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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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迅速地看了姚大人一眼，确认这话里没有讽刺之意。姚大人只是显得不可思议，继续道：“可天子旧宅可不是谁都能住的，苻雅那也是皇上最喜爱看重的了，所以才可以暂住。”
苻雅是苻坚从弟，曾奉命和姚苌、杨安等人率军平了仇池，为人清廉贤德，在李威死后任了卫将军，现又任了秦州刺史即将赴任，确实是一众皇族子侄里面深受苻坚器重、在苻姓中比较知名的一个了。
慕容冲好奇地看一看姚大人，姚大人反应过来，又道：“我跟权翼、苻雅他们都是多年老友，所以直呼其名，不必客气。”
慕容冲的心早无端地纷乱起来，也不去追究，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些失态了，简直想要逃走，逃到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去。可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他不能陷进回忆里，否则会没命的，现在还是去见权翼吧。慕容冲止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轻声地道：“好吧，就照权尚书的意思。”
姚大人这才释然，道：“按理，权翼是该先迎太守你回府的，但那房子太守没有入住，咱们都不敢擅自进去，更不敢乱动。等太守去的时候，就让姚某也沾光陪同，再去瞻仰一番。”
慕容冲道：“那我就这么无礼冒昧地前去拜领权尚书的酒菜了，只是就不必扰他住他家里，那太守府……用不着修缮，原样就好。”说着，叫过高盖，嘱咐把行李物事都送回太守府，再备上一份礼，前往权翼府上。
姚大人喜悦，道：“不错，原样更好。”
姚大人身形魁伟，面相狠厉，仪态威慑，浑身透着凶残凌人的气势。一般人见到怕是都会吓得腿软，更不敢直视。但慕容冲曾伴君三年，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身后高盖瞧着他一直言笑自若，与姚大人侃侃而谈。虽身形瘦弱柔美，相差极大。但在气势上竟半点也没输给那姚大人，不由心里又是暗暗惊奇，只觉果然姓慕容的没有一个是弱者。当下叫剩下的两个手下带着行李先回府，自取了礼物。只身跟随慕容冲前去权翼府上。
慕容冲心绪不宁、神思不属地跟着姚大人，又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半旧府院。直到权翼率人亲迎了出来，慕容冲这才感到意外，权翼年近四十，个头不高，身形削悍，长着一张精明强干的脸，小眼睛里蕴藏着光。慕容冲以前在宫里曾见过一次，但只知是苻坚的心腹，了解并不多，这次来平阳，自然是早打听过的。总结下来只有一个字，富。权翼本就是羌族豪门，后来跟随姚姓征战，而后投了苻秦。不变的是，权翼一直在不断地敛聚财物，传说中富甲天下。民间，尤其是在平阳，有一句流传得很广的话：不为权翼富，宁作苻雅贫。指的就是权翼富有，苻雅清贫。
所以慕容冲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富丽阔气的地方，可是眼前宅院着实普通而显得老旧，权翼穿的也是半新不旧的平常布褂。带在身后的门人更是朴素，且几乎个个黄瘦饥苦，面有菜色。跟姚大人的强悍手下完全不能相比，当然，慕容冲现在知道姚大人也是权翼的友客而并非是下人。慕容冲有些惊奇地暗中打量，与权翼相互见过，叫高盖奉上礼物。众随从被门人引去了侧厅，慕容冲跟随一起进入正厅，厅里已经早来了两个客人，权翼与他们引见，一个年约三十、颇俱姿仪坐着的就是苻雅，仍坐着没动，只微微颌首。另外一个站起的赫然正是一路从长安尾随而来的裴元略。其实慕容冲在只刚听到苻雅的一个苻字的时候，就已经心跳如擂，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字符，对他而言，却已经有了特别的、令他心惊肉跳的意义。所以，在看到裴元略的时候大概已经麻木了，反而能比较镇定，道：“我一直没来赴任，让裴大夫也跟着一路辛苦了。”
裴元略面无表情，道：“皇上说，太守拘在宫里太久，现在得便，正该各处游玩散心。裴某奉命行事，谈不上辛苦。”
慕容冲再不能坚持下去，更不能逃走。他看到一张空的椅子，有些摇晃地急步过去面色发白地坐了下来。
权翼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送来的礼物木盒，盒里是一柄纯金打制的如意。慕容冲打听过权翼的喜好，送的礼也是投其所好，权翼登时两眼就亮了，双手取出金如意捧着反复地瞧看欣赏，又用手掂了掂重量，看样子还很想放进嘴里咬是一咬，终是忍住了。慕容冲饶有兴趣地看着。而苻雅等人显然早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
慕容冲看到姚大人与他们互相说话寒喧，苻雅几人都颇恭敬地以‘刺史大人’相称。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鼎鼎大名的宁州刺史姚苌，大感吃惊之余忙与姚苌重新见过，他对姚苌是没有任何芥蒂的，因为在当初亡燕的众多罪魁祸首中，并没有姚苌。
几人分了座次喝茶，权翼很高兴，对慕容冲更亲热不少，高声叫人快快摆饭，道：“慕容太守一路风尘辛苦，权某今日特意叫人宰杀了一头肥羊，为太守洗尘，更要为使我蓬荜生辉的几位贵宾表达权某讶迎之意。”
慕容冲睁了睁眼睛，这个权翼要用一头羊招待他们四个啊？也不知那是只什么稀罕少见的羊。
姚苌几人倒都神色不变，只都戏笑，裴元略道：“让权大人破费了。”姚苌更是道：“权翼你不是还发出请柬，要设大宴？我听说你这只铁公鸡要拔毛，百年难遇，所以怎么样都要赶来瞧一瞧了。”姚苌跟权翼一同从姚羌到苻秦，交情更非比寻常。
权翼不羞不恼，笑嘻嘻地引了众人往中庭用饭。中庭植着几株秋菊，金灿灿地开得正盛，当中已经摆了一桌酒菜，淡淡花香混着酒香，天高气爽、云淡风轻，这么露天用饭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只是有一股什么古怪味道。
权翼坐了主位，左边苻雅、右边稍作推让裴元略坐了，苻雅下面是姚苌，慕容冲坐在末手。
奴仆把大锅揭开，那股味道更浓了，倒也透出些羊肉汤的腥膻，却又并不鲜美，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可是慕容冲发现周围伺候的权府门人和奴仆都在紧紧地盯着大锅吞口水。倒也有趣，人人都说权翼富有，慕容冲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子的。这一家子哪有一点传说中富甲天下的模样？倒似乎是生活得有些困难。
羊肉汤盛上来，四个贵客正好每人分得一只羊脚，主人分得羊头，其它部位大概是把肉割去做咸肉了，只剩骨头熬汤，因此就没必要分了。陪客的门人就只每人分得一小碗汤，汤里飘着几片香菜叶。
在座的几人且不说慕容冲，其他个个都是朝中重臣，国家砥柱，所谓跺跺脚，地面也要抖三抖的极权人物。因为是熟知权翼的，倒也都能泰然自若，并不会因此生隙。恐怕也只有权翼敢如此怠慢他们了。
汤里的真的只是羊脚，因为没有看到羊腿部分，慕容冲稀奇的咬了一咬，便觉果然非比寻常，这只骨瘦如柴的老羊生前怕是活了有几百岁了。慕容冲抿一抿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其实可以见到各种稀奇古怪不同的人，也是一件蛮有趣的事吧。
实际上，他也不可能平静的喝汤，身边坐着裴元略，对面坐着苻雅，让他心不在焉，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很想要开口问裴元略些什么，又觉得不该问。食不知味，就这么煎熬间，饭就吃完了。
姚苌他们都很亲熟，难得相聚，自然有不少的话要说。比较起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除了裴元略，慕容冲都是生疏不合的。但权翼铁公鸡舍得拔毛，想来当真是受过皇上密诏，对他倒是颇为热情客套。
其实，在慕容冲初到这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面对全然不熟悉的人进行观察和适应的时候，权翼等人也同时在观察和适应着他，对于他这个前燕皇子大司马，秦宫里迷惑了皇上的娈童，一直被养在深宫，美名艳冠天下的传奇般的人物感到好奇。尤其是权翼，对于新来的一州之长，以后同在一地为官，自然关切，又受了皇上密诏托付，更加脱不了干系。权翼也曾先找人打听过慕容冲，因为一直在深宫不出的关系，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也辗转探到些底细，据说他：貌若桃李娇艳，心比蛇蝎狠毒。
权翼暗暗地观察，发现他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带着满脸的忧郁悲悯，恹恹不乐地神游天外，也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有什么心事，显得精神不振又浑然忘我。吃过饭，权翼正看他一眼时，原本静静坐着的慕容冲抬起眼来，目光恰对上，怔得一怔，慕容冲笑了起来，也许是察觉到刚才的情绪不对，慕容冲顿时来了精神，掏出绣花的帕子甩一甩，毫不留情地高声挖苦抱怨道：“这汤可太难喝了，我这辈子从没啃过这么老的羊骨头，权大人，都说你是天下最富，你到底攒了多少财富？看在我送了你一柄金如意的份上，也看在苻大人、姚大人、裴大人这几位贵客的份上，你总该把这老羊的子孙煮来吃嘛。苻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慕容冲俯身，笑眯眯地去看苻雅。刚才脸上的忧郁悲悯一扫而空，倒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苻雅本来对慕容冲有些疏离，一直不怎么搭理他，这时见问到头上，也只笑道：“已经是极难得了，权大人的羊都是要养来卖钱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宰杀自家的羊来待客。”
权翼心疼笑道：“这汤很美味呀，是不是太守远道而来，路上辛苦，所以胃口不大好？——太守一路到此，可有什么稀奇见闻？”
慕容冲更加兴奋，手舞足蹈道：“说起稀奇古怪的见闻那真是太多了，”他扭着身子向姚苌道：“原来牛和羊都是吃草的，你们知不知道，”又俯身向苻雅道：“咱们吃的饭和饼也都是从地里面的草上长出来的，天啊，我们和牛羊吃一样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慕容冲扶着头，苍白精致的脸上现出吃惊可怕的神经质模样，睛珠子飘浮不定，纤细美丽的手指夸张地挥舞着绣花手帕，继续就路上所见年闻咭咭呱呱地说着无知蠢话，身体也在椅上动来晃去，一刻不停，。因了他的美貌，自然早成了众人焦点。道：“就在今天，好好地在大路上走着，也会突然有女土匪跑出来拦路，硬要抢了我去成亲。哦，天啊，看来这平阳的治安还是太乱了，太乱了，需要我好好地整治整治，真是叫人头疼，我可没受美色迷惑，马上叫人把女土匪统统抓了起来。还有呢，姚大人，说是权大人的门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宁州刺史龙骧将军？太令我吃惊了，也不知道一路上有没有得罪怠慢，到现在还吓得我心扑嗵扑嗵，喘不过气来呢。”慕容冲拍着胸口跌坐在大椅中，显出些歇斯底里的病态来。
权翼等人简直都插不上话，好不容易，姚苌逮着机会道：“我有一日曾与你五叔宾都侯议论，偶然间说起天下英雄，你五叔十分推崇你，说你是个人物，只可惜生的时候不对，但凡早生几年或晚生几年命运都将不同。因此姚某冒昧，忍不住替下了权翼的门人，先睹为快。倒并不是存心隐瞒身份欺骗慕容太守。”
说起姓姚的大人物，其实姚苌也算是个天下无人不识的枭雄了，这当真只怪慕容冲久居深宫，才这么无知，慕容冲拿帕子捂着嘴笑得欢快，道：“要说我这些爷爷叔伯兄弟，还是五叔最有眼光，其实我有很多的本事，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太张扬，都藏着不给人知道，可惜还是瞒不了五叔。”
苻雅皱着眉头忙转开话题道：“怎么皇上突然起意，一定要动兵征讨天下？好不容易太平几年，朝政还不够稳定，民众也才刚刚安身，久欠耕种的荒地没个三年五载的耕耘出不了什么粮食，此时正该休养生息才对，怎么反而急着挑起战事？”
权翼道：“嗯，幸亏丞相抵死相谏，暂时劝下了圣上的这个念头。”
苻雅道：“自从上次天象事件，苻融上疏反受皇上斥责心胸狭隘后，现在苻融也不怎么上疏了。”说着，目光一斜，道：“我倒听说，是有谁跟皇上说了什么。裴大夫、慕容太守，你们是从宫里来的，定然知道，皇上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
慕容冲的帕子掩上眼睛，大叫道：“求求你们，不要再说啦。”他悲痛欲绝、无力地软倒歪躺在大椅中，道：“我最爱的皇上，现在离我那么远，我再有不能抱着他，再也不能趴在那个胖胖的大肚子上面入睡，我的心……”慕容冲哽咽起来，真的有泪珠从那美丽的眼睛里面成串落下，道：“我想他，想得快要死掉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到皇上，我会疯的，会死的。”他抽抽嗒嗒地哭起来，道：“真希望皇上也舍不得我，很快就会召我回去。”
几个天底下数得上号的大人物再也受不了这个夸张矫情的娈童太守，或许当真有些心计，但毕竟年少，那么的轻浮、浅薄、幼稚、无知，或许是个人物，但毕竟一直呆在深宫，透着愚蠢、孱弱，病态、情绪化，不男不女。简直连敷衍几句都顾不上，几人相继地找个借口避开了。只有裴元略还直直地坐在那里。
裴元略是久在苻坚身边伺候惯了的，像影子一般沉默寡言，不问到头上的话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慕容冲默默地对着菊花抹眼泪，裴元略道：“皇上令快马送来了一箱东西给太守，我叫人送去太守府了。”
慕容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他笑一笑道：“只是好玩，”解释刚才一连串的行为，毕竟裴元略是比较了解熟悉他的，他扁了扁嘴，道：“谁叫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裴元略点一点头，顿了顿道：“奏报给皇上知道的时候，皇上一定会笑的。”
慕容冲软软地靠在大椅中，眼里有瞬间的软弱，轻声地道：“那天……”他又不说了，良久，他笑一笑道：“那么也可以多说一句，我庆幸没有早生几年也没有晚生几年，这就是我最好的命。——裴大人要在这儿呆多久？”
忽地眼前金菊乱晃，寒光一闪，一个黑衣蒙面人赫然出现在面前，同时手中长剑疾刺，剑尖已到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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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雅是苻坚从弟，曾奉命和姚苌、杨安等人率军平了仇池，为人清廉贤德，在李威死后任了卫将军，现又任了秦州刺史即将赴任，确实是一众皇族子侄里面深受苻坚器重、在苻姓中比较知名的一个了。
慕容冲好奇地看一看姚大人，姚大人反应过来，又道：“我跟权翼、苻雅他们都是多年老友，所以直呼其名，不必客气。”
慕容冲的心早无端地纷乱起来，也不去追究，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些失态了，简直想要逃走，逃到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去。可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他不能陷进回忆里，否则会没命的，现在还是去见权翼吧。慕容冲止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轻声地道：“好吧，就照权尚书的意思。”
姚大人这才释然，道：“按理，权翼是该先迎太守你回府的，但那房子太守没有入住，咱们都不敢擅自进去，更不敢乱动。等太守去的时候，就让姚某也沾光陪同，再去瞻仰一番。”
慕容冲道：“那我就这么无礼冒昧地前去拜领权尚书的酒菜了，只是就不必扰他住他家里，那太守府……用不着修缮，原样就好。”说着，叫过高盖，嘱咐把行李物事都送回太守府，再备上一份礼，前往权翼府上。
姚大人喜悦，道：“不错，原样更好。”
姚大人身形魁伟，面相狠厉，仪态威慑，浑身透着凶残凌人的气势。一般人见到怕是都会吓得腿软，更不敢直视。但慕容冲曾伴君三年，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身后高盖瞧着他一直言笑自若，与姚大人侃侃而谈。虽身形瘦弱柔美，相差极大。但在气势上竟半点也没输给那姚大人，不由心里又是暗暗惊奇，只觉果然姓慕容的没有一个是弱者。当下叫剩下的两个手下带着行李先回府，自取了礼物。只身跟随慕容冲前去权翼府上。
慕容冲心绪不宁、神思不属地跟着姚大人，又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半旧府院。直到权翼率人亲迎了出来，慕容冲这才感到意外，权翼年近四十，个头不高，身形削悍，长着一张精明强干的脸，小眼睛里蕴藏着光。慕容冲以前在宫里曾见过一次，但只知是苻坚的心腹，了解并不多，这次来平阳，自然是早打听过的。总结下来只有一个字，富。权翼本就是羌族豪门，后来跟随姚姓征战，而后投了苻秦。不变的是，权翼一直在不断地敛聚财物，传说中富甲天下。民间，尤其是在平阳，有一句流传得很广的话：不为权翼富，宁作苻雅贫。指的就是权翼富有，苻雅清贫。
所以慕容冲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富丽阔气的地方，可是眼前宅院着实普通而显得老旧，权翼穿的也是半新不旧的平常布褂。带在身后的门人更是朴素，且几乎个个黄瘦饥苦，面有菜色。跟姚大人的强悍手下完全不能相比，当然，慕容冲现在知道姚大人也是权翼的友客而并非是下人。慕容冲有些惊奇地暗中打量，与权翼相互见过，叫高盖奉上礼物。众随从被门人引去了侧厅，慕容冲跟随一起进入正厅，厅里已经早来了两个客人，权翼与他们引见，一个年约三十、颇俱姿仪坐着的就是苻雅，仍坐着没动，只微微颌首。另外一个站起的赫然正是一路从长安尾随而来的裴元略。其实慕容冲在只刚听到苻雅的一个苻字的时候，就已经心跳如擂，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字符，对他而言，却已经有了特别的、令他心惊肉跳的意义。所以，在看到裴元略的时候大概已经麻木了，反而能比较镇定，道：“我一直没来赴任，让裴大夫也跟着一路辛苦了。”
裴元略面无表情，道：“皇上说，太守拘在宫里太久，现在得便，正该各处游玩散心。裴某奉命行事，谈不上辛苦。”
慕容冲再不能坚持下去，更不能逃走。他看到一张空的椅子，有些摇晃地急步过去面色发白地坐了下来。
权翼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送来的礼物木盒，盒里是一柄纯金打制的如意。慕容冲打听过权翼的喜好，送的礼也是投其所好，权翼登时两眼就亮了，双手取出金如意捧着反复地瞧看欣赏，又用手掂了掂重量，看样子还很想放进嘴里咬是一咬，终是忍住了。慕容冲饶有兴趣地看着。而苻雅等人显然早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
慕容冲看到姚大人与他们互相说话寒喧，苻雅几人都颇恭敬地以‘刺史大人’相称。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鼎鼎大名的宁州刺史姚苌，大感吃惊之余忙与姚苌重新见过，他对姚苌是没有任何芥蒂的，因为在当初亡燕的众多罪魁祸首中，并没有姚苌。
几人分了座次喝茶，权翼很高兴，对慕容冲更亲热不少，高声叫人快快摆饭，道：“慕容太守一路风尘辛苦，权某今日特意叫人宰杀了一头肥羊，为太守洗尘，更要为使我蓬荜生辉的几位贵宾表达权某讶迎之意。”
慕容冲睁了睁眼睛，这个权翼要用一头羊招待他们四个啊？也不知那是只什么稀罕少见的羊。
姚苌几人倒都神色不变，只都戏笑，裴元略道：“让权大人破费了。”姚苌更是道：“权翼你不是还发出请柬，要设大宴？我听说你这只铁公鸡要拔毛，百年难遇，所以怎么样都要赶来瞧一瞧了。”姚苌跟权翼一同从姚羌到苻秦，交情更非比寻常。
权翼不羞不恼，笑嘻嘻地引了众人往中庭用饭。中庭植着几株秋菊，金灿灿地开得正盛，当中已经摆了一桌酒菜，淡淡花香混着酒香，天高气爽、云淡风轻，这么露天用饭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只是有一股什么古怪味道。
权翼坐了主位，左边苻雅、右边稍作推让裴元略坐了，苻雅下面是姚苌，慕容冲坐在末手。
奴仆把大锅揭开，那股味道更浓了，倒也透出些羊肉汤的腥膻，却又并不鲜美，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可是慕容冲发现周围伺候的权府门人和奴仆都在紧紧地盯着大锅吞口水。倒也有趣，人人都说权翼富有，慕容冲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子的。这一家子哪有一点传说中富甲天下的模样？倒似乎是生活得有些困难。
羊肉汤盛上来，四个贵客正好每人分得一只羊脚，主人分得羊头，其它部位大概是把肉割去做咸肉了，只剩骨头熬汤，因此就没必要分了。陪客的门人就只每人分得一小碗汤，汤里飘着几片香菜叶。
在座的几人且不说慕容冲，其他个个都是朝中重臣，国家砥柱，所谓跺跺脚，地面也要抖三抖的极权人物。因为是熟知权翼的，倒也都能泰然自若，并不会因此生隙。恐怕也只有权翼敢如此怠慢他们了。
汤里的真的只是羊脚，因为没有看到羊腿部分，慕容冲稀奇的咬了一咬，便觉果然非比寻常，这只骨瘦如柴的老羊生前怕是活了有几百岁了。慕容冲抿一抿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其实可以见到各种稀奇古怪不同的人，也是一件蛮有趣的事吧。
实际上，他也不可能平静的喝汤，身边坐着裴元略，对面坐着苻雅，让他心不在焉，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很想要开口问裴元略些什么，又觉得不该问。食不知味，就这么煎熬间，饭就吃完了。
姚苌他们都很亲熟，难得相聚，自然有不少的话要说。比较起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除了裴元略，慕容冲都是生疏不合的。但权翼铁公鸡舍得拔毛，想来当真是受过皇上密诏，对他倒是颇为热情客套。
其实，在慕容冲初到这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面对全然不熟悉的人进行观察和适应的时候，权翼等人也同时在观察和适应着他，对于他这个前燕皇子大司马，秦宫里迷惑了皇上的娈童，一直被养在深宫，美名艳冠天下的传奇般的人物感到好奇。尤其是权翼，对于新来的一州之长，以后同在一地为官，自然关切，又受了皇上密诏托付，更加脱不了干系。权翼也曾先找人打听过慕容冲，因为一直在深宫不出的关系，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也辗转探到些底细，据说他：貌若桃李娇艳，心比蛇蝎狠毒。
权翼暗暗地观察，发现他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带着满脸的忧郁悲悯，恹恹不乐地神游天外，也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有什么心事，显得精神不振又浑然忘我。吃过饭，权翼正看他一眼时，原本静静坐着的慕容冲抬起眼来，目光恰对上，怔得一怔，慕容冲笑了起来，也许是察觉到刚才的情绪不对，慕容冲顿时来了精神，掏出绣花的帕子甩一甩，毫不留情地高声挖苦抱怨道：“这汤可太难喝了，我这辈子从没啃过这么老的羊骨头，权大人，都说你是天下最富，你到底攒了多少财富？看在我送了你一柄金如意的份上，也看在苻大人、姚大人、裴大人这几位贵客的份上，你总该把这老羊的子孙煮来吃嘛。苻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慕容冲俯身，笑眯眯地去看苻雅。刚才脸上的忧郁悲悯一扫而空，倒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苻雅本来对慕容冲有些疏离，一直不怎么搭理他，这时见问到头上，也只笑道：“已经是极难得了，权大人的羊都是要养来卖钱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宰杀自家的羊来待客。”
权翼心疼笑道：“这汤很美味呀，是不是太守远道而来，路上辛苦，所以胃口不大好？——太守一路到此，可有什么稀奇见闻？”
慕容冲更加兴奋，手舞足蹈道：“说起稀奇古怪的见闻那真是太多了，”他扭着身子向姚苌道：“原来牛和羊都是吃草的，你们知不知道，”又俯身向苻雅道：“咱们吃的饭和饼也都是从地里面的草上长出来的，天啊，我们和牛羊吃一样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慕容冲扶着头，苍白精致的脸上现出吃惊可怕的神经质模样，睛珠子飘浮不定，纤细美丽的手指夸张地挥舞着绣花手帕，继续就路上所见年闻咭咭呱呱地说着无知蠢话，身体也在椅上动来晃去，一刻不停，。因了他的美貌，自然早成了众人焦点。道：“就在今天，好好地在大路上走着，也会突然有女土匪跑出来拦路，硬要抢了我去成亲。哦，天啊，看来这平阳的治安还是太乱了，太乱了，需要我好好地整治整治，真是叫人头疼，我可没受美色迷惑，马上叫人把女土匪统统抓了起来。还有呢，姚大人，说是权大人的门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宁州刺史龙骧将军？太令我吃惊了，也不知道一路上有没有得罪怠慢，到现在还吓得我心扑嗵扑嗵，喘不过气来呢。”慕容冲拍着胸口跌坐在大椅中，显出些歇斯底里的病态来。
权翼等人简直都插不上话，好不容易，姚苌逮着机会道：“我有一日曾与你五叔宾都侯议论，偶然间说起天下英雄，你五叔十分推崇你，说你是个人物，只可惜生的时候不对，但凡早生几年或晚生几年命运都将不同。因此姚某冒昧，忍不住替下了权翼的门人，先睹为快。倒并不是存心隐瞒身份欺骗慕容太守。”
说起姓姚的大人物，其实姚苌也算是个天下无人不识的枭雄了，这当真只怪慕容冲久居深宫，才这么无知，慕容冲拿帕子捂着嘴笑得欢快，道：“要说我这些爷爷叔伯兄弟，还是五叔最有眼光，其实我有很多的本事，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太张扬，都藏着不给人知道，可惜还是瞒不了五叔。”
苻雅皱着眉头忙转开话题道：“怎么皇上突然起意，一定要动兵征讨天下？好不容易太平几年，朝政还不够稳定，民众也才刚刚安身，久欠耕种的荒地没个三年五载的耕耘出不了什么粮食，此时正该休养生息才对，怎么反而急着挑起战事？”
权翼道：“嗯，幸亏丞相抵死相谏，暂时劝下了圣上的这个念头。”
苻雅道：“自从上次天象事件，苻融上疏反受皇上斥责心胸狭隘后，现在苻融也不怎么上疏了。”说着，目光一斜，道：“我倒听说，是有谁跟皇上说了什么。裴大夫、慕容太守，你们是从宫里来的，定然知道，皇上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
慕容冲的帕子掩上眼睛，大叫道：“求求你们，不要再说啦。”他悲痛欲绝、无力地软倒歪躺在大椅中，道：“我最爱的皇上，现在离我那么远，我再有不能抱着他，再也不能趴在那个胖胖的大肚子上面入睡，我的心……”慕容冲哽咽起来，真的有泪珠从那美丽的眼睛里面成串落下，道：“我想他，想得快要死掉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到皇上，我会疯的，会死的。”他抽抽嗒嗒地哭起来，道：“真希望皇上也舍不得我，很快就会召我回去。”
几个天底下数得上号的大人物再也受不了这个夸张矫情的娈童太守，或许当真有些心计，但毕竟年少，那么的轻浮、浅薄、幼稚、无知，或许是个人物，但毕竟一直呆在深宫，透着愚蠢、孱弱，病态、情绪化，不男不女。简直连敷衍几句都顾不上，几人相继地找个借口避开了。只有裴元略还直直地坐在那里。
裴元略是久在苻坚身边伺候惯了的，像影子一般沉默寡言，不问到头上的话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慕容冲默默地对着菊花抹眼泪，裴元略道：“皇上令快马送来了一箱东西给太守，我叫人送去太守府了。”
慕容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他笑一笑道：“只是好玩，”解释刚才一连串的行为，毕竟裴元略是比较了解熟悉他的，他扁了扁嘴，道：“谁叫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裴元略点一点头，顿了顿道：“奏报给皇上知道的时候，皇上一定会笑的。”
慕容冲软软地靠在大椅中，眼里有瞬间的软弱，轻声地道：“那天……”他又不说了，良久，他笑一笑道：“那么也可以多说一句，我庆幸没有早生几年也没有晚生几年，这就是我最好的命。——裴大人要在这儿呆多久？”
忽地眼前金菊乱晃，寒光一闪，一个黑衣蒙面人赫然出现在面前，同时手中长剑疾刺，剑尖已到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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