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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 112 章

    当下青禾辞别夫人,三人跟随苻阳离开,发生了这样大事,莫名的都有些心情沉重,一路惶惶无言。毕竟叛乱谋刺大殿下这样的罪名没有谁可以担得起,甚至只要沾连上一点都将是一场大的浩劫,而他们是都明白无误地卷入了其中的。

    苻阳心情忐忑,怕难脱嫌疑,想着干脆趁机起兵,反正他也早有这个意图。因担着心事,也顾不上问宋延宗他们成国说的事了。

    青禾拎着那盏灯笼跟在马旁照明,道:“主公,小人觉得现在不宜离开,这时走了,将来追查起来恐怕主公要落人口实,难以说清。不如先到个安全所在再等一等消息,看情形如何再做决定。”正乱想的苻阳惊醒,忙道:“鬼怪作乱,关本王何事?”

    宋延宗吃了一惊,追上几步道:“东海王这话不对,据学生看来,从窦夫人遇劫到今夜叛乱前后关连,显然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不过是装神弄鬼,混淆视线,并非是神鬼作怪。请东海王再细想想。”

    苻阳断然道:“本王明明亲眼……”却又顿住,宋延宗说得不错,事情前因后果丝缕相连,况且苻玉等数个美人生动鲜活,虽然有些古怪,也没有离奇到现出鬼状,究竟是人是鬼便又扑朔迷离,苻阳阳蹒跚着一时分辨不清,

    拓跋宽正满怀紧张地听着,见他不说了,急得大声道:“东海王亲眼看到什么?是人还是鬼?”

    这话着实无礼,苻阳恼怒扭头瞪去。拓跋宽扑通跪地,道:“只求东海王赐教,得罪处要打要杀在下悉听尊意。”

    情势非常,苻阳倒也不太摆谱,见此神色稍缓,大度道:“本王正要说呢,你也太心急了。起来吧。”

    拓跋宽坚持道,“在下只想知道,东海王所见,有没有一个年轻美貌,武艺出众的少女,她名唤拓跋寰,她……或者会有一些疯状异于常人。若得赐教,在下定不敢忘恩。”连青禾尚为了自家夫人情愿以身相报。更何况是他?只是他毕竟是赐了国姓的拓跋世代家将,不能轻易决定自身去向,不比青禾已经忘了出身根本,倒是个自由身。

    苻阳倒也愿意有这样的机会施恩,道:“要说这么年轻美貌、武艺出众的少女,你算是问对人了,不说一个,本王倒见到有七、八个,个个都是如此,且都疯疯癫癫的,只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拓跋宽一怔,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宋延宗和青禾也都把疑惑的目光投来,虽说其时战乱,女子学些武艺防身也不稀奇,但年轻貌美、武艺高强,还要举止失常异于常人,能同时符合这么些条件的恐怕是少之又少,正该稀罕少有才对。苻阳这话未免叫人难以置信。其实苻阳本来句句都是大实话,但这么说出来,倒像是在故意戏弄拓跋宽似的,呆得一呆,苻阳也觉得不对,想了想又道:“要说美貌十足、剑术极高、又疯疯癫癫的,说起来,其中还真有一个,她爱骑快马,年约十五……”拓跋宽顿时神色狂喜,扑地冲前一步大叫道:“啊,就是她。”苻阳皱一皱眉,继续道:“只是她们的住处现已经被本王一把火给烧了,如果……她们不是鬼,那就该是反叛,你要想救她就跟本王走。”说着脸色一沉,已经下定了最大的决心,转而又问青禾道:“青禾,本王且问你,本王要尽快回东海,你跟不跟随?”

    青禾一怔,脱口不解:“主公这个时候要回东海?”

    宋延宗也是大为吃惊,苻阳断然没有这个时候急着回东海的道理,除非……

    事情似乎隐约地清晰起来,掳走窦夫人引得小窦将军调兵,最后目标却是大殿下,这是一桩早有预谋的谋刺叛乱行动。宋延宗原本还真暗自猜测主谋是东海王,毕竟这样大事不是谁都敢做,而当年苻阳之父苻法与苻坚一同弑帝,之后相互推让皇位,后来苻坚登基,苻法被太后鸩杀一事也并不是什么秘密,东海王有造反的可能。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苻阳秘密出现在邺城,很难让人不疑心到他。可是后来看到东海王的神色,在昏淡灯光映照下,是一张震惊惶恐与忐忑不安、犹豫不决相互变幻交替的脸。显然也是因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而感到了害怕无措。他不是主谋,那么他被牵涉到其中也只是那预谋的一部分,这是要逼着或许本来就有这种心思的东海王造反,而他确实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宋延宗暗自揣测,心下渐渐了然。却听青禾垂首道:“小的愿意跟随。只望主公三思,”青禾是个实在人,倒并不想着撇清干系。这是青禾的决定,宋延宗无法劝阻,况且宋延宗也只是猜测,他也想再跟着东海王,看看猜测的对不对。再说,原本还只是被窦滔怀疑和劫匪有勾连,现在却成了行刺大殿下的反贼,他现在也只能暂且跟着东海王身边了。宋延宗不由苦笑,想一想当窦滔疑心他,一路派人跟踪之时,恐怕就是在酒铺看到匿名人给他的香囊,经随行大夫辨别过是驱蛇药材后才找到的西林里死人的死因,窦滔照着叫人准备药材,却又把信原样送回再设下埋伏,只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酒铺子里怕鬼的店主男人,原来怕的就是突然多出来的店主妇人,他们竟无人留意。窦滔的行踪计划也都落在那些人眼里,因此将计就计,后来邀约之人一直都没有出现。宋延宗把这前因后果想得明白,最冤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反贼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真的跟他认识。

    苻阳已经下定决心,收了纷乱的心绪,再举目一望,不由怔问:“这是到了哪里?”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他们说着话一边行走,这时早已经离开东城外十里亭,此时身处一处空旷平地,一边远远地看得到一带灰色城廓建筑,另一边茫茫与天相接。天无日月,不见树木,周围四通八达,来到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便是叫人全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宋延宗、拓跋宽都是不知,只有青禾道:“回主公,咱们刚才是又往回走了,前面就是东城城门。”

    苻阳吓了一跳,忙道:“快走,找个隐秘能藏身的所在。”无论反贼与苻丕谁胜谁负,他都注定难逃。竟还大剌剌自投罗网。

    青禾便道:“请主公随小的走。”并不迟疑快步在前引路,苻阳驱马,宋延宗也快步跟随,走出十余步,听身后拓跋宽道:“在下并非秦国人,请恕不能跟随东海王离去。”宋延宗站住回头,看到广阔的天地间拓跋宽独自站在那里,正向他道:“义弟,我要去找小姐,就此告辞了。”又向青禾抱一抱拳道:“青兄,后会有期。”宋延宗有些不舍,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总有分开的时候,笑一笑,道:“义兄,恐怕窦将军此时已将你当成反贼同党,义兄此去……多多保重。”拓跋宽应道:“为兄理会得,兄弟也多保重。”青禾也抱一抱拳道:“后会有期。”他们就此别过。

    苻阳虽说见青禾、拓跋宽功夫了得,宋延宗博学有名,有心收纳他们三人,但既然拓跋宽要走也并不挽留,只催青禾快走。宋延宗转身跟着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再回头,只看到拓跋宽飞奔跑向城门渐渐远去的身影。

    三人走出不远,很快看到一片砖房茅屋如鳞的民居。一路穿街过巷走了进去。又弯绕拐行越走越深,也不知是怎么个转法,到得天色大亮时,渐渐石乱人少,已然穿过了民居。宋延宗一路不停地偷偷打量青禾,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苻阳晕头转向,也道:“这么看来,青禾原来是邺城人啊?”青禾却是眼神迷茫,站住四周一望,道:“这里很僻静,应该安全?”显然并没回复记忆,这种不知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古怪感觉也让他很混乱。

    四周是石崖荒地和零零落落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树木,果然荒僻无人,苻阳稍是安心。只急着赶回东海,不由责骂青禾道:“本王现在是要走,不是要躲,你可听得明白?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想害死本王吗?”

    青禾大概是在混乱中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地垂头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宋延宗走去推一推他,道:“东海王问你话,”又劝道:“慢慢来,别着急。一时想不起来就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因见过他头痛发作时的模样,太过骇人辛苦,实在不忍心。却不知像他这样的情形,见到以前熟悉的路就自然而然认得,若是见到以前熟悉的人又会如何?

    青禾惊醒,便也点一点头不再多想。既然发现熟知邺城,他本有心趁机多留些时日先查寻自己的身世,但若苻阳要他走,也就没有二话。先去找当地人家买了食物,他们稍作休整。

    苻阳惶惶不安,哪里吃得下?忍着心焦放缓了语气再问:“城里叛乱,本王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青禾你路熟,可知道有没有一条避开大道不会被人发现的安全路径可以出去。这次但能安然脱身,本王必定不会忘你指路之恩。”

    青禾道:“请主公放心,小人之所以到这里,正是因为有办法可以不通过外城封锁绕行出去,且可担保安全,主公……”这话宋延宗并不意外,苻阳却是大喜,急忙打断上马道:“那还等什么?快走。”虽自幼丧父,但苻阳也是头一次处于这种境地,难免气急慌张。青禾道了遵命,当下也不再多说,因民居弄不到马,只有聊聊几户有钱人家养着瘦小的牛驴。他们买了两头瘦驴,宋延宗、青禾各自骑了。苻阳虽嫌他们走不快,这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青禾骑着瘦驴在前引路,解释道:“路上所经地方都很隐秘,并不是路,几乎人迹罕至,就连当地人也不大清楚路线,容易偏离迷失方向。最少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走上两三天,所以小人才劝主公先吃些东西。”语气渐渐坚定,不再那么迷惘。苻阳喜出望外,叹道:“可叹教本王遇见了你,莫非竟是天意?”

    三人在荒僻野地尽快地跑起来,苻阳默默无言地想着心事。宋延宗时不时和青禾说上几句。又暗暗打量苻阳,发现他的神情时而振奋、时而忐忑、时而满脸通红,全身发抖,时而又焦虑不安,明明都是一夜劳累,整天都没吃东西,他却似乎丝毫都不知困倦饥饿,因此愈觉自己猜测不错。荒原上一气奔出数十里,苻阳的神色才渐渐平静下来,不再那么一忽儿咬牙,一忽儿发愁,一忽儿喜,一忽儿悲的丰富多变,渐渐地周围树木多了些,青禾一路告诉,这里就已经进入西山山脉了,要出邺城的话还是要走西山,从西山中绕行即可出外城又可进内城,根本不用经过城门。又走两个时辰,就已经将近黄昏时分,因地势不再平整,岩石渐多,不再适宜奔行,三人下了驴马,叫坐骑也休息会,牵了步行。

    正值初秋,一眼望去俱是山脉起伏,青绿中微微泛着黄,幽深宁静,已经有一些早黄的树叶开始飘零。只是到了这时,三人都觉腰酸腿痛、饥渴疲累。青禾道:“再往前走不远有溪流,今晚就在那附近落足休息。”宋延宗、苻阳听得有水,都打起精神来继续赶路。又走不久,果然听到流水孱孱,但在林深处,一时难以寻觅。因水边常有动物出没寻去饮水,不宜直接在水边夜宿。因此他们拴了驴马就在当地休息,青禾去寻食物,宋延宗也去捡食枝叶生火,各自走开,苻阳十分干渴,便向水声处行去。

    一路上苻阳解了离开邺城的近忧,果然是全副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造反上面,他想得热血沸腾,仿佛有火焰在心里熊熊燃烧,后来一天过去,狂热与激动渐渐消褪,便只余对仓促造反的心慌,前途渺茫的凄惶。

    苻阳连日连夜费心劳累,全凭一股气撑着,这时停下,才觉得累乏虚软之极。因此又忍不住咬牙气恨起来,最可恼的是那些美人,这趟行程,他不但没有见到成国说,反而落进了圈套,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被她们害的。苻阳咬牙想:以后再也不信美人,若还敢出现面前,管她多少,长得再美,定不心软,全都一剑一个杀了。

    这么思绪纷乱地走着,便看见前面清流溪水穿林绕石,远比他想像当中的要深阔得多,可以称得上是一条小河了。水花击打在水中突出的石头上激起一些儿白白的浪花,花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水面上几片儿落叶飘转着一路顺水静静流去,苻阳顾不上再想,忙跑去喝水,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儿顺水畅游而下。正要俯身,忽觉那边有物红得古怪,扭头看去,赫然看到溪边竟立着一匹红色骏马,苻阳吃惊地看着,那是一匹奇特之极的怪马,除马身通体赤红之外,马鬓和马尾却由深至浅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红色,从红如玄墨,到褐红、紫红、深红、火红、粉红,由红转为橙、橘、黄等等,颜色渐淡最后几至发白透明,五彩缤纷。苻阳相马无数,从未见过这等彩鬓彩尾奇马。更不知在这荒地野外从何而来。他本身坐驾是从东海带来的,也是一匹当世少有的神马,然而此马尤如天马一般,顿时将他身边坐骑比得无光了。苻阳爱马,看得着迷,心喜快步走去,忽听得旁边哗啦一声水响,水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苻阳眼角瞥到,再转过头去,只看到水面晃动,水中片片秋叶打转,并不见人。然而溪水并不太深,清澈见底。溪中立着一块白色大石,石边水面便倒映出一些儿人影,那石后躲得有人。

    想是那人正在水中洗澡,也没想到会有人来,受到惊吓,忙躲到石头后面去了。流水中的半个侧面倒影破碎而虚浅,但也能辨别得出那是个玉面红唇,眉目如画的美人。苻阳有些发愣,那人似乎也察觉,又往后躲了躲,便连倒影也看不到了。苻阳又盯着那块大石看了好一会儿,方猛然反应过来,忙慰道:“小姐别怕,本……在下是路过此地,不是坏人,现在水也凉得很,我不看你,你且出来穿衣。我把剑放在这儿,背转了身,你只看着水里背身倒影,若倒影动了一动,小姐只管拿剑杀我。”

    石后那人没有应答,苻阳把佩剑拔出放在靠近她的水边,自转过身去背水而立,过了一会儿,听到身后微微水响,苻阳对她十分好奇,问:“小姐怎么会孤身到这样的地方?”身后美人仍是不应答。又过了一会儿,苻阳不知她有没有穿好衣服上岸。笑道:“小姐再不出声理我,我可要转过身去了。”虽是这么调笑,仍是站着没动,其实他刚才并没看到美人,连水中倒影也没看得清楚,但不知为何,似乎觉得她就应该是美不可挡的,因此起了怜惜爱护的心思。回答他的却是一阵马蹄之声,苻阳一怔,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玄衣美人骑着那匹神马已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个衣带长发与怪马彩尾飘扬的惊鸿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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