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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 120 章

    权翼几人刚躲到前厅,准备交流一下看法意见,就听到中庭里慕容冲发出的一声尖叫,继而高喊:“来人哪,有刺客,有刺客。”

    虽然都受不了这个年幼娈童,不知他又在惊乍闹腾什么,但这是在权翼府上,听到刺客二字,不得不重视。几人忙快步赶去,吃惊地看到果然有一个黑衣蒙面仗剑的刺客正追杀慕容冲。慕容冲的大椅翻倒在了地上,人也滚了出去,正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躲避,一边大叫‘救命’。四周几个原本在这伺候的下人以及闻声赶来的奴仆门客都呆呆怔着,显然事发突然都不知是怎么回事,裴元略也束手在一边站着看,完全没有上前救助的意思。

    权翼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家里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个刺客,又大白天穿个黑衣服蒙着面这么显眼。总之是瓜田李下,想不叫人误会都难。不及多想,也不及叫人,权翼身上没带得有兵器,顺手抄起地上一把椅子就朝刺客扔过去,同时几步飞快赶过去亲自挡在了慕容冲身前。先把自己的心迹和态度明显表达出来。喊道:“快来人,保护慕容太守。”下人们如梦初醒,全府上下各取兵器纷纷赶来。慕容冲错乱失措地躲在权翼身后,嘶声力竭地跟着乱转乱喊:“都来保护我,快挡住刺客,保护我。”

    姚苌等几人各自的随从听到动静早跟着一起抢步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相互询问情况,寻找自己的主人保护。一时间,中庭里大呼小叫,人满为患,乱成一团,种植的秋菊都被摧残践踏了一地。

    权翼乱中大声下令道:“所有人一起上,将刺客围住,万不可教走脱了,拿活的来问话。”这事首先不能伤了慕容冲,再则更不能走了刺客,否则权翼就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四周的人一齐应声,将刺客团团围住。

    其实那个刺客在权翼跑出来的时候就吓得一抖,早胆怯害怕了,想要抽身退走。尚不解恨地娇叱一声:“慕容冲我一定会杀掉你。”再转身后退时人都涌来,哪里还走得掉?刺客还想冲杀出去,只是剑法越来越凌乱,胡乱舞得几下长剑就被磕飞脱手而去。刺客吓得闭了眼睛,尖声叫:“爹爹,饶命。”

    权翼正护着慕容冲退开,早看着有些疑惑,听得便问:“是慧儿?”再不迟疑,令:“住手,都住手。”众人渐渐停下,只慕容冲还在不停尖叫:“捉刺客,快保护我。”权翼忙回过身先安抚他,道:“太守不要惊慌,只是……”姚苌几人也都过来慰问。慕容冲头发散了,衣服乱了,睁大眼睛面无人色,哪里还听得到别人说什么,浑身哆嗦惊呼道:“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身子向后一倒,正倒进身后的一张大椅里,头一歪便彻底晕了过去。

    高盖已经大步赶了过来,吓得一跳,忙与众人一同疾呼‘太守’。裴元略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后来见慕容冲自己能够应付,况且也对刺客生疑,就站着没动,这时也只默默地望了一眼,觉得这人也太爱演了吧。

    姚苌、苻雅、裴元略各自叫自己的人都退出去了,不凑这热闹。庭里人散去,纷乱平息,只是权翼揪住女儿也就是刺客,望着晕过去的慕容冲直发愁,不知这场闹局该怎么收场。刺客的蒙面巾早被扯下,露出一张肤色微黑的少女圆脸,黑溜溜的两只圆眼睛带着两扇浓密的弯弯黑睫因惊恐而睁大了,嘴微微张着,露出些兔牙,虽不十分美貌,却也俏皮可爱。正是在路上拦着慕容冲要跟他成亲,后来又被游街示众的那个粉衣少女。

    权翼叫人:“快先把太守抬去房里休息,请神医来。”

    刺客少女又急又气,不服地小声道:“爹爹,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我嫁给他?”

    权翼正气呢,登时大怒,手下一用力,强按少女跪下,因力气使得大了,少女‘啊’的一声整个人都摔趴在地。权翼指了骂道:“胡闹什么?你好大的胆,闯下这等大祸,还敢说话?”

    少女爬着跪了,脸色发白,眼里含泪,哭道:“爹爹,要我嫁给这个娈童,女儿宁死不从。”

    这少女是权翼的女儿,叫权金慧,权翼计划着要跟慕容冲结亲,把这正好年纪相当的女儿嫁给他。这事也不知怎么被权金慧知道了,权金慧不愿意,就跟丫环偷偷离家出走,想着在路上随便找个人嫁了也比嫁给那个天下第一的娈童强。后来看到慕容冲不错,就闹了拦路招亲的那一幕。

    权翼正气得发抖,听到她益发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阻拦不及,扬手便甩去一个重重大耳光。把权金慧打得又倒在地上,嘴角都流了血出来。听得姚苌、裴元略围了慕容冲问:“太守醒了,觉得如何?”,权翼心下一凛,抬头只见慕容冲正睁着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心思转动,正要找话来说,慕容冲抬起双眼,声音沉静,问:“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权翼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问的什么,但见他神色似乎与刚才大不一样了,心下疑惑,道:“太守,你听我细细解释。只因……”

    慕容冲忽然间心灰意冷了,什么都不想再说,打断道:“我不舒服,下次再说吧。”向高盖道:“回去了。”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坚强,谁也不知道那些个日夜他是怎么过来的,离长安越来越远,他的心就反抗揪痛得越来越厉害,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在那么一天,或许是寒石散服食得过多,又或许是鬼迷了心窍,总之他完全的糊涂了,叫人掉头往回赶,回长安,而且是快马加鞭,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到紫宫。然后他就看到了裴元略。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道原来裴元略一直跟在身后。

    其实裴元略奉了令暗中跟着他,当然不会被他知晓,一开始是悄悄地跟得并不太紧,差不多隔了有一天的路程,头一天慕容冲所到之处,第二天裴元略才到,再一路找人详细打听他的食宿情况,遗人回报给苻坚知道。猝不及防地与忽然回头的被跟踪对象撞了个正着。看到裴元略,慕容冲猛然像是清醒过来,渐渐回复了些思想,他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想回长安要做什么了。于是这个小小的变故就这么结束,他重新踏上了行程。而裴元略既然已经暴露行踪,也就干脆明目张胆地直接跟着他了,既不用担心跟丢,又不怕被他发现,更免了找人打听,倒是省了不少事。

    慕容冲恨得手指头都攥紧了,苻坚是不是巴不得快点甩开他呀,叫裴元略一路押送,又赶着替他成亲,要断了他的退路。确实,他们的后来是痛苦远多于甜蜜。慕容冲咬了咬牙,放心好了,他既然出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回去纠缠的。那么文玉现在又在宠爱着谁?不行,慕容冲摇了摇头,不能再想。

    他的脸色极不好,确实是犯病的模样。权翼狠狠瞪了地上女儿一眼。却说权金慧当时大无畏地主动游街没多久,看到有人围了指点,又回头不见了慕容冲,才省悟过来,羞急待要逃走,旁边慕容冲的人早得了吩咐,抓住她主仆两个五花大绑,用绳子牵了继续游街。权金慧是深闺女儿,还真没多少人认识,几乎绕了近半个城,哭骂了小半条街,还是有人听到不对,跑到权府说这热闹,权府的人听到也跑出来瞧看才认了出来。慌得忙一边遣人去报权翼,一边跑来抢救小姐,与慕容冲的人双方争执起来,羞急得几欲晕过去的权金慧才知道这伙人就是新任的娈童太守。终是被人护着抢了回来,回府后听说慕容冲正在府上做客,权金慧就横了心,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他了事。

    因事发突然,权翼一时间也没想出个周全的说法,能缓缓正好,便道:“本是替太守接风,不想闹成这样,权某真是惭愧,更无颜再多留你,太守早些回去歇着要紧,望保重身体,今日的事权某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姚苌几人也都过来相帮着慰问一番,一同送出,因见慕容冲是骑马来的,权翼忙又令人备了车送他回府。

    慕容冲的车马走在路上的时候,大路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几片孤零零的枯黄落叶寂寥地飘飞着,落叶尘土中,苻阳三骑正与马车擦肩而过,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刘裕一路跟着马跑,刘裕的身体很结实,伤口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就一直跟着青禾鞍前马后的伺候,想拜青禾为师跟着学习武艺,青禾和宋延宗让他上马共骑,或者想把马让给他坐一会儿,他总是满口推辞道:“不用,不用,我的两条腿跑得很快的。”为了不成为拖累,他干劲十足的跑得更起劲了。正走着,路边远远的一个挑担老伯觑着眼看苻阳,看了半晌,慌忙扔下担儿就在路边拜倒了,想是以前苻家的近邻,认得他的。

    苻阳却是认不出来了,也未免深有感慨道:“离家十多年再回来,竟觉得从没有过的亲切,这里还都是老样子,只像是富裕了些,倒没什么大变样。”这样的心情看来是想兴致勃勃地好好游览一番寻找儿时的记忆了。因怕被更多的人认出来麻烦,苻阳戴上备好的斗笠,斗笠垂下一围灰白色布帘将大半脸遮住,只露出双眼睛。这种行头常用于赶路的人遮挡风沙日晒,倒不出奇。

    宋延宗以前要饭时也曾到过这里,不过当然就没有这种特殊的感触了。拐着弯地打探苻阳、青禾的行踪,问:“也不知道苟将军他们到了没有,东海王不去驿站吗?”却想着告辞,急着去见慕容冲了,想先把青禾的事告诉他,也好叫他有个防备对策。

    苻阳不同意道:“不去驿站,本王祖屋就在这里,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住着,不论是谁,总之有我住的地方。只是,我要先去前面喝一碗红枣豆腐羹,那可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想了多少年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说着,果然迫不及待地催马而行。

    到了市集,两边各色买卖中间是熙熙攘攘攒动着的人群、牛驴车子无数,一眼望不到尽头。苻阳呆呆地站住望着,更加惊叹道:“竟然这般繁华了?真是想不到,现在可比东海好得太多了。”宋延宗也承认到过不少的地方,平阳算得上是繁荣富庶之地了。而且显然大多都是当地远近乡邻,相互间不会太陌生,正三五成群的说笑议论着什么,显得喧哗热闹非凡。

    一路听到人群议论声,无意间‘新来的太守’‘皇上娈童’等话好几次入耳。宋延宗只想:是了,他们都在议论新到任的太守,不由凝神仔细地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听到似乎正都议论他‘强抢民女’,宋延宗只觉得古怪。

    苻阳一心寻找卖豆腐羹的地方,在人群中穿行,青禾紧跟在身边,小心地挡开牲畜车担之类。似乎也听到周围人议论的什么,青禾回头看了宋延宗一眼。苻阳终于找到地方寻了座,要上一大碗豆腐羹,心情大好地叫他们也都坐下一同吃些。这里人多,苻阳又没有表露身份,因此同桌的位子也不可能空着,他们不坐也会有别人坐。青禾、宋延宗便也不多礼,先后走去把马交给刘裕看着给他一个铜板。宋延宗本身是有职司的,且已经表明了不会跟苻阳,因此只是一路结伴同行,一切花销还是自负。

    刘裕为人十分要强,轻易不肯接受他人的施舍饮食。只青禾、宋延宗有事交代他做他才肯收钱,基本也是自负花销。宋延宗原本觉得那些帝王将相等名人在年幼时几乎都会出现的预兆不大可信,比如总会有相士、智者、名士之类巨眼识英雄,在很早就能预言某人前途不可限量。宋延宗总认为这是在功成名就之后的后人编撰,不过是为伟人添加些传奇色彩。而现在,宋延宗已经改变了看法,发现人跟人是真的有不同的。比如慕容冲,就是比一般人聪明,兼有着世人不及的美貌,这几乎就注定了他的一生会在闪闪发光,天下瞩目中存在,而不可能默默无闻。而刘裕,举止气度确是与一般小孩儿有所不同,当真能令人由小见大,只要没有半途死掉,宋延宗倒相信这刘裕的将来怕是会有一番作为。

    也不隐瞒,宋延宗私下就把这话跟刘裕说了,还和青禾都买了他编的草鞋来穿。这个时候除了自己有车马的富贵人家,一般人出门在外,大多都是穿草鞋的。

    这时,苻阳也正好奇地听邻座说着所有人都在议论的事,两个青年人争着告诉道:“是,就是新来的那个娈童太守,好家伙,刚来就在路上公然强抢民女。”另一个摇头道:“那女孩儿不愿意,又哭又骂,就被堵住了嘴绑了游街,十分羞辱于她,刚刚才从这里过去,咱们都看见了,真是造孽,谁敢管呀。以后自家女人上街可都要小心些了。”旁边又有个年纪更小些的插嘴笑道:“太守可没讨着好,那女的家里也是当官的,出来好多人跟他们打起来了,把他们都给打跑了。”

    苻阳听了,冷哼一声,自语道:“那厮恃宠娇横惯了,听说在宫里就宠得他敢拿剑砍皇上,皇上也不怪罪。现在还把平阳都给了他糟蹋。不过权翼也是只老狐狸,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他。”这话并不避宋延宗。

    宋延宗倒也没往心里去。只看一看青禾的脸色,青禾没有什么表情地低头坐着。

    苻阳心满意足地吃完了豆腐,看起来还游兴正浓。宋延宗却已经心情激动急切得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慕容冲了。当即辞别苻阳。因人多不便行礼,只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一路多承东海王照拂,感激不尽,在下这就去了。”

    苻阳也不多留,只坐着微笑道:“见着太守了替我向他问好,就说我也刚到,等安顿好了再见他。”

    宋延宗应了,又分别与青禾、刘裕道过再会,青禾站起相送,宋延宗便转身独自去了。他骑的马本就是承苻阳的情,算是一路借用,现在自然不能带走。当时他出走得匆忙,自己的马和行李都还落在邺城窦滔处,打算等见着慕容冲后再写信遣人去取回来就是,好在钱袋倒是随身带着的。

    宋延宗走着走着,由不住脚步越来越快,穿出人群后几乎是奔走如飞起来。一路寻到驿馆已经是气喘吁吁。找人打听,才知道慕容冲并没有在馆驿落足,直接被权翼接去了。宋延宗稍作思忖,因心情过于急迫而耐不住等待,便想直寻到权翼府上去,趁机也见见权翼其人。便在馆驿门口雇了个车子催着赶去权翼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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