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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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的时候，慕容冲坐在了屋顶上，这个庄里的房子建有阁楼，高墙上牵着几条细绳，绳上挂着不少菜疏，是准备晾晒后做成咸菜供冬天食用的。因此墙边也备得有梯子供人攀爬。慕容冲就顺梯爬到了高高的屋顶上坐着，视线徒然开阔起来。这就是蒲板了，在白天看起来，不象夜晚时月下看到的那么梦幻，要显得荒芜一些，透着长期欠缺耕种的杂草丛生，绿里泛黄，秋黄底下又隐隐透着绿的野草一直漫延开来，无边无际，其间杂乱的点缀着枝繁叶茂、半青半黄的大树，能够看到远处清亮的河流，野草没有尽头，与天相接。比草地还要辽阔的是天空，天上有飞鸟轻盈掠过，慕容冲痴痴地看着，他有一种早已熟悉的感觉，丝毫都不觉得陌生。耳中听到鸟鹊的欢快鸣叫，微微的风吹在脸上，嗅到的是秋天清晨的气息。远处草丛微动，一只不知是狐兔还是獐獾的灰色小动物钻出来迅速地在草里移动，跑了一程又消失不见了。慕容冲笑了起来。
有几骑打破宁静踏草而来停在了院前下马，然后院门被敲响，慕容冲收回目光，起身顺着梯子下去。高盖正寻出来，忙过来帮他扶着梯子。慕容冲问：“怎么回事？”跳下了地。高盖道：“来的自称是权翼的门人，前来迎平阳太守。”
这么一大早，权翼倒是消息灵通。慕容冲先梳洗了，换了身青衫，高盖等人也都收拾妥当，把住宿饭钱给了庄主出来，看到几人大剌剌站在庭前，为首那个威势赫赫，雄霸君仪，十分引人注目，一望而知是久居人上、颐指气使的，不会是个供人驱使的门人，慕容冲不由吃惊地多看一眼，那人约莫四十三、四岁，凶悍狠绝的黝黑脸上翘着胡须，眉目冷厉，又披着一袭鲜红的阔大披风，透着浑身腾腾逼人的杀气，叫人望而生望，庄里的人也早都吓得躲开了。慕容冲以前在宫里曾见过权翼一次，否则便要把眼前这人当成是统兵当地的权翼了。这时节因战争的缘故，几乎没有纯粹的文官，权翼官至尚书，却也兼着将领，暂时驻兵在此。比较起来，权翼更阴沉内敛些，尚不及这般气势。慕容冲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大人物，情知有所怠慢，疑惑道：“初到这里，正该晚辈前去拜见权尚书才对，并不敢耽搁，打算这就去的，想不到权尚书和尊驾这么盛情，叫晚辈怎么敢当呢？只是晚辈年纪轻见识还浅，有眼不识得泰山，竟不知尊驾是怎么称呼？”
在慕容冲打量这人的时候，这人鹰眼瞥来似乎也将他打量了个透，道：“我姓姚，不过是领了权尚书的意思代他前来迎太守，太守不必客气。权尚书早已备下水酒等着太守要替太守洗尘了，请。”并没多说，自先上了马，接过手下人递来的马鞭。
慕容冲点头上马，打算私下再叫人打探这姓姚的身份来历。跟着出了庄忍不住环顾四周，留恋道：“这里景色很好，原本还打算多住一日的，——所以说我这人见识太浅，一路上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叫姚大人见笑了。”
姚大人与他并骑，道：“太守的府第就在前面不远，以太守的这匹坐骑来去也不过是一盏茶时间，以后太守要来随时都可以，天王以前怕是也少不了到这的。”
慕容冲一怔，心有所觉地看了这人一眼，又不自觉地转开目光，深深地凝望这天野苍茫。
他们转上了官道，沿着路面凹陷的车辙印子往前走，泥土的平坦表面看不到石头，在马蹄间扬起一层蒙蒙的黄沙。又走了一会儿，姚大人道：“大概就是在这一带，以前天王小的时候每天都会在这路上玩耍。”
飘飞的思绪收了回来，慕容冲身体僵直着，脸色有些发白，再忍不住问：“是不是皇上叫你来的？”
姚大人摇头，倒奇道：“不是，权尚书有没有受到皇上密诏我不知道，我只是来作客的。来瞧一瞧天王自幼生长的地方。”姚大人说着把充满了羡慕和向往的目光望出去，脸上神色和话中都是敬仰甚至含着一丝嫉妒。充满了对秦天王苻坚的复杂感情。这个时代崇尚强者，这是个以成败论英雄的时代，现在，苻坚无疑就是最大的那个强者，令群雄臣服，也使群雄觊觎。
慕容冲转动目光也望出去，极其普通的官道，最平常不过的路面，毫不起眼的野草。只因为有了不一样的人存在过，曾经生活过，就变得不再一般。他的眼前渐渐水漾模糊。二、三十年前的苻坚是个什么样子？是沉稳还是活泼，会不会很可爱？他想像不出来。他所知道的苻坚就已经是威严的，至尊无上的帝皇，人人敬畏，只除了在他面前，会在看到他的时候，露出那一副由衷地，充满了愉悦和喜爱的大大笑脸，发出同样愉悦和喜爱的温柔声音。那是因为深情才有的世上最动人的脸和最动听的声音。泪眼中仿佛看到有小孩迎面跑来变成了苻坚的样子，慕容冲闭上眼睛摇一摇头，不要想也不能想，至少不是现在。
姚大人继续神往地道：“天王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这儿玩耍……”慕容冲手指下意识地收搐紧紧握拳，脸色苍白而绝望。曾经深爱的人，每天一起吃喝一起行坐一起说笑，晚上一起搂在被窝里私语亲热。都已经把对方当成这世上唯一的最亲密，感情最深厚的对象，期待过天荒地老的伴侣，一旦分开，这番滋味没有尝受过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慕容冲喘不过气来地张开了嘴，掏出帕子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又用力摇头，他唯一可以抵抗的办法就是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是他无力抗拒。眼里含着泪，他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打着颤带着徒然的哭腔，回头向身后的人道：“我和姚大人单独说话，你们远远地跟着。”感情一发而不可收，他再控制不住，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这几个月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就放纵一回，贪婪看着地路边大树、石头和小草，这一切，因为曾听说过，所以他毫不陌生，只觉得熟悉而亲切。竖起耳朵听着姚大人说的每一个字。姚大人道：“有个善于相面的相士就故意吓唬他说：这里是皇帝巡行的街道，你们在这玩耍，不怕司隶校尉把你们捆起来吗？天王就回答说：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不捆玩耍的小孩。”
慕容冲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道：“嗯，这个我也听皇上说过。”想来，当年的苻坚故作老成，也蛮可爱的吧，这一片的天地所有物事都曾见证，姚大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道：“后来再遇到那相士，相士就悄悄告诉天王，说天王的面相非同寻常，日后必定大贵。天王回去后就向明帝请求找来最好的文武教师教授本领，每日学习，现在果不其然。”
慕容冲引颈往两边张望，可以看到远近几处大树间各自露出零星的屋檐院墙，问：“这条官道和以前相比变化大吗？那么他……皇上应该就住这附近吧？是住在哪里？现在还找得到吗？”
姚大人道：“这条路……应该比以前宽了不少，”说着，马鞭往前面一指，道：“院子就是前面灰色那个，一直是苻雅还住着，不过他任了秦州刺史已经搬出去了，那里以后就作为太守府。”
慕容冲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处树叶半俺下灰白色的墙角，全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他要住在苻坚曾经的房里？
路上有两骑迎面走来，似乎在频频地望他，又凑到一起小声商议什么。但慕容冲现在太过激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那两骑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又掉转马头追了过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喂，你成亲了没有？”
慕容冲心神恍惚，泪眼朦胧中就看到面前多了个圆脸大眼睛、年约十三、四岁的粉衣少女，正俏脸带怒地瞪着他。
慕容冲正神飞天外，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怔怔无言，少女等得不耐，冷着脸又娇叱道：“喂，在问你呢，你成过亲没有？”
慕容冲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少女是在跟他说话，面前两骑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翠衣，各自骑马腰间佩剑，应是当地富贵人家女儿。然而虽然反应过来，却对于突然出现这么两个丫头问这样的话而感到更加莫名其妙。姚大人在初看到她们的时候似乎微微一怔，脸上有疑惑有趣的神色一闪而过，却也什么都没说，只笼了马在一旁看着，看来是打算作壁上观了。慕容冲掏出帕子咳了几声，也顺带掩饰心里还没消散的激动异样情绪。问：“你是什么人？”
后面翠衣少女满脸紧张着急的惶然神色，显然并没那么大胆，拉一拉粉衣少女衣袖，小声道：“小姐，他有病的。”
粉衣少女甩开翠衣少女的手，决然道：“没关系。”转而向慕容冲道：“我要跟你成亲。”
任是慕容冲也当场呆定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意识，慕容冲好笑又不解地看一眼姚大人，好奇问少女：“为什么？”这少女肤色微黑，但圆圆脸上黑溜溜的两只圆眼睛，带着两扇弯弯浓睫，说话时露出两颗稍有些兔牙的皓齿，倒还蛮俏皮可爱。两个少女漂漂亮亮、不像是疯傻的模样，可能慕容冲在宫里呆得太久，且几乎只有与宫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对宫外女人所知不多。但是，无论世道怎么变化，总不会无故有这么古怪离奇的事情发生吧。
姚大人也神情大动，露出惊奇之色，但仍是好整以暇地并不插话，一副只打算看热闹的模样。
后面高盖等人看到有人拦路，但又只是两个小姑娘，便只不急不忙，慢慢地靠近。
翠衣少女更加羞急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哭了，深埋下头不敢看人。粉衣少女显然也没想到慕容冲会是这样淡然的反应，怔住了一时呐呐无言，脸上早没了怒容，两只大眼睛呆呆瞧着他渐渐地脸就红了。
慕容冲心生不悦，这是他的大忌，现在他每日里是由高盖帮着梳头，也只是简单地把头发都在头顶捆绑住。戴着斗笠，穿着大多数人都穿的青布衫，是最普通平常的打扮，他想忘了过去重新开始，但是天下第一娈童的身份他无法摆脱，依然如影随形。如今，竟连女人也这么大剌剌痴迷他的长相，敢来调戏他？慕容冲笑起来，再问：“我们为什么要成亲？”
少女果然痴迷，黑眼睛定定地一眨也不眨，表白道：“我家有万贯家财，你跟我成亲绝亏不了你的。”
慕容冲大怒，且道：“小姐真是诚挚坦荡、勇气非凡，只是，这里没有别人，小姐自然什么都敢说，也算不得特别胆大。在下确实还没娶妻，只有些信不过小姐。刚才的话小姐要是敢当着人说，那才是当世少有的女中丈夫，叫人佩服，也令在下信服。”
粉衣少女看着他像是没怎么听得明白这话是夸还是讽，只强自道：“姑奶奶我有什么不敢的？”
慕容冲招一招手叫高盖过来，低声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旁边姚大人挑了挑眉，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看戏的意味更浓了。
高盖应声带人去了，慕容冲同了姚大人继续行路，叫两个少女也跟着。走不多久，高盖快马回来，带着一个长长的大木牌，就像是官员出巡时举的那种回避肃静的牌子。却是两面都有红红大字，正面写着招亲纳夫，反面写着求婚望嫁。又有一面大铜锣，便让粉衣少女高举木牌，翠衣少女敲锣。就在慕容冲马前开道，且要一路高喊：“本姑娘就要嫁给后面骑彩鬓红马的公子。”
本来慕容冲怒极，交代了高盖如果少女不照做的话就把她们捆起来，把木牌竖绑在粉衣少女身后，然后由高盖的人鸣锣开道，强行押她们游街示众的。谁知那粉衣少女虎了吧唧，也不知是谁家养出来的倒霉傻闺女，竟丝毫也没有觉得不妥地举过了木牌，翠衣少女羞怯不敢敲锣，尚受到粉衣少女的训斥威胁，强逼着她一定要做，翠衣少女不敢不听，只得有一下没一下的鸣锣，粉衣少女一马当先，高举木牌便喊：“本姑娘非后面那个骑彩鬓红马的公子不嫁。”
慕容冲带笑跟着，转眼就到了热闹的街头市集，慕容冲向其他人使个眼色，掉转马头撤走。姚大人脸色特别复杂的望一望前面那两个少女，因为这么出格的言行，一路早有玩耍的小孩好奇跟随哄笑，更几乎是立刻就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街上人群有目瞪口呆的，有指着大笑的，都好奇过来围观。姚大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跟着慕容冲离开。
慕容冲看在眼里，暗觉姚大人有可能是认得那个少女的，一旦揭穿了，他当然是要顾着情面，不好再这么为难羞辱少女了。但是心里的气还没消呢，因此姚大人既然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嘱高盖道：“那个臭丫头竟敢在本官面前这么言行无状，气死我了，你叫人去给她们开道，看着她们，一路上木枷也好，铁链也好。总之不把她们押着这么绕城游示一周不准放她们走。”
高盖应了，因前面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渐渐堵截住去路。忙叫其他人去开道，押解少女游街。高盖带着剩下的两人和行李仍是离远一些跟着慕容冲。
姚大人回过神来，干脆不管那事也不予置评，只道：“权翼正在家里等着替太守大人洗尘接风呢，就在前面不远。”
慕容冲一愣，刚才被那粉衣少女一打岔，原本伤感难受的心倒觉得好受了些。可是终究是要面对。他道：“现在就这样登门太过不敬，而且我也累乏了，刚才看太守府不是更近？我就先到太守府沐浴更衣，暂作休整。明天一早再去拜见权尚书。”他现在真是没有心情见人，而且对苻坚年幼时的住处，他即迫不及待又情怯彷徨，心里十分矛盾。
姚大人笑道：“太守以后可以长住，又何必急于一时？咱们刚才早过了天王旧宅，因那座旧宅虽然已经迁空打扫了出来，但毕竟有些年头，而且不知太守喜好，尚不敢做修缮布置，只等太守瞧过以后再按照太守的意愿动工。权翼的意思是，请太守大人就在他家暂住些时日，等旧宅修缮完全了再住过去。”
慕容冲身子微微一僵，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似的，微有恼怒，道：“那，以前的太守，他们住哪里？这里没有专门的……以前没有太守府吗？”
姚大人顿时吃惊，睁大眼睛道：“太守不住天王旧宅？——太守府当然有，皇上叫你来这肯定差不了，平阳是大州，可算是当今天下最富之地，当年石赵的旧都城，太守就算是要在这里新建几座府第也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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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骑打破宁静踏草而来停在了院前下马，然后院门被敲响，慕容冲收回目光，起身顺着梯子下去。高盖正寻出来，忙过来帮他扶着梯子。慕容冲问：“怎么回事？”跳下了地。高盖道：“来的自称是权翼的门人，前来迎平阳太守。”
这么一大早，权翼倒是消息灵通。慕容冲先梳洗了，换了身青衫，高盖等人也都收拾妥当，把住宿饭钱给了庄主出来，看到几人大剌剌站在庭前，为首那个威势赫赫，雄霸君仪，十分引人注目，一望而知是久居人上、颐指气使的，不会是个供人驱使的门人，慕容冲不由吃惊地多看一眼，那人约莫四十三、四岁，凶悍狠绝的黝黑脸上翘着胡须，眉目冷厉，又披着一袭鲜红的阔大披风，透着浑身腾腾逼人的杀气，叫人望而生望，庄里的人也早都吓得躲开了。慕容冲以前在宫里曾见过权翼一次，否则便要把眼前这人当成是统兵当地的权翼了。这时节因战争的缘故，几乎没有纯粹的文官，权翼官至尚书，却也兼着将领，暂时驻兵在此。比较起来，权翼更阴沉内敛些，尚不及这般气势。慕容冲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大人物，情知有所怠慢，疑惑道：“初到这里，正该晚辈前去拜见权尚书才对，并不敢耽搁，打算这就去的，想不到权尚书和尊驾这么盛情，叫晚辈怎么敢当呢？只是晚辈年纪轻见识还浅，有眼不识得泰山，竟不知尊驾是怎么称呼？”
在慕容冲打量这人的时候，这人鹰眼瞥来似乎也将他打量了个透，道：“我姓姚，不过是领了权尚书的意思代他前来迎太守，太守不必客气。权尚书早已备下水酒等着太守要替太守洗尘了，请。”并没多说，自先上了马，接过手下人递来的马鞭。
慕容冲点头上马，打算私下再叫人打探这姓姚的身份来历。跟着出了庄忍不住环顾四周，留恋道：“这里景色很好，原本还打算多住一日的，——所以说我这人见识太浅，一路上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叫姚大人见笑了。”
姚大人与他并骑，道：“太守的府第就在前面不远，以太守的这匹坐骑来去也不过是一盏茶时间，以后太守要来随时都可以，天王以前怕是也少不了到这的。”
慕容冲一怔，心有所觉地看了这人一眼，又不自觉地转开目光，深深地凝望这天野苍茫。
他们转上了官道，沿着路面凹陷的车辙印子往前走，泥土的平坦表面看不到石头，在马蹄间扬起一层蒙蒙的黄沙。又走了一会儿，姚大人道：“大概就是在这一带，以前天王小的时候每天都会在这路上玩耍。”
飘飞的思绪收了回来，慕容冲身体僵直着，脸色有些发白，再忍不住问：“是不是皇上叫你来的？”
姚大人摇头，倒奇道：“不是，权尚书有没有受到皇上密诏我不知道，我只是来作客的。来瞧一瞧天王自幼生长的地方。”姚大人说着把充满了羡慕和向往的目光望出去，脸上神色和话中都是敬仰甚至含着一丝嫉妒。充满了对秦天王苻坚的复杂感情。这个时代崇尚强者，这是个以成败论英雄的时代，现在，苻坚无疑就是最大的那个强者，令群雄臣服，也使群雄觊觎。
慕容冲转动目光也望出去，极其普通的官道，最平常不过的路面，毫不起眼的野草。只因为有了不一样的人存在过，曾经生活过，就变得不再一般。他的眼前渐渐水漾模糊。二、三十年前的苻坚是个什么样子？是沉稳还是活泼，会不会很可爱？他想像不出来。他所知道的苻坚就已经是威严的，至尊无上的帝皇，人人敬畏，只除了在他面前，会在看到他的时候，露出那一副由衷地，充满了愉悦和喜爱的大大笑脸，发出同样愉悦和喜爱的温柔声音。那是因为深情才有的世上最动人的脸和最动听的声音。泪眼中仿佛看到有小孩迎面跑来变成了苻坚的样子，慕容冲闭上眼睛摇一摇头，不要想也不能想，至少不是现在。
姚大人继续神往地道：“天王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这儿玩耍……”慕容冲手指下意识地收搐紧紧握拳，脸色苍白而绝望。曾经深爱的人，每天一起吃喝一起行坐一起说笑，晚上一起搂在被窝里私语亲热。都已经把对方当成这世上唯一的最亲密，感情最深厚的对象，期待过天荒地老的伴侣，一旦分开，这番滋味没有尝受过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慕容冲喘不过气来地张开了嘴，掏出帕子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又用力摇头，他唯一可以抵抗的办法就是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是他无力抗拒。眼里含着泪，他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打着颤带着徒然的哭腔，回头向身后的人道：“我和姚大人单独说话，你们远远地跟着。”感情一发而不可收，他再控制不住，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这几个月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就放纵一回，贪婪看着地路边大树、石头和小草，这一切，因为曾听说过，所以他毫不陌生，只觉得熟悉而亲切。竖起耳朵听着姚大人说的每一个字。姚大人道：“有个善于相面的相士就故意吓唬他说：这里是皇帝巡行的街道，你们在这玩耍，不怕司隶校尉把你们捆起来吗？天王就回答说：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不捆玩耍的小孩。”
慕容冲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道：“嗯，这个我也听皇上说过。”想来，当年的苻坚故作老成，也蛮可爱的吧，这一片的天地所有物事都曾见证，姚大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道：“后来再遇到那相士，相士就悄悄告诉天王，说天王的面相非同寻常，日后必定大贵。天王回去后就向明帝请求找来最好的文武教师教授本领，每日学习，现在果不其然。”
慕容冲引颈往两边张望，可以看到远近几处大树间各自露出零星的屋檐院墙，问：“这条官道和以前相比变化大吗？那么他……皇上应该就住这附近吧？是住在哪里？现在还找得到吗？”
姚大人道：“这条路……应该比以前宽了不少，”说着，马鞭往前面一指，道：“院子就是前面灰色那个，一直是苻雅还住着，不过他任了秦州刺史已经搬出去了，那里以后就作为太守府。”
慕容冲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处树叶半俺下灰白色的墙角，全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他要住在苻坚曾经的房里？
路上有两骑迎面走来，似乎在频频地望他，又凑到一起小声商议什么。但慕容冲现在太过激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那两骑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又掉转马头追了过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喂，你成亲了没有？”
慕容冲心神恍惚，泪眼朦胧中就看到面前多了个圆脸大眼睛、年约十三、四岁的粉衣少女，正俏脸带怒地瞪着他。
慕容冲正神飞天外，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怔怔无言，少女等得不耐，冷着脸又娇叱道：“喂，在问你呢，你成过亲没有？”
慕容冲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少女是在跟他说话，面前两骑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翠衣，各自骑马腰间佩剑，应是当地富贵人家女儿。然而虽然反应过来，却对于突然出现这么两个丫头问这样的话而感到更加莫名其妙。姚大人在初看到她们的时候似乎微微一怔，脸上有疑惑有趣的神色一闪而过，却也什么都没说，只笼了马在一旁看着，看来是打算作壁上观了。慕容冲掏出帕子咳了几声，也顺带掩饰心里还没消散的激动异样情绪。问：“你是什么人？”
后面翠衣少女满脸紧张着急的惶然神色，显然并没那么大胆，拉一拉粉衣少女衣袖，小声道：“小姐，他有病的。”
粉衣少女甩开翠衣少女的手，决然道：“没关系。”转而向慕容冲道：“我要跟你成亲。”
任是慕容冲也当场呆定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意识，慕容冲好笑又不解地看一眼姚大人，好奇问少女：“为什么？”这少女肤色微黑，但圆圆脸上黑溜溜的两只圆眼睛，带着两扇弯弯浓睫，说话时露出两颗稍有些兔牙的皓齿，倒还蛮俏皮可爱。两个少女漂漂亮亮、不像是疯傻的模样，可能慕容冲在宫里呆得太久，且几乎只有与宫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对宫外女人所知不多。但是，无论世道怎么变化，总不会无故有这么古怪离奇的事情发生吧。
姚大人也神情大动，露出惊奇之色，但仍是好整以暇地并不插话，一副只打算看热闹的模样。
后面高盖等人看到有人拦路，但又只是两个小姑娘，便只不急不忙，慢慢地靠近。
翠衣少女更加羞急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哭了，深埋下头不敢看人。粉衣少女显然也没想到慕容冲会是这样淡然的反应，怔住了一时呐呐无言，脸上早没了怒容，两只大眼睛呆呆瞧着他渐渐地脸就红了。
慕容冲心生不悦，这是他的大忌，现在他每日里是由高盖帮着梳头，也只是简单地把头发都在头顶捆绑住。戴着斗笠，穿着大多数人都穿的青布衫，是最普通平常的打扮，他想忘了过去重新开始，但是天下第一娈童的身份他无法摆脱，依然如影随形。如今，竟连女人也这么大剌剌痴迷他的长相，敢来调戏他？慕容冲笑起来，再问：“我们为什么要成亲？”
少女果然痴迷，黑眼睛定定地一眨也不眨，表白道：“我家有万贯家财，你跟我成亲绝亏不了你的。”
慕容冲大怒，且道：“小姐真是诚挚坦荡、勇气非凡，只是，这里没有别人，小姐自然什么都敢说，也算不得特别胆大。在下确实还没娶妻，只有些信不过小姐。刚才的话小姐要是敢当着人说，那才是当世少有的女中丈夫，叫人佩服，也令在下信服。”
粉衣少女看着他像是没怎么听得明白这话是夸还是讽，只强自道：“姑奶奶我有什么不敢的？”
慕容冲招一招手叫高盖过来，低声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旁边姚大人挑了挑眉，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看戏的意味更浓了。
高盖应声带人去了，慕容冲同了姚大人继续行路，叫两个少女也跟着。走不多久，高盖快马回来，带着一个长长的大木牌，就像是官员出巡时举的那种回避肃静的牌子。却是两面都有红红大字，正面写着招亲纳夫，反面写着求婚望嫁。又有一面大铜锣，便让粉衣少女高举木牌，翠衣少女敲锣。就在慕容冲马前开道，且要一路高喊：“本姑娘就要嫁给后面骑彩鬓红马的公子。”
本来慕容冲怒极，交代了高盖如果少女不照做的话就把她们捆起来，把木牌竖绑在粉衣少女身后，然后由高盖的人鸣锣开道，强行押她们游街示众的。谁知那粉衣少女虎了吧唧，也不知是谁家养出来的倒霉傻闺女，竟丝毫也没有觉得不妥地举过了木牌，翠衣少女羞怯不敢敲锣，尚受到粉衣少女的训斥威胁，强逼着她一定要做，翠衣少女不敢不听，只得有一下没一下的鸣锣，粉衣少女一马当先，高举木牌便喊：“本姑娘非后面那个骑彩鬓红马的公子不嫁。”
慕容冲带笑跟着，转眼就到了热闹的街头市集，慕容冲向其他人使个眼色，掉转马头撤走。姚大人脸色特别复杂的望一望前面那两个少女，因为这么出格的言行，一路早有玩耍的小孩好奇跟随哄笑，更几乎是立刻就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街上人群有目瞪口呆的，有指着大笑的，都好奇过来围观。姚大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跟着慕容冲离开。
慕容冲看在眼里，暗觉姚大人有可能是认得那个少女的，一旦揭穿了，他当然是要顾着情面，不好再这么为难羞辱少女了。但是心里的气还没消呢，因此姚大人既然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嘱高盖道：“那个臭丫头竟敢在本官面前这么言行无状，气死我了，你叫人去给她们开道，看着她们，一路上木枷也好，铁链也好。总之不把她们押着这么绕城游示一周不准放她们走。”
高盖应了，因前面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渐渐堵截住去路。忙叫其他人去开道，押解少女游街。高盖带着剩下的两人和行李仍是离远一些跟着慕容冲。
姚大人回过神来，干脆不管那事也不予置评，只道：“权翼正在家里等着替太守大人洗尘接风呢，就在前面不远。”
慕容冲一愣，刚才被那粉衣少女一打岔，原本伤感难受的心倒觉得好受了些。可是终究是要面对。他道：“现在就这样登门太过不敬，而且我也累乏了，刚才看太守府不是更近？我就先到太守府沐浴更衣，暂作休整。明天一早再去拜见权尚书。”他现在真是没有心情见人，而且对苻坚年幼时的住处，他即迫不及待又情怯彷徨，心里十分矛盾。
姚大人笑道：“太守以后可以长住，又何必急于一时？咱们刚才早过了天王旧宅，因那座旧宅虽然已经迁空打扫了出来，但毕竟有些年头，而且不知太守喜好，尚不敢做修缮布置，只等太守瞧过以后再按照太守的意愿动工。权翼的意思是，请太守大人就在他家暂住些时日，等旧宅修缮完全了再住过去。”
慕容冲身子微微一僵，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似的，微有恼怒，道：“那，以前的太守，他们住哪里？这里没有专门的……以前没有太守府吗？”
姚大人顿时吃惊，睁大眼睛道：“太守不住天王旧宅？——太守府当然有，皇上叫你来这肯定差不了，平阳是大州，可算是当今天下最富之地，当年石赵的旧都城，太守就算是要在这里新建几座府第也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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