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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 128 章

    青禾因为还没有说开,因此还是跟着苻阳这边。只是心绪繁杂如潮起伏,哪里能够睡得着?就起身披了衣服出房。

    夜色宁静,浅淡的月光笼罩四野。太守府倒还能看到几处灯光,那边宋延宗是惯于彻夜读书,已经习惯了极少睡眠的,往往做学问鸡鸣时方睡天亮时起,每天睡上两个时辰就足了。再则府里还有巡夜的人。青禾走到后院的时候就被巡夜的人拦住了,问:“是谁?回去吧,里面不能进。”青禾站住,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后院黑漆漆地已经陷入沉寂。青禾转过身往回走。想了想,走回房里点了个灯,又倒了碗水,两手托着出来,顺着檐下走到前厅,这里并没有人看着。

    推开门进去,灯光照见地上倦绑着的杏黄身影。七妹双手背缚双脚并绑,嘴里塞了布团,歪着头闭着眼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看上去还只是个小女孩儿。青禾走去蹲下,先把水放在地上,扯出她嘴里布团。

    七妹原本因体力不支已陷入昏迷,这时身子一抖被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烛光下青禾的脸,吓得脸色大变。青禾低喝一声:“不许叫。”七妹张着嘴便发不出声来,只是惊恐异常,身子不住往后极力缩去,颤声骂道:“滚开,你不要过来。”挣扎中衣襟敞开,露出一片儿雪白胸脯。

    其时女人不能自主,社会的贞操观念并不强,像苏若兰进过宫的还是可以嫁人。战乱时期这只是对女人来说比较常见的一种伤害。除非是权势十分过硬的人家,否则就算是一般小富小贵,家里有女人有些姿色的话,或许会有权势更大,更加富有的来强索玷污,也都存在着这样的风险。七妹被捉,这是因为被关在了太守府里,太守府的人和苻阳的人都没太敢造次,太守府的人是怕犯了错被治罪,苻阳的人也还讲些体统颜面,不愿在太守府丢了人。因此竟是没人来啰嗦七妹。只是在押解时也不会都那么规矩,难免有人占些手脚便宜。七妹本来就衣发凌乱的,后来也不知怎么把衣襟上面扯开了,这时惊慌一阵乱动,倒把已经半掩半合的衣襟又敞开,露出一抹雪痕来。

    青禾看了一眼,低头脱下自己的衣服覆在她身上,端起水送到她唇边,道:“先喝些水。”七妹又惊又疑地看他不再后缩,干燥枯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神稍作犹豫就忍不住张嘴扑上大喝,喝得急了一口呛住咳出来。青禾把碗拿开些控制了一下。七妹又急忙忙地凑近一口气把一碗水都喝净了,又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他。

    青禾来这,也是为了打听七妹所说的女神医的事,当下并不迟疑,直问:“你是不是真的认得妙手回春、能医百病的神医?”七妹疑惑警惕地看他,闭紧嘴不说话。青禾急着追问:“她是谁?现在哪里?”七妹目光转开,脸色坚毅,道:“你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青禾一怔,明白过来,道:“姑娘你误会了,我跟大殿下无关,不管你们为什么谋反,为什么刺杀大殿下,我并不是来套你的话,可以对天起誓。”说着,单膝在她面前跪下道:“我只是想求访神医,绝不会泄露你们消息,你若肯告诉我就是于我有大恩。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向我提出来。”七妹的身子还在衣服下微微发抖,但一脸坚定地只是摇头。青禾叹出口气失望,慢慢起身走开几步,身后七妹叫道:“等等。”青禾忙站住回头,对上七妹的目光,七妹仰着脸,带着血污伤痕的圆脸和一双大眼睛犹透着几分稚嫩,目光里满是难为情的惧怕和求恳,道:“求你别走,大哥,陪陪我好么?我害怕。”

    青禾愣了一愣,因没想到她却会向自己求助,明明一见到就害怕的。走回来,道:“东海王和大人王应该不会把你交给大殿下,大人更是自幼待人就极亲切和善,你到时求一求他,不用太担心。”

    七妹安心了些。青禾的眼里流露出忧虑愁色,声音诚挚无欺,虽然脸上疤痕犹在烛下丑陋狰狞,但瞧着也不那么让人觉得可怕了。七妹想道:“你就是为了他?那个就是燕国的大司马、中山王慕容冲?”自然是指的今天一起躲着的慕容冲了。

    青禾点头,道:“嗯,他……”谁知七妹兴奋地打断道:“我知道。”青禾一怔,七妹欢喜继续道:“他是个好人,”整个神情都焕出光彩来,仿佛看到了生机。青禾倒奇道:“你认得中山王?”七妹摇头,道:“六姐说他是这世上最好看,最聪明,最善良,本领最大的主人,说……”忽地意识到失言,忙闭了嘴。青禾更奇道:“你六姐是谁?”听着倒像是个熟人。七妹脸上还停着笑显得有些古怪,但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惊惧,又坚决不肯说话了。青禾未免心急,道:“我会尽力护得你们周全的,姑娘你相信我,就帮一帮我吧。”七妹稍有犹豫,但仍是闭紧嘴不说话。青禾正要拔剑威胁,听到外面动静,先扬声问:“谁?”

    外面宋延宗惊奇地道:“是我,青兄你也在?”说着话也举了盏灯走进来。

    青禾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来问神医的事?”

    宋延宗摇一摇头,道:“有一件事,暂时不能让大人知道,所以我背着他偷偷地到这儿来,想先问问清楚。”

    青禾疑惑,七妹警惕。宋延宗把灯放在一旁,径直走到七妹跟前就地坐了,问:“姑娘,你们姐妹中,可有一个叫做拓跋寰的?”

    青禾一惊,忙去看七妹反应。七妹愣了一愣,似乎茫然在想。又觉到不对,扭开了头不理。青禾又看宋延宗,意思是看他有什么办法。宋延宗劝道:“姑娘你好糊涂,今天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大殿下残害你们姐妹,也要置太守大人于死地,到了这个关头,你不趁这机会投靠了太守,共同对抗苻丕,还在做什么打算呢?眼下或者只有太守才有可能救得了你们姐妹了,一线生机,全看姑娘能不能信任我们,肯不肯诚心与我们合作。”

    一番言辞,若换做别人怕也就说服了,偏偏七妹年纪还小,不能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摇着头几乎要哭道:“不要再说啦,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都不要再问我了。”七妹被捉,或许想过宁死不屈,想过将面对怎样可怕的酷刑迫害。却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问话,一时心乱如麻,把眼也闭紧了道:“我不相信你们,四姐说,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坏人,都不值得信任。总之,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青禾、宋延宗倒拿她没有办法了。想了一想,青禾道:“今天咱们走得匆忙,丢下了你的姐妹,、不怪不值得你信任。”说着起身,向宋延宗道:“兄弟在这等着,我再去一趟,看能不能救出她们姐妹。?”宋延宗吃惊,忙抓住道:“不行,太危险了。”七妹同样吃惊地看青禾,脸上又透出欢喜来。

    青禾道:“放心,我去瞧瞧,会视情形而定。你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能救大人的神医,如果她此刻竟已落在苻丕手里命在垂危,我没有及时去救出来岂不终生遗憾。”宋延宗便也无言以对了。现在反正已经沾上了个七妹,又苻丕竟怀恨慕容冲欲杀而后快,甚至认定慕容冲是叛贼主谋。倒是不怕惹来麻烦了,只是担心青禾安危。

    七妹吃惊得无以复加,仰着红了的脸期期艾艾道:“你,你相信我的话么?就去冒这样,这样大的险,如果,我……是骗你怎么办?”青禾道:“我想得到你的信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不惜代价。如果没有神医也不会怪你。”说完要走。七妹飞快地道:“不,我没骗你,大哥,我二姐就是蒲板人,在这世代行医,很有名的,你出去一打听便知道,连苻家也曾慕她家的名声请了她祖父入太医院,后因受其他太医排挤不喜当官才辞了回来,后来……”发觉又说得太多,七妹咬住了嘴唇顿住,顿了顿,终究是希望能救得姐妹,道:“其实我半路被人所救跟她们分散了,并不知道二姐现在的下落,大哥如果去救大姐和五姐,她们有可能知道。”

    青禾点一点头,大步走了出去。宋延宗怔了一怔追出去,看着月色下的那个背影喊道:“韩将军。”

    青禾站住,回过头来。宋延宗道:“韩凌大哥,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青禾看了一眼,并没说什么,走去开了大门到马厩牵马,巡夜的瞧见,也只过去看了看,问:“这么晚了还出去啊?”青禾打过招呼,赶出两匹马来,骑一匹牵一匹,策马走进了夜色里。

    宋延宗心里又喜又忧,嘱咐巡夜的留点神等着门。回房看了会书,终是忍不住心猿意马,又出来开了大门忐忑守望。走出大门,乌沉沉的夜景犹如一幅画般蓦地闯入了眼帘,美得叫人震憾。寂静浓黑的天边贴着一轮浅淡清白的斗大弯月,仿佛离得并不远。月下若隐若现的一带深灰色幽谧官道,首尾隐入无边暗色。路边秋草已经黄凋,透出苍凉荒漠,天地辽阔深远,幽然宁静,夜色更深了,远处四方都有守夜的人,遥遥地送来梆子声。秋风如凉水,一阵一阵地刮,宋延宗散落的头发和衣带袂袖在风里飞舞,紧了紧身上衣服抱着胳膊静静望着,宋延宗心里是暖热高兴的,仿佛这是属于慕容冲的天高地阔,是属于他们的太平安宁。

    ‘宋大人’,身后有人喊他,宋延宗回头,看到是刘裕走出来,赤着脚,脖子上挂着几络稻草绳上悬着数十双草鞋,重叠厚重地从胸前一路几乎垂到地上轻轻晃动,将他小小的身子也遮掩住了,投在身后地上一个古怪臃肿的影子。“宋大人没睡么?”

    宋延宗作了一揖,笑道:“原来是小恩公来了,小恩公这么早出去卖鞋?”

    刘裕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身上草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道:“宋大人快别这么称呼小民啦,可惜小民什么本领也没有,什么都做不了。——我打算把这些鞋卖掉,天气冷了,好换件厚些的过冬衣服,现在走去到市集也差不多该天亮了。——我起来没见着师父,宋大人知不知道我师父去哪了?”刘裕是跟青禾住在一屋。

    宋延宗道:“青兄出去办一件事,——你用不着谦虚,今天幸亏你沉着机敏,报信及时才救了咱们。我再告诉你,你也不用急着出去卖鞋,今天就留在府里,必定会有好事等着。”

    “是吗?”刘裕笑眉笑眼地欢喜:“那我少卖些,早点回来。”月下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道:“小民的命也是宋大人你们救的,而且因为跟着几位大人,这个冬天不用发愁啦,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么?”说着转过身,带着草绳的悉索声往官道走去。

    是啊,冬天来了,又该冻死不少人了吧。宋延宗暂时地被这一派惊人美色所蒙蔽,差点忘了在这么幽静美好的深沉夜景掩盖下,是一个怎样的动荡丑陋乱世。当年的那个冬天,也是在冬天,如果不是遇到慕容冲,应该也过不了那个冬天吧?宋延宗想。

    不知什么时候大大的弯月落了,天黑如墨又一点点褪色。宋延宗的身体被凉风吹得冰冷,心情越来越忐忑,越不能安下心回房,反走近官道到那棵老树下守望。终于听到一串马蹄声,宋延宗喜得快步走去相迎。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四周朦胧混沌,视野比深夜有月时还要不清晰。因此宋延宗只听到两骑快马,正是两骑不错,在官道上疾驰,却并不停留直往那边去了。宋延宗吃惊,忙紧跑几步追去,只隐约看到一红一绿的两个身影一隐而没。看着并不像是青禾,倒像是骑着骏马的两个少女似的。便是不解,这时虽说暂得太平,尤其平阳做为石赵的旧都,苻秦的发源地,向来治安极好,单身女人出门也无妨的。但是这么大早两个少女匆匆赶路多少有些古怪。宋延宗想一想,莫非是七妹的同伙,正逃避苻丕追捕的女贼?便是惋惜没有及时将她们拦住。

    还没有想得清楚,又听到马蹄声,这次是青禾真的回来了。跟那边守夜的说了几句话,青禾骑着马不急不忙地过来,身后牵着的马上驼了人。

    青禾此行是意外地顺利。大概苻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还敢返回去,也没提防在老家会有什么不安全,把犯人丢在院子里都没什么人看守。青禾绕着察看的时候,看到连那个地道口都没有堵实,只胡乱塞了些石块,蹲守半晌发现周围无人。青禾将马拴好干脆掏出石块又钻了进去,里面的地道口上甚至只用了些稻草掩盖。因怕被窦滔的人认出来,青禾用领巾蒙住了脸上伤疤,出了地道正瞧见院子里一个人影在地上悄悄爬动,向这边靠着房柱坐在阶边打瞌睡的一个士兵爬近,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士兵靠在身边的枪。那人拖着长长的头发,正是五妹。士兵猛地惊醒,正要喝斥出声。青禾赶上,从背后捂了他嘴只轻轻一扭,便将他脖颈扭断,士兵气绝倒地。五妹吃惊地抬头看青禾,也只看了一眼,先飞快地抓过枪就地一滚,滚到那边刺死另外一个士兵,拔出枪来犹不解恨地多捅几枪。青禾赶去小声问:“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还有没有人被抓,关在哪里?”五妹看着青禾发愣,下意识摇头道:“我不知道。”青禾怕惊动了院外看守和房里的人,不能久留。走去抱出草席下的苻玉,又把那两个死去的士兵搬到那儿,分别用草席盖住。重新抱起苻玉过来钻进地道,向五妹道:“你跟着来,我先把她拖出去,再来接你。”把一动不动死活不知的苻玉拖行。五妹虽然甚感困惑,但这时自然也是强忍伤痛跟着爬进地道。

    从地道出来上马,青禾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们带了回来,把这经过与迎着的宋延宗说了,宋延宗倒是白悬了心,好笑道:“你猜中山王知道了会怎么说?”青禾想也不想道:“这还不得把苻丕给气疯了呀。”宋延宗想一想,便也含笑点头。

    将这马直牵进前厅,七妹也正紧张等着,听到动静挣扎着起来引颈瞧看。看到青禾果然把大姐、五姐都带了来,惊喜地发一声喊先哭了起来。青禾走去把七妹身上绑的绳子解开。宋延宗先托起苻玉的胳膊把一把脉,发现已经探不到脉息,连气息也无,不由摇一摇头。那五妹却还把苻玉紧紧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只问:“你们是什么人?”看到七妹时方晕了过去。

    这时天色微亮,府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听到这边动静过来瞧看,宋延宗让人把苻玉、五妹都抬到地上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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