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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第 126 章

    门外又有马蹄声传来,又有一人下马进来,形容威猛狠戾,披着鲜红披风。这人宋延宗也认得,是姚盈月的父亲羌人姚苌。倒是不急不忙去向苻丕行大礼,道:“宁州刺史姚苌拜见殿下。”随着马蹄徐徐轻响,又有一人进来,苻阳认得是苻雅,却是更加悠闲地慢慢踱进来,见过苻丕。

    裴元略和权翼一脸严肃地跑到‘五妹’跟前,看看不是,又忙转身揭起盖着苻玉的草席,窦滔虽然也迁任了秦州刺史,但毕竟资历还浅。尤其眼前这几个人就是大殿下也不敢怠慢的,因此早收了剑恭敬退到一旁,并不阻拦。权翼二人看过才放下心来。这才也去见过苻丕,权翼道:“大殿下驾临,权翼有失远迎,有罪。”

    苻丕自然知道他们刚才着急什么,不由冷笑,道:“几位大人为何大呼‘剑下留人’,替行刺的反叛贼子求情?”

    权翼道:“因平阳新任的太守失踪,有消息说是被大殿下所擒,因此臣等火速赶来,刚才误将行刺犯人当作是太守,情急之下冲撞了大殿下,恕罪。”

    苻丕道:“你们消息很灵通啊?”窦滔闻言神色便不大自在,走去向苏若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车轿里去等着。”苏若兰行了一礼,欲走。苻雅看到,走了过来,道:“这位莫非就是窦夫人,名满天下的苏大才女,在下仰慕已久了。”苏若兰只得先行礼见过,未免仍有些感怨,淡淡地道:“叫大人见笑,妾这一生都为这薄名所累了。”告辞而去。苏若兰在很小的时候就成名,一直受人追捧,难免曾有着勃勃的野心,想要大有作为。后来经受过几番挫折后就把那争荣奈耀、前程远大的心思灰灭了,只想安安份份地做个平常妻子。如果没有这个名声,她当初就不会做为对付慕容冲的手段被挑选进宫,也不会造成现在她和窦滔之间的这场尴尬夫妻。因此颇有些郁郁之态。而窦滔却总认为是她不满意自己,觉得自己官职低微般配不上,暗自发誓努力进取、功成名就,以配得上她的美名,之后才敢抬得起头来面对她。夫妻两个本都是好心,却成了难以修复的误会。苻雅又向窦滔道喜,窦滔便道:“下官也知道委屈了她,从此自当发愤不懈,将来定会叫她做成一品夫人,绝不叫她错嫁了我。”

    却听权翼道:“大殿下驾临,要追捕行刺的反贼或是有什么事,只需吩咐下来,臣等自然尽力协助,拳拳效力。怎么竟不通知臣等呢?何不如这便请大殿下移驾,到我府上稍作休整,稍表微臣恭敬心意。”

    窦滔却也知道权翼的,道:“我此行上下可带了千名将士,权大人岂不怕破费了?”

    权翼呵呵一笑,倒也直言,道:“不瞒大殿下,姚刺史现就在臣府上作客,臣只为各位远来的大人洗尘设了个家宴,其他一切花销概由姚刺史付出,所以无妨。”

    姚苌并没有当冤大头的意识,道:“恭请大殿下赏臣薄面。”

    苻丕不大高兴,转眼看到裴元略,讽刺道:“裴大人,怎么听说你堂堂一品的谏议大夫最近还充当了太守随从护卫?”

    裴元略回道:“臣不过是食君王俸禄,办君王差事。若大殿下肯告知平阳太守下落,就是体恤小臣。”

    这几人说了这么些话,宋延宗虽不大认得,倒也猜了个大概。早已欣喜,因慕容冲是清醒着的,便看向慕容冲询问,示意要不要这时出去。慕容冲虚弱地摇了摇头。宋延宗便是不解,但也并不多问。

    却见那苻丕更怒,迁怒苻雅,道:“雅叔竟迟迟没有动身赴任,莫非今日也是为了那慕容冲而来?”

    苻雅回道:“臣本来早要走的,因裴大人来,所以耽搁了几日与他叙旧。今日特来拜见大殿下,与平阳太守无关。”说起来,苻雅也是坚持要诛灭慕容氏族一党,在这些人中怕是最不关心慕容冲死活甚至是与苻丕立场相同的。

    苻丕神色稍缓,只向权翼几人道:“几位大人气势汹汹而来,又咄咄逼迫于我,平阳太守失踪了,莫非权大人、裴大人以为他在我手里?”权翼、裴元略神色疑惑地对视一眼,权翼还问:“大殿下不知道平阳太守的下落?”

    苻丕怒不可竭,责问:“一个小小嬖奴,本殿下想杀就杀了,有什么可怕?有必要欺瞒你们?”

    权翼、裴元略忙低了头都道‘不敢’,然而这话也对,未免脸上神色更加疑惑。苻丕又道:“我可听说,权大人想召那嬖奴为婿?”

    这话宋延宗却是还不知道的,不由大大吃惊地看向慕容冲。苻阳也是意外地回头看。却说权翼的几个儿子在当年随了羌族的起义战争中就相继死去了,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闺女,自然宝贝。而权翼在羌人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联姻,一则,说明羌族对慕容有友好之意,表明了愿与慕容氏族结盟的态度。再则,传言权翼巨富,当然,虽然只有这个女儿,但总归是要嫁外姓。在权翼百年之后,财产是不可能遗留给女儿的,只能指给亲近的子侄,或是由同宗族人瓜分。除非一点,那就是权翼在生前就青眼相中,看好某个深具潜力、前程不可限量的有为青年,将女儿嫁与,再倾尽全付身家培养。其实古往今来,这样的成功案例也屡见不鲜。所以,权翼的女儿是不愁嫁的,非但如此,就象当初苏若兰府上被求婚的人踏破了门槛,而权府在暗中则被更多的人垂涎觊觎。甚至可以说,这天下所有,勿论王公贵族、能人志士,尽由着权府挑选。宋延宗想不到的是,权翼与慕容冲并没打过什么交道,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选中了他?吃惊之下,不由久久惊奇地看着慕容冲。慕容冲仍是睁着没有什么表情的淡漠眼睛对视。

    所以,这才是慕容冲不出去的原因吧,不能让人看到他这时的样子,权翼选择他是要作长期投资的。如果知道他这么病息气弱,不说前程,连能不能活过明天也不知道,那么自然会立刻收回那个主意。所以,小主人竟是动了这个心思了?

    权翼干笑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慕容冲微微垂下眼眸,应该是在权翼府上时表现得太过火了,那时他并不知道也没想到权翼会想与他联姻,席终散后才听说。

    苻丕冷哼一声,道:“你们就不必忙了,我到这里自然是要叨扰雅叔,父王常夸雅叔博学大量,治理有方。我正可趁机向雅叔请教学习一、二。”苻雅只道‘尊令’,又道‘愧不敢当’。苻丕显然看着权翼几个就生气,问:“你们还不走?”权翼恭敬道:“不知大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苻丕不耐道:“要是有事我自会去找你们。”权翼、裴元略、姚苌便都告退。

    青禾看权翼几人离去,也是着急,忍不住小声地催问:“还不出去吗?”

    果然,慕容冲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仍然虚弱却是坚持地摇头。

    苻丕犹愤愤不已,怒道:“为了一个嬖奴,一个个都来兴师问责于我,岂有此理。”

    苻雅劝道:“大殿下息怒,权翼他们也是受了天王旨意,担着责任……”一边说话,一边不急不忙朝猪圈走来,话音一顿,在宋延宗几人都来不及再次紧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影就出现在了栏边上,与几人大眼瞪了小眼。

    因事出突然,慕容冲几人完全失去了反应,只都把眼睛睁得极大地望着苻雅。苻雅其实是因为原知道这家人家颇有些富裕,养得些牲畜的,因见牲栏里空空的没有动静,觉得奇怪,无意间走过来瞧瞧,却也不想就在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些人,呆得一呆,眼睛先在慕容冲身上溜了一圈,又对着苻阳溜一圈,一眼扫过其他人,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说道:“因怕天王怪罪下来,所以未免着急了些。”

    苻丕哼了一声,道:“那娈奴失踪,就把他们急成这样,我看前次叛乱行刺我的主谋就是他,否则贼犯怎么会都往蒲板逃窜?”

    苻丕的怒责其实也落在出了门正上马的权翼几人耳里。但苻丕也不能当面太为难,只这么背后发泄几句。权翼几人相互尴尬笑笑便也当没听到。上了马正要走,又瞧见熟人。数骑大汉风尘仆仆地赶来,当先一人招呼笑道:“权尚书,咦?那可是姚刺史大人和裴大夫?你们怎么都到了这里?”

    权翼也认了出来,道:“苟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当先那个长脸严肃的正是苟苌,一行八骑赶了过来与苻阳会合的。苟苌倒奇,道:“自然是来寻咱们主上,几位大人也是来见东海王的吗?他现在可在里面?容小将失礼,先进去见过主上了再出来和几位大人好好说话。”马不停蹄地到了跟前,还只当院外列队的一众将士是权翼的人呢?连马也不下,骑了就直往里进。

    院里躲得浑身都僵硬了的苻阳听到这熟悉声音,终于盼来了自己部下,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底。

    看苻雅已经走远,宋延宗后知后觉地又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扑通乱跳,只想不明白这苻雅明明也是强烈要求诛杀慕容一族的,为什么会不揭破就这么放过他们?听得外面又乱了起来,不由竖起了耳朵。只听有人道:“大胆,什么人,站住。”又有人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咱们?让开。”都不相让,权翼正当其中,少不了居中调解道:“苟将军,大殿下在里面,休得冲撞了。”又道:“他们是东海王属下车骑等各位将军,前来拜见大殿下,你们莫要无礼,进去通禀。”说起来,苟苌还是苻丕的远房娘舅呢。苟苌显然也是吃惊,道:“大殿下?他也来了?”权翼几人说了几句躲开这里各自去了,自去寻找慕容冲。

    那小将跑进来向苻阳禀道:“东海车骑将军苟苌等求见殿下。”其实门还大开着,外面的骚乱里面都听得清楚,苻丕正生气呢,不悦道:“又是什么人?叫他们都走开,今天谁也不见。”

    小将忙退了出去。苟苌等人却还不依不饶,道:“大殿下今日不得空,咱们改日再来拜见,可东海王还在里面,须得让咱们进去见过才是。”那小将怕受到迁怒,抹着满头汗阻拦道:“苟将军您行行好,大殿下正生气呢,东海王当真不在里面。”

    宋延宗还有些疑惑地从稻草间隙望出去,看到苻雅仍是悠闲地站在那里,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置身事外的模样。

    苟长还问:“主上明明说了是在这里,不在这里那会在哪?”小将还没答话,苻丕先怒,只觉如今竟连一个东海的将军也敢欺到头上来了,一把抓起石桌上的茶碗惯在地上摔得粉碎,大怒道:“都给我滚。”院里院外刹时安静。

    过得一会,院外传来细碎的马蹄声,想是苟苌几人灰溜溜地去了。苻阳听在耳里,急在心里,恨不得冲出去拉住他们。

    苻雅和窦滔都劝苻丕消消气。苻雅问:“大殿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可要移驾,往坡上旧宅暂住?”苻家旧宅的主宅虽然被慕容冲住了,但这一带上下的房子其实大多都是苻家旧宅群,而且因为主宅要保留旧迹没怎么动工修缮过,就在不远处前面后面的房院却都早经过翻修,焕然一新,更加舒适适宜居住。

    苻丕显然没这心思,摇头道:“我就在这住好了,派人去跟叔公说一声,让他们一家暂到别家借宿些时日,房子让我住几天。”

    苻雅也不多话,宋延宗要不是确信刚才他们是与他对了半天的眼睛,他在栏外时的身体和话音也确实是顿了一顿,还真要以为他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也完全不知道他们几个人就藏身在猪圈里。

    苻丕的气消了些,皱着眉来回踱步,思虑道:“那嬖奴失踪了?好好的,怎么人竟不见了?”

    苻雅不解问:“大殿下刚才说他是叛贼的主谋?他为何要谋刺殿下?”

    苻丕走了两步,道:“雅叔你不知道,我跟他有不共戴天的私仇,他离了父王身边,知道我必定第一个会容不下他,所以先下手为强。”既是私仇,苻雅也不再多问。这话苻丕其实也不全是气话,就是宋延宗也曾作相同的猜想。

    窦滔道:“慕容冲若是叛贼主谋,就好办了。”

    苻丕站住,令道:“多派些人手去问,各处找人打听,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一地的太守总不会平白地失踪了。”

    窦滔应了,自去调遣了将士一批批散布出去,四面八方密集地找人询问,打探消息。因这里地处秦国境内,又作为秦天王的老家,久住这里的人不是苻姓一族的远房亲戚,就是曾与天王街坊亲熟的近邻。因此当地人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和底气。并不惧怕官兵。果然,不多时就有消息纷纷传来,甚至有乡亲听说大殿下来了,都赶过来见一见贵人,主动‘报料’。便有这户人家的原主人家的话来,道是这房子早已经让出来了,现是给东海王正住着。又有人来说,看到东海王带着一个布衣美少年就在附近出现。

    苻阳今天带着慕容冲逛了大半天,虽然到的大多是僻静无人的地方,但毕竟瞒不了人。又苻阳的容貌与苻坚极为相似,一些老人都依稀认得出来。慕容冲的形容又十分特别,因此都落在了别人眼里。一时有老人来回话,道看见东海王带着这么一个美少年在山坡下游玩。又有几个孩童来说,看见有这么样的几个人在山石崖那里流连。如此这般,竟把慕容冲他们一行今日几时出门,几时到了哪里,一天的行程竟是凑了个大概差不离。苻丕听得只是连连冷笑,道:“他们倒是快活。”

    宋延宗几人一头冷汗地听着,他们只以为没有碰见什么人,却不知一路无所遁形。最后有农妇说到看到他们回来,——因见他们几个模样都不俗,暗中格外多看了几眼的。确定看到他们回来了,且再没出去。线路便就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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