。寒石散不仅止痛,且能忘忧,更似乎能健体,原本畏寒的慕容冲现在往往要赤身卧于冰天雪地中才能稍解身体里的躁热。在酒醉药性之时也乐意伺候苻坚。苻坚似乎是如愿以偿了,然而却并没有满足之感,反觉怅然若失,或者是已经耗尽了热情,苻坚也从此心灰意懒地陷入了消沉,甚至连朝政都无心理会了。好在这时王猛病愈,重又投入担负起了国事。苻坚更因此大赦天下,很是还愿告谢了一番天地神灵。王猛更加惶恐零涕,兢兢业业,勤勉政务不提。

    如此冰雪消融,冬去春来,日渐炎热,又到夏天。第二年公元373年夏,长安皇宫不远处,来来往往的路人中走来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俊秀青年,眼着宫内方向良久,神色复杂难言。宫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着官服的官员,迎着道:“鸡窗先生,早来了?太子殿下也来迎先生了,快进罢。”青年忙上前见过,只道:“如何敢当?”随着走入秦宫,青年更加脸色涨红,浑身发抖,似乎难抑心情的激动,两个官员以及一路侍从都不由去看青年身后坐骑,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询问道:“鸡窗先生如何牵匹这么……奇特的怪马?”青年只望着前方,无心看身后奇丑无比的灰瘸病马,应道:“大,大人有所不知,这马虽丑陋了些,养了些年有……感情,且忠心通人性,还有些许,些许特别的本事……。”因太过激动屡次口结,官员发觉,忙慰道:“先生不必紧张,圣上向来尊师重教,尤其重视太学府的教育,先生鸡窗美名闻于天下,这一去定是要封官拜职了。”青年镇定心神,忙顺势道:“正是,头一次面见圣颜,小生心怯失态了。”将怪马交人带去棚子,官员先引青年到承召宫,道:“就在此等候圣上传召,太子殿下已在里面。”因太子也出来了,这里侍从官员比往常加倍的多,团团站立,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说着话,一个与青年年岁相差无几的龙袍青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许多伺从,众人齐齐行礼,青年便知这就是太子苻宏了,亦忙拜倒,惶恐道:“贱民卑微之躯,怎敢惊动了太子殿下玉驾?”苻宏免礼了,道:“以后还要烦请先生费心指点教授。理该如此。”

    这时,身后远处忽起骚动,隐隐传来纷嚷之声,有人高喊:“快快拦住,莫要惊了太子殿下的驾。”这里的人询声一起朝宫门处望去,瞧见一堆的二、三十个人乱跑,四周又有不少人跑过去加入,中间却有一匹缺耳少尾,无鬓豁嘴的丑陋灰马一瘸一拐、左冲右突地向宫里方向跑来。青年一呆,太子已问:“怎么回事?”身后早有两人奔出,快步走去那边询问情况。青年呆得一呆,忙又跪倒,告罪道:“殿下容禀,那是贱民乘骑的乡野劣畜,因没见过这样的皇宫深殿气象,天子龙威气势,因此发了兽兴,请殿下恕罪。”旁边不知是谁责道:“你带着这样的怪物进宫,又扰乱宫廷,岂不怕吓着了殿下?”青年一时无措,因这马平时都乖顺,不想今日偏闯出这祸来,忽地心下一动想到一事,赌定了道:“这马虽丑,却有一个独特的本领,堪称神奇,非别马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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