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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 110 章

    苻阳已经心里发毛,看到坟间一个窈窕身影,更不多说挺剑冲上,喝道:“看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举剑便刺。

    面前一个红锦绣衣、明珠华冠、珠环翠绕做新妇妆扮的美人‘啊’的受惊倒地,但见形容娇俏出众,比其她人更加美貌,苻阳却从没见过她。只一眼美人已忙把头扭开,举罗袖遮了脸,道:“别杀,我是人,我娘家本是姓苏,近日嫁到邺城路上被劫持到了这里,不得出去,因此哭泣。不知好汉又是什么人?如何到了这里?”虽然惊慌,但也强自镇定,言辞清晰。

    苻阳怔得一怔,剑也半空顿住,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问:“你就是窦滔新娶的夫人?”

    这新妇美人正是苏若兰,忙应道:“正是”仍不敢扭过头来,遮着脸又道:“请问公子如何知道小妇?又怎么……不穿衣服?”

    苻阳低头看看,他跑出来得急,衣服也没穿,好在还有一条小衣遮体。且顾不上说这个,道:“窦夫人,我怀疑她们都不是人,现在马上就走,出去后即刻叫人来救你。”却听身后有人道:“夜深了,东海王要去哪里?”

    苻阳吃惊回头,赫然看到裹了头脸身着黑衣的四妹就站在门口,一手提了盏灯笼一手托着他的衣服,肩头还盘着一条银花大蛇。

    苻阳举剑指住,大喝道:“你不要过来,本王这剑人也斩得,鬼也杀得,若有伤害须怪不得本王。”其实到底还是有些怕,只恨手下都不在这儿,真个成了孤家寡人。

    四妹果然不进来,一边将手中灯笼挂在门边,放下衣服,又将肩头缠绕的蛇拉扯下来放下地,拍一拍蛇头,那蛇似乎能懂得,蜿蜒着爬走。一边道:“东海王不要害怕,妾的祖父、父母生前就在本地以捕蛇为生,父母死得早,妾和爷爷相依为命,自幼与蛇一同生活长大,同眠同食,因此人蛇亲近。东海王若不信,就在邺城当地找人打听一对捕蛇的祖孙俩,有许多人都知道。”

    苻阳想想刚才人蛇共卧的情形,又是恶心又是惧怕又是愤怒,万般滋味交错心头。终究是不信,问:“那其她的人哪里去了?”又指了苻玉的坟道:“这是怎么回事?”倒还真怕招来苻玉鬼魂,不敢再多深究下去,只一心要走。想他往日也是至尊无上、一呼百诺的人物,何尝受过这样的惊吓戏侮?不过是出门在外见到些美色难得,有了猎奇的心理,倒反而似乎被她一个捕蛇女欺骗了去。终究是不忿。又道:“我且问你总遮着脸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你面巾摘下我瞧瞧。”若她生得很美,管她是人是鬼,倒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想想还甘心些。

    苏若兰是已经被他们的话吓呆了,全不知怎么回事,又不敢睁开眼睛来看,只仍是背对着趴伏在地上。

    四妹摸一摸脸上遮得严实,只露出双冰冷美目的黑巾,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妾和爷爷因生活困苦欠了钱,那年被人强掳了妾去抵债,妾本也认命,只是他家大夫人厉害,时常打骂于妾,令妾苦不堪言。不久妾有了身孕,自以为从此可以少受些折磨,看到了希望。谁知大夫人趁一日老爷出门访友之际向妾痛下毒手,未出世的孩儿被她打杀,又毁妾容貌将妾加害。”说着缓缓伸手解下脸上面巾,眼睛却只定定望着苻玉的坟,眼神里倒似有些儿羡慕,道:“大姐还能有一座坟,妾却是遭人弃之荒野,无处安身。”面巾取下,灯笼昏黄的光映出一张凹凸不平、疤痕交错丑陋之极的脸。

    苻阳差点失声大叫,这下是真的快要气疯了,然而毕竟更多害怕,大骇道:“你,你们当……真都是鬼?”

    四妹丑脸动了一动,似乎是要笑,道:“我们姐妹都是死过的人,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区别?只请问东海王,我们可有加害过你?”

    除了错把丑女当成美女同床交欢未免令人恼怒羞恨,苻阳在这里好吃好喝受美人招待,倒确实是没有什么损失。此刻他只想快快离开这儿,强自道:“既如此,本王也就不怪罪你们了,你把路让开,让我走,从此两不相干,若再敢多纠缠,须怪不得我剑下无情。”想一想,咬牙壮起胆又问:“成国说在哪?苻……玉妹妹几次说过要把成国说给本王,你先把书交出来。”

    四妹摇头,道:“东海王要走妾本不敢拦,只是现在夜深,大姐又不在,东海王若就这么走了,岂非妾之过错?且等天亮以后跟大姐说过再走不迟。此时却万万走不得,恕妾无礼。”说着上前一步,双手将房门拉拢带上,又听哗啦啦铁链咔嚓声似乎落锁,她在门外又道:“到时候书自然会给东海王。”听得脚步渐渐远去。

    苻阳的心还在七上八下地扑腾,刚才因为害怕不敢靠近四妹,倒被她把门给关了。这时忙扑过去摇一摇,那门果然锁死了。木门又厚又重,无法憾动,拿剑也一时劈砍不开。好在那盏灯笼是挂在门侧里面,他的衣服也被放在门里。苻阳先捡起衣服,终究是不放心,提起用力一抖,果然从衣袖里掉出一条小蛇来,他拿剑斩作了数断。检查过后胡乱地穿上衣服。这才举了灯笼四周瞧看出路。这扇门的背后就已经是在阁楼后面了,就是一片儿坟地。尽头处还有一间小木屋。

    苏若兰见他穿好了衣服,这才站起过来说话,跪了道:“小妇人不知竟是东海王大驾,无礼冒犯,死罪。”

    苻阳倒奇她胆大,这些事若换作是其她女人,怕早晕厥了过去。喜她勇气不输男子,道:“你起来吧,现在情势非常,窦夫人不必多礼,我且问你,你来了几日了,她们为何劫你?”

    苏若兰起身,终究是有些惊慌腿软,身形晃了一晃站定,道:“回东海王,小妇人于出嫁路上行至一处山中,忽听人喊‘有鬼’,人马奔逃,小妇人不知为何昏了过去,醒来后就不见了身边人,独自到了这里。来此已有三日。也曾问人因何劫持我来,她们只说是请小妇人来做客几日,就令我在那小木屋里居住,每日按时送来茶饭,只不放我离去,却也不曾怠慢。”抬起头来,看到苻阳时似乎愣了一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顿得一顿,终是忍不住问:“依东海王所说,难道她们……竟都不是人?”

    苻阳边听她说话,边仍是提着灯绕了檐下墙脚四处走动寻找,道:“她们是人还是鬼,莫非你不知道?”

    苏若兰跟在苻阳身后,脸色雪白摇头道:“这里都是年岁相差不多的妇人,对我并没恶意,尤其奴儿和怜儿两个还时常来找我说话,因此我渐渐心安,只当她们真是请我来做客。只是不能回去,又感叹婚事多有磨难,未免心忧愁虑,因晚上清静无人,便出来走动排遣。只是每日里只见妇人,从没见过男子,所以刚才突然间听到东海王声音才会惊讶询问,失了礼数。只请东海王莫要怪罪,现在想来,我只在白天见她们出现,晚上却几乎从不见人,果然有些古怪。”

    她们当真只是请苏若兰来做客?难道是也都仰慕她的才貌名声?苻阳想不明白。只道:“现在已经识破她们的身份,此地再不能久留,我要寻路出去,走到前庭马厩便有马,欲连夜骑了马逃走,你可要跟我一起走?”

    苏若兰听得那些妇人都不是人,自然害怕,千万地愿意,道:“只求东海王救命,若能得逃生,苏若兰终身不忘。”

    这三座阁楼一排儿有五、六个后门,楼上楼下十数扇窗,或者会有其它的门窗可以打开,而且阁楼之间有巷子,应该是可以绕出去的。当下再不多想,苻阳横剑胸前,苏若兰提着灯笼一起向小巷跑去。未到巷口,先闻到腥气扑鼻、怪声纷起、阴风阵阵,及至到了跟前,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但见眼前灯光照处无数长蛇翻腾,将小巷拥堵得水泄不通,后面暗处密密麻麻的还不知有多少。二人顿时站住,这一吓非同小可,苏若兰手中灯笼晃动,瞠目结舌。苻阳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刚才已经惊吓见识过了,此刻倒还能颇为镇定,得以在美人面前维持英雄气概。

    那些蛇都堆在巷子里并不离开,只是因为数目众多,有一些被挤了出来落了单,没头没脑地四处爬行。苻阳挥剑把离得近的几条都斩了,只是斩不尽这许多的蛇。想来也是,若这么容易出去,那四妹关起大门落锁的举动岂非是愚蠢多余之极?

    二人先退了出来。苻阳且寻找其它出路,苏若兰壮起胆子紧紧跟随。想了想道:“东海王,我有一事,本来是想等出去后再禀。”

    想来是比较重要的事,苻阳头也不回道:“说。”

    苏若兰道:“适才听东海王说到成国说,今日我听奴儿、怜儿两个也曾提到这书。”

    苻阳顿时关注,分不清是谁,道:“什么奴儿、怜儿、疯儿,想来是做了鬼之后的代称,都不是她们生前的名字。”

    苏若兰道:“是,是五妹和六妹,她们给我送饭来时正说话,听五妹问六妹说‘今晚你要把成国说带去?’”

    顿得一顿,苏若兰解释道:“因我以前在闺中也曾听闻过这本书,听得这话便暗中留了心。”说着又继续道:“便听那六妹回答说‘嗯,我已经偷偷地拿了,五姐你先不要告诉人。’五妹又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大姐把它给东海王?’六妹说‘我想物归原主。’”苏若兰顿住,忍不住抬眼又看苻阳。

    苻阳忙问:“你可曾听她们说是要带去哪里?”照理成国说是无主宝物,天下人共逐之,却不知哪来的原主一说?

    苏若兰点头,道:“小妇人留心听得清楚。”想一想又道:“她们都是晚上出门,东海王若现在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苻阳大喜,更加不能耽搁,急着要走,只是再想想,终是不知苏若兰为什么会被捉来这里,问:“你说五妹、六妹常来寻你说话,她们都和你说些什么?”如果冒然带她走,逆了鬼意就不好了,他多少也有些怕惹祸上身。

    苏若兰灵心惠质,知道他的意思,却也对这几天的遭遇莫名不解,疑惑道:“她们两个都只对‘一雌复一雄,□□入紫宫’的慕容冲极为有兴趣,每日常来问起,说的都是他,之外再无别事。”

    苻阳一愣,不得其解,却听苏若兰又道:“六妹好像就是原燕宫他的旧仆,总是关切地向我打听他好不好,现在病体可曾痊愈,又心情如何等。我说与他只一面之缘,这些事全不知晓,她便显得甚为失望。”

    传言苏若兰进过宫,这么说来传言不假。苏若兰也并不避忌。又道:“那五妹却是自负美貌,只问我他们相比谁美,又说六妹极力偏袒旧主,说的话不可信。”

    苻阳便是有些啼笑皆非,只想,要不是此刻孤身陷在这个环境,倒也觉得这么些美貌女鬼可怜可爱。一时想到五妹那令人情不自禁心动神摇的美态,不由叹惜道:“她的形容音貌确实皆是世间罕有,也难怪她不服。”

    苏若兰摇头道:“东海王有所不知,五妹的美是看得到的,那慕容冲却只因光彩太盛竟使人无法看清,只是清楚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我辈等人都无法与他并肩,六妹并没有偏袒。”

    苻阳听她极尽赞美,却不以为然,只想这窦夫人也是大美女,见我夸五妹,她便不喜。又传言她是在宫里败给了慕容冲的,自然是要抬高慕容冲贬低五妹。只不信五妹之上还有美人。只是这时月黑风高,却不是什么比美争艳的风雅时候,苻阳稍一踌躇,转身回去大步走到苻玉坟前,望了石碑求告道:“玉大妹妹,那书是你答应给我的,想来也是你故意使窦夫人知道去处,引我去拿,我就却之不恭,和窦夫人走一趟,请妹妹赐行。”又拜一拜,低声祷道:“这次玉大妹妹邀为兄来的心思为兄也都知道,教妹妹魂灵稍安,苻阳知道该怎么做。妹妹若地下有灵,便也请多多庇佑兄长,以令咱们得尽子女之责。”

    苏若兰见此便也跟着跪拜,道:“众位姐妹仙灵,凡女苏若兰在此诚心敬拜,我与你们本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能放我回去,日后必多烧纸钱,日日供奉,不敢有误。”

    两人拜毕,苻阳下定决心,咬牙道:“放火。”苏若兰也不迟疑,一起奔走捡拾柴草四处点火,渐渐几座阁楼各处起了烟雾火势烧将起来,苻阳二人各自心情忐忑地对视一眼,烟雾中忽听一阵铃声响起,苏若兰在山中昏迷时也曾听到过这铃声,更加变了脸色,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地只看苻阳。那巷中群蛇也不知是怕火还是听了铃声号令,竟一齐爬走,刹时间掀起腥风,纷纷涌动,如潮退去。苏若兰终是扭开了头不敢看这景象,只闻着气味听着动静便欲作呕。如此不多时,幽黑的巷中空空如也,诸蛇竟都走了个干净。苻阳这时已把灯笼丢开了,只捡起燃烧的木材做火把道声‘走’便当先走去。苏若兰鼓起勇气也拿了个烧着的木枝跟着。二人小心翼翼的穿巷而过,倒是一路再无阻碍,又直奔马厩,此刻整座庄子空荡寂静,就算是起火也没有惊动半些儿人声,连四妹也不再出现,全像是座空庄。苻阳跑到马厩,问得苏若兰亦会骑马,便斩断马绳,二人各自骑马扬鞭离庄而去。

    出了山庄,黑夜中头也不回地双双奔行,跑不多远,身后呼呼大作,热浪逼人。苻阳和苏若兰回头,吃惊地看到整座庄子都陷入了熊熊火焰当中,巨焰滔天,将半壁乾坤映红。就算夜里风大,不过是眨眼间,哪里就能烧得起这般大火?果然是这庄子古怪之极了。苏若兰原本对妖鬼这个说法还只将信将疑,再看一眼苻阳,这时便又确信几分。

    苻阳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想:她这么频频地望我,莫非是见我英雄了得,心里属意我了?那可对窦滔不住。

    因身后火光大盛,倒比刚才明亮了不少,苏若兰看得见他脸上神色古怪起来,意识到引起误会,连忙解释道:“因见东海王的相貌与秦天王极为相似,不由令我好奇注目,失礼之处请东海王勿怪。”

    却原来是这样,这话也对,苻阳确实与苻坚挂像,有不少人都说他和苻坚当年简直如出一辙。苻丕、苻宏等苻坚的几个亲生儿子倒还没这么像。却也是,若非如此,也不可能随便个什么男人突然跑出来说是东海王,苏若兰就信了。毕竟这事也太过离奇。

    苻坚对于苏若兰可算是一个少女的梦了,梦想破碎,因看到苻阳容貌相似,就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也因此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即信了这个人,便对他说的话也信了七八分,愿意跟着他逃离,愿意将成国说的下落禀报,倒不是对他有什么份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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