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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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火把照见窦滔的满面严肃愁容，向青禾道：“我有话要问你，你也跟着，进山再说。”
青禾看到这么多人，心里认为不妥，跪地不起，道：“将军，小人有话要说，传言鬼魂喜静惧明，这么大张旗鼓进山，只怕鬼不会出来，”窦滔一怔，青禾又道：“小人建议最好不要这么多人，只挑三、五十赴死勇士，分做两人一组，每组相隔百步，也不要举火，只拿盏牛皮儿灯，这样或可觅得鬼的踪迹，又能够相互呼应，奔赴援助。”
窦滔扭头问身边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文士，道：“鸡窗先生，你觉得怎么样？”身边站着正是宋延宗，却说宋延宗在这里，是因为当时慕容冲出宫外任，这个足以造成天下轰动的消息固然传得快，但慕容冲走得更快，在所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长安了。当时宋延宗也傻了眼，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记起他曾问到过成国说，宋延宗便想先拿到书后再去追随他。毕竟他们已有三年不见，而对他们来说这是各自脱胎换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三年。小主人或许已经对他不再信任。因此宗延宗设法说服太子，为替慕容冲治病也放了平阳外任。因当年成国说是被埋在邺城原皇宫附近。正巧窦滔说下亲事后有公务要先赶回邺城，宋延宗便跟着一道来了。
窦家兄弟窦冲偏武，窦滔更重文一些，因此对素有才名的苏若兰执念很深，于数年前见过一面后一直倾心爱慕，折剑发誓非苏三小姐不娶。在长安契而不舍几次提亲，经过大半年才终于娶成，对大才子宋延宗也颇为礼遇，一直留着他想让新夫人见上一面再走。只不想出了这事。窦滔扭头看到宋延宗直盯着青禾腰间的佩剑看，青禾一身简朴青衣单裳，是个普通的下人模样，但腰间佩剑的柄和鞘泛出青铜光泽，显得厚重，不是一般人使的铁片儿剑。
过得一会，宋延宗察觉到窦滔目光，忙道：“将军，常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下官以为青禾说得有理。”
窦滔这时其实也挺心乱，正需要人出主意，便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当即照青禾所提议的交代下去，又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在山下团团围住守严了，不许任何人进出，若今晚无功查不出来，天亮后大举搜山。都打起精神，等寻到夫人后统统有赏。”他也不要亲兵跟着便要亲自进山，只向青禾道：“你跟我一起。”宋延宗忙表示也要跟去。
青禾有些意外，道：“不知将军要问小人什么？将军身份尊贵，不必亲身犯险，只在这里统一指挥，随机调度岂不更好。”这青禾看起来性子很有些憨直磊落。宋延宗一直忍不住偷偷看他，这时身边的人大都调派开了，四周暗了下来，看不大清楚各自神情相貌，只能看到身形人影。窦滔又急又恨道：“我正要看看，这山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鬼怪，竟敢惹到我的头上？不管夫人现在是生是死，我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一定会给苏府一个交代。”这时，又有副官举着火把跑来，却是发现了锦衣公子一行的行踪，赶来报告。道：“属下认出其中一个随从是东海车骑将军苟苌苟将军。”
窦滔也是吃惊，问：“你的意思是东海王？你可确定？”青禾与宋延宗退到一边，听了也暗暗吃惊。
却说秦天王苻坚这人，对敌人向来仁慈，像亡国的姚苌、慕容氏族等，不但统统不杀，都还分列在秦国当官。却对自己人比较苛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分封授王，连胞弟苻融、长子苻丕都没有封王。苻坚自己也未称帝，只称‘大秦天王’。当然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时的秦国都已称霸，苻坚算得上是实质上的皇帝，身边近侍为了奉承也几乎都是直以‘皇帝’相称。原东海王本是苻坚称帝前的封号，兼着龙骧将军。而现在的东海王苻阳是原清河王、苻坚长兄苻法之子。当初苻法与苻坚兄弟分做两路一起杀进皇宫夺得帝位。尔后苻坚登基，苻法被逼饮毒酒自尽。苻坚把自己以前的王位给了他儿子。因此苻阳的身份是比大殿下还要高的，就是苻丕见了也要称一声王兄。不过比较起来苻融、苻丕还是更掌实权。
也难怪窦滔会这么吃惊了，然而这时没有心思多想别的，窦滔想了想，只道：“既然他有意隐瞒身份，我当然是装不知道，先莫惊动了，你赶快去禀告大殿下，请示该怎么办。”副将应了上马飞快而去。
窦滔、宋延宗、青禾三人一组这才进山，窦滔当先道：“你把这些天你知道的关于夫人的事统统说来。”这是在问青禾。
青禾手里拎了个灯随后，边走边道：“是，苏老爷送别夫人后，怕一路上不太平，因知小人有几分武艺又闲在家里无事，就让小人跟着走一趟……”窦滔打断道：“怎么这么巧，走到这里你就不跟了？”这话颇有见疑责问的意思。
青禾解释道：“将军容禀，老爷本是交代小人不用到将军府上，只送到邺城就回去，”
窦滔更奇，又问：“岳翁为什么这么行事？或是你有些本事他舍不得给我，怕我强留你？我又不是没见过人才的，你跟着走这一趟我总要发放些盘缠送你回去。又或是你在说谎？”
青禾道：“实是老爷交代，并不是别的缘故，只因小人脸伤凶丑难以见人，怕惹将军不快。”窦滔这才不说话了，青禾又道：“当时到了这里，小人并不知山里闹鬼，偏偏头痛发作……”窦滔又问：“头痛？因为旧伤？”看得出青禾脸上的刀伤不轻，想来会留下后遗症。果然青禾道：“是，因为受过伤的缘故，小人有头痛病，偶尔会犯。”顿了一顿，又道：“将军又传了信要亲自迎接，因此小人不再跟着，禀过夫人后辞别了，就留在山下休息，到昨天上午睡醒，头痛好些后才得知夫人出了事。小人打听清楚就进了山寻找，这两天一直在山里。”
窦滔派去迎亲的队伍有数十亲兵家奴，连车带马浩浩荡荡的是个不小的队伍，前夜到了西山，因想尽快进城，仗着人多就连夜赶路。不想林中遇鬼，大部分人马惊骇之际撇下财物夫人逃窜保命，少数忠心护主的亲兵或是跑得慢的全部遇害，而夫人苏若兰及随身丫环连同嫁资财物不翼而飞，失了踪迹。
窦滔带人接亲是在昨天早上进山，却于林间路上见到了遇害的迎亲亲兵。大惊之下四处搜找。有逃命的家奴寻来自首。又将其余逃跑的人全都捉拿在案，审问得清楚。窦滔大怒，将人统统问罪，调派了兵马封山捉鬼寻找夫人。
青禾说的这些跟窦滔后来知道的都一一相符，窦滔也听家奴犯人说了岳丈家是有这么个人一直跟着队伍。因此不再疑他。
宋延宗也在旁一直认真听着，这时张了张嘴，却忍住没有说话。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四周动静。他们边走边说，早已经进了山，沿着一条来往行人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这也是前日迎亲队伍必经的路径。青禾手里只一盏半明不暗的牛皮儿灯，勉强照见脚下周围一小块的路面和路两边一些草叶。浓浓暗夜中林叶无风却微动，草丛里无物自轻响，隐隐有不知名异物的喘息，踪迹难觅，时刻会蓦然出现的鬼影，飘渺莫测。俱让宋延宗紧张万分。其实宋延宗到现在仍是胆小，但听那些逃命被抓的家奴信誓旦旦发誓说亲眼见到了鬼，要不是逃得及时早已没命。而那些遇害的亲兵更加死得蹊跷，无伤无病没有又打斗过的痕迹只像是被凭空摄去了魂魄，这让宋延宗生出好奇，甚是心动。
鬼是人死之后生成的，如果真的有鬼，宋延宗倒真是满心情愿见到。当初全家逃荒时，家人一个个倒下，他那么麻木的从一开始一起挖坑掩埋到后来的抓把干草盖在死去的亲人身上就继续上路。到如今连尸骨也无处寻觅。这成了压在宋延宗心里的包袱。
窦滔又问：“你这两天可有什么发现？”自然还是在问青禾。
青禾道：“有两次遇见同一个人，年纪与小人差不多，使大环刀，官爷们也都不认得他，不过他一直在山里流连，好像也是在找人，夫人的事似乎与他无关，只可惜两次都被他跑了，没来得及查问明白。其它再没发现。”
窦滔点头道：“所以你提议今晚不要太多人进山？”自从昨天发现夫人出事后，窦滔带的接亲兵马就一直在林里搜索，随着继续不断调兵，林里官兵有增无减。也一直没有收获。
青禾应道：“西山靠城的这一面这条路因为行人经常往来，倒是最为开阔有人气的，背面西坡最是林木茂密，荒无人迹，北面山体有一个大断层，也少有人去，”宋延宗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灯接过来，道：“由我来拿着吧，我没什么本事，要是遇见什么，也不耽误了你动手。”青禾并不在意，只道：“烦劳大人。”仍继续说道：“昨晚这条路上布满官兵，因此小人独自去了山北，在那儿也没有发现。”窦滔似乎也发现了，问：“那山的南边如何？”
青禾道：“南坡虽然也林木繁茂，但地势最平缓，半山腰处常是狩猎人等驻扎安营的所在。”
窦滔又道：“记得以前鲜卑慕容……”忽听得前侧方有人大喊‘来人’。窦滔、青禾同时惊觉，往前冲出只一步，听得身周忽远忽近的铃声响起。宋延宗正不知怎么回事，青禾蓦地转过身去，喊道：“小心身后。”拔剑跨出。同时窦滔也转身拔剑，等宋延宗转过身去，却看到青禾与窦滔一先一后，一个握剑，一个剑只拔出一半都保持着那个古怪姿势一动不动，又见前面林叶间冒起一股青烟弥漫，烟中几盏红灯闪烁，现出几个白影飘摇而来。
却说东海王苻阳绕到东城城门进城时，正是大雾弥漫的清晨，白色的浓雾充盈天地，凝聚不散。隐约可以看到城外是成片的黑色荆棘，那是因战事而荒废了农耕疯狂生长的荒野荆棘林。像别处一样，在城门处聚集了乌泱泱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大多坐在地上，头上插着草标，约有一百多个，他们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城里若有人临时有活计需要人手，便会到这里来挑人，总能混口饭吃。除此之外，苻阳一路纵马进城，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人。或者是因为，刚一进城的时候，白雾似聚还散，飘飘渺渺间逐渐现出一个容貌娇美、体态婀娜的艳丽女子，于是，便再看不到其他。
女人正值妙龄美貌，身着薄青色得体的丝罗衣裙，白腻的肤色愈衬出云鬓的青、柳眉的黛，一双美目的黑和两瓣柔唇的朱。款款迎着他们走来。到了马前，盈盈下拜，朱唇微启，笑道：“贱妾奉主人之命前来迎东海王。”
苻阳怔了一怔，因太出乎意外。见她知道自己身份却没有行大礼，迟疑着问：“你是玉大妹妹？”
美人摇头笑道：“东海王折煞贱妾，贱妾只是婢女，主人已在荆棘山庄恭候时，距此地尚有半个时辰马力，请东海王早行。”苻阳举目看看，雾中美人只身一人，身边并没看到有坐骑马匹，正自疑惑，美人已走近，仰了头笑问：“东海王可屑与贱妾共骑？”
苻阳喜这飞来艳福，笑道：“只要你不怕，本王求之不得。”身体向后让了让，伸手要拉美人一把。不想美人到身后一按马臀跃到他背后坐了，一手扶在他腰间，道：“走罢。”几个随从禁不住哄笑，一人道：“抱紧些，小心跌下来。”
苻阳虽觉这美人有些古怪，倒也并不多话，顺了美人所指方向策马走动起来，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本王改走了东城门。”
身后美人却道：“东海王这是在游园赏花么？”苻阳正不解其意，腰间一紧，美人一手拦腰抱紧了，另一手场起落下，只听鞭声挥响，跨下坐骑受惊骤然一抖，‘昂’的奔窜出去。
苻阳倒吃一惊，喊：“你干什么？”耳边美人哈哈地笑，道：“贱妾说的半个时辰马力须得这么跑起来才能到得，东海王宝驾不同凡马，或许更快些。不知东海王可有不适？”抱在他腰间的手又松开来拿他握着的缰绳，道：“东海王不辨路径，晨雾又浓，不如且宽心坐着，让贱妾伺奉吧。”另一手却是一早折了支荆棘拿在手里，说话间不断挥落，频频抽打在马臀。那马流血吃痛，越跑越快，衬着白雾便是直如腾云驾雾般风驰电掣。
既然她一个弱女子都不怕，苻阳这时若叫停倒反而似乎显得示弱，虽觉着这美人透出古怪，说笑举止也不大像是寻常女子，却也不再多话，只坐稳了果然把缰绳都给了她。
几个随从原本尚自调笑，不提妨东海王突然跑走，一下子就去了十数丈远，呆得一呆，已看那美人挥动荆棘眨眼功夫就已绝尘而去消失在浓雾。反应过来纷纷喊声‘主上’忙挥鞭策马，争先恐后追赶。只都把鞭儿挥得噼啪作响，尽了全力竟是追她不上。
苻阳只觉两耳贯风，惊叹于这美人简直是不要命，正想着要不要叫停以策安全，眼前缰绳突然收紧来了个急刹，苻阳俯身贴紧马脖，背后贴着美人，同时坐骑昂首扬蹄腾空人立，落下时便已停住。美人哈哈一笑翻身下马，道：“到了，东海王，请。”
苻阳扭头这才看到眼前一座灰墙青瓦的庄院出现在雾中。这庄院地处空旷，门前一条小径，径边荒草生长，不远处有个水塘掩在荆棘丛中。庄院墙外以及背面也都是野生的荆棘林。庄院的大门已经大大敞开，阶前立着十数人，当中一个年约十八、九的美妇，身量高挑，眼明如刀，唇红似血，斜眉高眉，浓丽明媚得凌厉慑人的美艳，格外引人注目。美妇身后又站了个葛衣中年妇人，另有十数名丫环，兰菊芳容，莺燕娇态地分列两边站了，却都是妇人，无一男子。
苻阳下马，带他来的青裳美人领他向素衣美妇走去，笑道：“姐姐，东海王来了。”苻阳不再怀疑，向美妇道：“玉大妹妹，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一个丫环走去替他牵马。素衣美妇上前一步行礼作出恭迎之态，眼神却有些冷漠，道：“罪臣之女本该早死，如今苟活偷生，王兄还记得愚妹便是承情，不需说这些客套话。”
苻阳确是不怎么记得她了，就在刚才还险些误认成那青裳美人。只道：“接到妹妹的信后我就出发，一路过来都没耽搁，幸好赶得及今日如期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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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滔扭头问身边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文士，道：“鸡窗先生，你觉得怎么样？”身边站着正是宋延宗，却说宋延宗在这里，是因为当时慕容冲出宫外任，这个足以造成天下轰动的消息固然传得快，但慕容冲走得更快，在所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长安了。当时宋延宗也傻了眼，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记起他曾问到过成国说，宋延宗便想先拿到书后再去追随他。毕竟他们已有三年不见，而对他们来说这是各自脱胎换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三年。小主人或许已经对他不再信任。因此宗延宗设法说服太子，为替慕容冲治病也放了平阳外任。因当年成国说是被埋在邺城原皇宫附近。正巧窦滔说下亲事后有公务要先赶回邺城，宋延宗便跟着一道来了。
窦家兄弟窦冲偏武，窦滔更重文一些，因此对素有才名的苏若兰执念很深，于数年前见过一面后一直倾心爱慕，折剑发誓非苏三小姐不娶。在长安契而不舍几次提亲，经过大半年才终于娶成，对大才子宋延宗也颇为礼遇，一直留着他想让新夫人见上一面再走。只不想出了这事。窦滔扭头看到宋延宗直盯着青禾腰间的佩剑看，青禾一身简朴青衣单裳，是个普通的下人模样，但腰间佩剑的柄和鞘泛出青铜光泽，显得厚重，不是一般人使的铁片儿剑。
过得一会，宋延宗察觉到窦滔目光，忙道：“将军，常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下官以为青禾说得有理。”
窦滔这时其实也挺心乱，正需要人出主意，便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当即照青禾所提议的交代下去，又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在山下团团围住守严了，不许任何人进出，若今晚无功查不出来，天亮后大举搜山。都打起精神，等寻到夫人后统统有赏。”他也不要亲兵跟着便要亲自进山，只向青禾道：“你跟我一起。”宋延宗忙表示也要跟去。
青禾有些意外，道：“不知将军要问小人什么？将军身份尊贵，不必亲身犯险，只在这里统一指挥，随机调度岂不更好。”这青禾看起来性子很有些憨直磊落。宋延宗一直忍不住偷偷看他，这时身边的人大都调派开了，四周暗了下来，看不大清楚各自神情相貌，只能看到身形人影。窦滔又急又恨道：“我正要看看，这山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鬼怪，竟敢惹到我的头上？不管夫人现在是生是死，我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一定会给苏府一个交代。”这时，又有副官举着火把跑来，却是发现了锦衣公子一行的行踪，赶来报告。道：“属下认出其中一个随从是东海车骑将军苟苌苟将军。”
窦滔也是吃惊，问：“你的意思是东海王？你可确定？”青禾与宋延宗退到一边，听了也暗暗吃惊。
却说秦天王苻坚这人，对敌人向来仁慈，像亡国的姚苌、慕容氏族等，不但统统不杀，都还分列在秦国当官。却对自己人比较苛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分封授王，连胞弟苻融、长子苻丕都没有封王。苻坚自己也未称帝，只称‘大秦天王’。当然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时的秦国都已称霸，苻坚算得上是实质上的皇帝，身边近侍为了奉承也几乎都是直以‘皇帝’相称。原东海王本是苻坚称帝前的封号，兼着龙骧将军。而现在的东海王苻阳是原清河王、苻坚长兄苻法之子。当初苻法与苻坚兄弟分做两路一起杀进皇宫夺得帝位。尔后苻坚登基，苻法被逼饮毒酒自尽。苻坚把自己以前的王位给了他儿子。因此苻阳的身份是比大殿下还要高的，就是苻丕见了也要称一声王兄。不过比较起来苻融、苻丕还是更掌实权。
也难怪窦滔会这么吃惊了，然而这时没有心思多想别的，窦滔想了想，只道：“既然他有意隐瞒身份，我当然是装不知道，先莫惊动了，你赶快去禀告大殿下，请示该怎么办。”副将应了上马飞快而去。
窦滔、宋延宗、青禾三人一组这才进山，窦滔当先道：“你把这些天你知道的关于夫人的事统统说来。”这是在问青禾。
青禾手里拎了个灯随后，边走边道：“是，苏老爷送别夫人后，怕一路上不太平，因知小人有几分武艺又闲在家里无事，就让小人跟着走一趟……”窦滔打断道：“怎么这么巧，走到这里你就不跟了？”这话颇有见疑责问的意思。
青禾解释道：“将军容禀，老爷本是交代小人不用到将军府上，只送到邺城就回去，”
窦滔更奇，又问：“岳翁为什么这么行事？或是你有些本事他舍不得给我，怕我强留你？我又不是没见过人才的，你跟着走这一趟我总要发放些盘缠送你回去。又或是你在说谎？”
青禾道：“实是老爷交代，并不是别的缘故，只因小人脸伤凶丑难以见人，怕惹将军不快。”窦滔这才不说话了，青禾又道：“当时到了这里，小人并不知山里闹鬼，偏偏头痛发作……”窦滔又问：“头痛？因为旧伤？”看得出青禾脸上的刀伤不轻，想来会留下后遗症。果然青禾道：“是，因为受过伤的缘故，小人有头痛病，偶尔会犯。”顿了一顿，又道：“将军又传了信要亲自迎接，因此小人不再跟着，禀过夫人后辞别了，就留在山下休息，到昨天上午睡醒，头痛好些后才得知夫人出了事。小人打听清楚就进了山寻找，这两天一直在山里。”
窦滔派去迎亲的队伍有数十亲兵家奴，连车带马浩浩荡荡的是个不小的队伍，前夜到了西山，因想尽快进城，仗着人多就连夜赶路。不想林中遇鬼，大部分人马惊骇之际撇下财物夫人逃窜保命，少数忠心护主的亲兵或是跑得慢的全部遇害，而夫人苏若兰及随身丫环连同嫁资财物不翼而飞，失了踪迹。
窦滔带人接亲是在昨天早上进山，却于林间路上见到了遇害的迎亲亲兵。大惊之下四处搜找。有逃命的家奴寻来自首。又将其余逃跑的人全都捉拿在案，审问得清楚。窦滔大怒，将人统统问罪，调派了兵马封山捉鬼寻找夫人。
青禾说的这些跟窦滔后来知道的都一一相符，窦滔也听家奴犯人说了岳丈家是有这么个人一直跟着队伍。因此不再疑他。
宋延宗也在旁一直认真听着，这时张了张嘴，却忍住没有说话。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四周动静。他们边走边说，早已经进了山，沿着一条来往行人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这也是前日迎亲队伍必经的路径。青禾手里只一盏半明不暗的牛皮儿灯，勉强照见脚下周围一小块的路面和路两边一些草叶。浓浓暗夜中林叶无风却微动，草丛里无物自轻响，隐隐有不知名异物的喘息，踪迹难觅，时刻会蓦然出现的鬼影，飘渺莫测。俱让宋延宗紧张万分。其实宋延宗到现在仍是胆小，但听那些逃命被抓的家奴信誓旦旦发誓说亲眼见到了鬼，要不是逃得及时早已没命。而那些遇害的亲兵更加死得蹊跷，无伤无病没有又打斗过的痕迹只像是被凭空摄去了魂魄，这让宋延宗生出好奇，甚是心动。
鬼是人死之后生成的，如果真的有鬼，宋延宗倒真是满心情愿见到。当初全家逃荒时，家人一个个倒下，他那么麻木的从一开始一起挖坑掩埋到后来的抓把干草盖在死去的亲人身上就继续上路。到如今连尸骨也无处寻觅。这成了压在宋延宗心里的包袱。
窦滔又问：“你这两天可有什么发现？”自然还是在问青禾。
青禾道：“有两次遇见同一个人，年纪与小人差不多，使大环刀，官爷们也都不认得他，不过他一直在山里流连，好像也是在找人，夫人的事似乎与他无关，只可惜两次都被他跑了，没来得及查问明白。其它再没发现。”
窦滔点头道：“所以你提议今晚不要太多人进山？”自从昨天发现夫人出事后，窦滔带的接亲兵马就一直在林里搜索，随着继续不断调兵，林里官兵有增无减。也一直没有收获。
青禾应道：“西山靠城的这一面这条路因为行人经常往来，倒是最为开阔有人气的，背面西坡最是林木茂密，荒无人迹，北面山体有一个大断层，也少有人去，”宋延宗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灯接过来，道：“由我来拿着吧，我没什么本事，要是遇见什么，也不耽误了你动手。”青禾并不在意，只道：“烦劳大人。”仍继续说道：“昨晚这条路上布满官兵，因此小人独自去了山北，在那儿也没有发现。”窦滔似乎也发现了，问：“那山的南边如何？”
青禾道：“南坡虽然也林木繁茂，但地势最平缓，半山腰处常是狩猎人等驻扎安营的所在。”
窦滔又道：“记得以前鲜卑慕容……”忽听得前侧方有人大喊‘来人’。窦滔、青禾同时惊觉，往前冲出只一步，听得身周忽远忽近的铃声响起。宋延宗正不知怎么回事，青禾蓦地转过身去，喊道：“小心身后。”拔剑跨出。同时窦滔也转身拔剑，等宋延宗转过身去，却看到青禾与窦滔一先一后，一个握剑，一个剑只拔出一半都保持着那个古怪姿势一动不动，又见前面林叶间冒起一股青烟弥漫，烟中几盏红灯闪烁，现出几个白影飘摇而来。
却说东海王苻阳绕到东城城门进城时，正是大雾弥漫的清晨，白色的浓雾充盈天地，凝聚不散。隐约可以看到城外是成片的黑色荆棘，那是因战事而荒废了农耕疯狂生长的荒野荆棘林。像别处一样，在城门处聚集了乌泱泱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大多坐在地上，头上插着草标，约有一百多个，他们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城里若有人临时有活计需要人手，便会到这里来挑人，总能混口饭吃。除此之外，苻阳一路纵马进城，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人。或者是因为，刚一进城的时候，白雾似聚还散，飘飘渺渺间逐渐现出一个容貌娇美、体态婀娜的艳丽女子，于是，便再看不到其他。
女人正值妙龄美貌，身着薄青色得体的丝罗衣裙，白腻的肤色愈衬出云鬓的青、柳眉的黛，一双美目的黑和两瓣柔唇的朱。款款迎着他们走来。到了马前，盈盈下拜，朱唇微启，笑道：“贱妾奉主人之命前来迎东海王。”
苻阳怔了一怔，因太出乎意外。见她知道自己身份却没有行大礼，迟疑着问：“你是玉大妹妹？”
美人摇头笑道：“东海王折煞贱妾，贱妾只是婢女，主人已在荆棘山庄恭候时，距此地尚有半个时辰马力，请东海王早行。”苻阳举目看看，雾中美人只身一人，身边并没看到有坐骑马匹，正自疑惑，美人已走近，仰了头笑问：“东海王可屑与贱妾共骑？”
苻阳喜这飞来艳福，笑道：“只要你不怕，本王求之不得。”身体向后让了让，伸手要拉美人一把。不想美人到身后一按马臀跃到他背后坐了，一手扶在他腰间，道：“走罢。”几个随从禁不住哄笑，一人道：“抱紧些，小心跌下来。”
苻阳虽觉这美人有些古怪，倒也并不多话，顺了美人所指方向策马走动起来，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本王改走了东城门。”
身后美人却道：“东海王这是在游园赏花么？”苻阳正不解其意，腰间一紧，美人一手拦腰抱紧了，另一手场起落下，只听鞭声挥响，跨下坐骑受惊骤然一抖，‘昂’的奔窜出去。
苻阳倒吃一惊，喊：“你干什么？”耳边美人哈哈地笑，道：“贱妾说的半个时辰马力须得这么跑起来才能到得，东海王宝驾不同凡马，或许更快些。不知东海王可有不适？”抱在他腰间的手又松开来拿他握着的缰绳，道：“东海王不辨路径，晨雾又浓，不如且宽心坐着，让贱妾伺奉吧。”另一手却是一早折了支荆棘拿在手里，说话间不断挥落，频频抽打在马臀。那马流血吃痛，越跑越快，衬着白雾便是直如腾云驾雾般风驰电掣。
既然她一个弱女子都不怕，苻阳这时若叫停倒反而似乎显得示弱，虽觉着这美人透出古怪，说笑举止也不大像是寻常女子，却也不再多话，只坐稳了果然把缰绳都给了她。
几个随从原本尚自调笑，不提妨东海王突然跑走，一下子就去了十数丈远，呆得一呆，已看那美人挥动荆棘眨眼功夫就已绝尘而去消失在浓雾。反应过来纷纷喊声‘主上’忙挥鞭策马，争先恐后追赶。只都把鞭儿挥得噼啪作响，尽了全力竟是追她不上。
苻阳只觉两耳贯风，惊叹于这美人简直是不要命，正想着要不要叫停以策安全，眼前缰绳突然收紧来了个急刹，苻阳俯身贴紧马脖，背后贴着美人，同时坐骑昂首扬蹄腾空人立，落下时便已停住。美人哈哈一笑翻身下马，道：“到了，东海王，请。”
苻阳扭头这才看到眼前一座灰墙青瓦的庄院出现在雾中。这庄院地处空旷，门前一条小径，径边荒草生长，不远处有个水塘掩在荆棘丛中。庄院墙外以及背面也都是野生的荆棘林。庄院的大门已经大大敞开，阶前立着十数人，当中一个年约十八、九的美妇，身量高挑，眼明如刀，唇红似血，斜眉高眉，浓丽明媚得凌厉慑人的美艳，格外引人注目。美妇身后又站了个葛衣中年妇人，另有十数名丫环，兰菊芳容，莺燕娇态地分列两边站了，却都是妇人，无一男子。
苻阳下马，带他来的青裳美人领他向素衣美妇走去，笑道：“姐姐，东海王来了。”苻阳不再怀疑，向美妇道：“玉大妹妹，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一个丫环走去替他牵马。素衣美妇上前一步行礼作出恭迎之态，眼神却有些冷漠，道：“罪臣之女本该早死，如今苟活偷生，王兄还记得愚妹便是承情，不需说这些客套话。”
苻阳确是不怎么记得她了，就在刚才还险些误认成那青裳美人。只道：“接到妹妹的信后我就出发，一路过来都没耽搁，幸好赶得及今日如期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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