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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第 129 章

    顾不上她们,宋延宗迫不及待拉起青禾便走,道:“咱们快去把这大好喜事告诉中山王。”青禾似乎迟疑了一下,跟他出了前厅,站住道:“还不知道神医下落,也不算什么喜事,你去吧。”宋延宗气笑不得,顿足道:“韩大哥,这个时候你还说什么大笑话?想急死小弟么?中山王知道你还活着,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快去快去。”他焦急等了整晚可不正是为了这事?心急拉着青禾又走,一拉之下纹丝儿拉不动,青禾道:“先生大概误会了,我叫青禾,并不姓韩,也没什么事要见太守大人。先生用不着猜测多想。”宋延宗站住回头,望着青禾看不出表情的疤脸,这才觉得不对劲,满腔的热情都熄灭了,疑惑不解道:“你不是都记起来了吗?你……是不是另有什么打算?”青禾道:“在下从没这么说过,也希望先生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顿了一顿,又道:“我再去问一问她们神医的事,请先生把这里的事先去禀告给太守大人知道,看是否会招来后患。”说完,返身进去前厅。

    宋延宗一头雾水,心里半信半疑地走出来,正自计较。前面高盖道:“找大人吗?东海王在呢。”宋延宗抬头,看到原来已经走到后院,高盖不过略站一站,说完话就走了。宋延宗怔了一怔,便暂时收回心思,他虽然年纪并不顶大,但这些年形形□□各类人等当真见识得不少,眼见高盖这个不大友好的态度。只想,只因以前来投的人统统不如他,不能动摇他的地位,如今他见我是中山王旧属,相处亲厚些,因此就对我生出敌对的心思。我又不想跟他争些什么,况且知道他是中山王目前最得力倚重的人,且不能打消了他的积极性才好。如此想定,倒要更加奉承高盖,比对慕容冲还恭敬些。便向前追高盖道:“高大人,卑职有事要禀,太守大人在不在,跟高大人说也是一样的。”

    高盖站住了,问:“哦?什么事?”神色果然和缓了些。

    宋延宗就把苻玉、五妹的事都细细说了。高盖听得惊奇,稍作沉吟道:“原本我是想等都安顿下来后,再跟太守提议寻访神医好好地先把伤病养好的。现在既然这样倒也不妨,能找到神医更好。那苻丕反正是要跟咱们做对的了,昨晚还几乎害了太守,咱们也不能咽下这口气,更不会怕了他。过会儿我去跟太守说说,咱们看该怎么办。”

    宋延宗放心道:“既然高大人说无妨,那定是无妨的了。”说着话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夹着马蹄嘶鸣骚乱起来,正不知怎么回事,隐约听得有人喊道:“青禾,你还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咱们就走了。”宋延宗只觉得突然,青禾显然也意外,惊问:“现在就走?”顿了一顿,又问:“东海王在哪?”那人道:“里面向太守道辞去了。”嘈杂声远去,似乎人马出了大门,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天都还没大亮呢,他们怎么说走就走?看看高盖似乎也不大清楚。青禾已经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宋延宗先不管其它,过去向他道:“韩……青兄,你也要跟东海王走?”青禾道:“放心,这里事情还没完,我不会半途而废,我会向东海王请示,单独留下晚走几天,待事情办完后再尽快追上他们。”宋延宗张目结舌,道:“你还是要投东海王?你,你要舍中山王而去?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宋延宗简直要生气了。青禾稍站住,歉意地看他,道:“跟着东海王与跟着太守大人有什么区别?”宋延宗一愣,完全地不解这话,怎么会没有区别?

    他们说话,里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些,苻阳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房里慕容冲的声音大声嚷嚷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苻阳赶紧转身,这边的窗子开了,因房屋特别高大,这边的窗子也挺高,慕容冲也不知是站在什么上面,露出半个身子,扬手便将一样物事扔了出来。因是居高临下,直砸向苻阳,苻阳下意识要躲,待看清是什么物事又没动,哎哟一声正砸在身上,两手捞住了,却是一块玉佩,——正是他送给慕容冲的。拿着玉佩讪讪陪笑地抬头,那窗子已经砰地一声落下了。苻阳扭头看到宋延宗几人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戏,不由老脸羞得微红,讪讪地道:“我看这都是苻坚惯出来的,这样大的脾气。”脚下早不停,快步返回去又溜进房里把门关上了。

    宋延宗几人面面相觑。却原来苻阳昨晚的得意劲过去,被一众属下连夜分析,纷纷苦劝,道这个美人沾不得。昨天只带着慕容冲游玩半天就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要是有什么风声传到苻坚耳里,秦天王是什么样的人?再不趁早收敛些必会招来杀身大祸。苻阳也不是不知道厉害的,不过是被美色所迷罢了,便也后怕起来。因此狠下心一早就来辞行,想要快些离去。只说是东海有紧急要事要赶回去。慕容冲如何不知道他怕了?惹得气恼上来,苻阳又走不开了,终是返回房去细细地劝。

    这里青禾眉头紧皱,握着拳头看着这一幕。宋延宗与高盖怔得一怔后倒对这段小插曲还坦然,一同走开又议论起事情来。宋延宗道:“太守刚来,尚立足未稳,怎么就杀了地方官员?不怕有人纠结闹事么?”高盖道:“听人说那郑渊本就是个素好男风,贪色大胆的,大概是也都知道他竟对大人抱有企图,犯了太守大人因此被杀,我把他人头挂在外面,到现在也都平静,并没有家人来闹事。”想了一想,又道:“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想起来,怪不得大人当时会厚此簿彼,放过野旺只杀了一个郑渊。”

    两人边说边走到外面,跟已经整备行装,上了马等得不大耐烦的苟苌他们说话,道:“诸位将军大人不多留几天,这么快就要走么?”罗副将笑道:“哎呀没办法,东海有些事要赶着回去办,要不然定要多讨扰些时候。”宋延宗却还瞧见那边大树下官道边另外停着两匹瘦马,又似乎有人躲在树后向这边不停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由走过去瞧看,发现他走近,一个女声忙道声‘快走’,从树后窜出两个少女来,恰是一个穿粉红衣裙,一个穿翠绿衫子,匆忙上了马便奔官道而去,听到这熟悉马蹄声,宋延宗想起凌晨时那一幕,不由愕然吃惊,暗想:是她们。忙跑回来欲叫人骑马去追。这里正说话的众人却也看到了这一幕,——因视野极开阔的。罗副将扭头看着,嘻嘻笑道:“那两个小美人,不会是咱们东海王勾来的吧?”另外一人道:“谁知道,在那躲了不少时候了,贼不像贼,探子不像探子。或者是当地的夫人小姐,仰慕慕容太守美名,所以大早守在那欲一睹风采也未可知。”高盖却是才看到,忙阻道:“几位大人莫要信口胡说,那是权尚书家的千金,想是在这附近玩耍路过的。”

    宋延宗因是不认得权金慧的,这才知道那个就是权翼的女儿。

    只和高盖等人陪着苟苌等人一大群人在门口说了会虚套话,天色这才渐渐大亮了。又瞧见一个小孩儿向这边飞跑而来。正是刘裕回来,挂在身上的草鞋都没了,手里似乎还抱着长长的一卷什么物事,跑得很急。宋延宗略觉诧异,便忙迎出来远远地截住了,道:“我说有好事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看跑得满头的汗,鞋子都卖完了?”

    刘裕气喘吁吁地摇头,喘着气道:“我嫌鞋子碍事,在半道上……都扔了。先生,今天……我到集市,看到在集市的布告墙上贴着这个,像是说的太守大人,上面的字我认不全,先生你看看。”说着,把抱着的卷纸交给宋延宗。

    宋延宗疑狐地打开,却是一份公告,上面写得有极大的字,只看两行就变了脸色,忙掩了纸先问:“这样的告示还有多少?可是只有这一份?”

    刘裕看着宋延宗的脸色,连连点头道:“只这一份,高高地贴在墙上,是吧,我瞧着就不象是什么好话,就赶忙揭下拿回来给你们,先生放心,那时天还没亮,都没几个人看到。”刘裕这人人小鬼大,模样看着虽小,行事已颇老成。

    宋延宗便嘱咐刘裕不要多说这事,叫了人出去打听。

    慕容冲的房里一直没有动静,苟苌等人已经开始卸下行装,下了马又回房了。宋延宗走了两趟,觉得这事刻不容缓,决定敲门。

    这时房里苻阳又劝到了床上,苻阳躺着,慕容冲趴在他胸口,专注地看他,细细地亲吻苻阳的眉眼嘴鼻。稚嫩与成熟之间的年纪,似乎什么都没有的眼神,认真的神情,便已是这世上最自然,最原始的诱惑。苻阳直叹气,道:“你跟我回东海罢。”慕容冲没有作声。听到宋延宗敲门喊‘大人’。慕容冲停了一停,这才起来穿衣,道:“进来。”房门并没有栓——没有人敢擅闯的。苻阳犹自不舍地拉他,向推门进来低着头见过的宋延宗问:“有什么吃的没有?”宋延宗道:“高总管正在着人安排,只是仓促间没什么好的,不过些猪羊蠢物,府里上下已经尽力,卑职等着实惶恐不安,只请东海王看在大人也是刚到这,诸物不全,恕过不恭之罪。”慕容冲便问苻阳道:“这些都不用,就到市集买些东海王爱的上年纪有年头的乡食小吃,好不好?”苻阳甚合心意,笑道:“我倒无妨,太守赏些残汤剩饭就好,只是怕饿坏了你。”说得宋延宗也笑着应了,走去将手里拿的告示放入案侧的青花瓷筒里,先帮慕容冲穿衣。

    苻阳又问:“苟苌他们几个呢?”宋延宗道:“各位将军大人都回府休息了。”苻阳烦恼地挠头,只得也下了地,不过对着慕容冲仍是陪笑不敢露出来,借口道:“对了,我想着要问那七妹的话的。”慕容冲道:“我也好奇,有很多事想问清楚呢。”猜着宋延宗是有事来找,道:“东海王先去,我吃过药了来。”苻阳拦他道:“你就好好地歇着吧,这个样子又起来折腾什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叫人心疼。”慕容冲抿嘴笑一笑,道:“还不就是因为要伺候你罗。”他容色入画,体态风流。穿着水墨色的锦衣,腰间只系一条玄玉带。苻阳瞧着便已痴迷,忽地想起来伸手往他腰间一摸。慕容冲脸色蓦然大变,寒光闪现,慕容冲双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扭头去看。苻阳手里已经多了一把不足三寸长的精巧匕首,惊奇笑道:“果然是你,真是难以置信。”

    慕容冲脸色雪白,震惊无比。苻阳握着匕首瞧看,那匕首既轻且薄,发着微微银白的光,凑到嘴边朝匕身吹一口气,便发出极轻极细却余韵悠长的声音,赞道:“好匕首,”向慕容冲笑道:“我这可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与你亲欢,便死也做个风流鬼。”

    慕容冲盯着问:“你怎么会知道?”

    苻阳这才发现他神色不对,笑道:“怎么了,吓得这样?你杀人时的劲头哪去了?别怕,我逗你玩的,不过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能杀人的啊。”说着将匕首还给了他。

    慕容冲一愣,矢口道:“我没杀人,”想一想,又道:“郑渊又不是我杀的。”

    苻阳低头亲一亲他的嘴,笑道:“你还扯谎?叫你堵一堵心,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说话间,早由宋延宗伺候着先穿好了衣服鞋子,略整一整,便大步出去想着怎么跟苟苌他们说了。

    慕容冲脸色不大好看,宋延宗也吓到了,忙把他们在邺城外怎么救了刘裕,又听刘裕所说的躲在石后见到的那一幕都说了,道:“也不知东海王怎么会想到是大人的,这事就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再没有别人。”慕容冲却听得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因为这些事他都似是而非地觉得迷糊,不过他太震惊了,精神有些恍惚,也没说什么。

    宋延宗急着把那卷告示拿出来递给他,道:“大人,您瞧瞧这个,看了千万不要生气。”

    慕容冲疑惑地看一眼宋延宗,接过布告打开来看,只见上面用格外大的字写着:‘我是城西左子巷的赖二,爱慕新来的太守慕容冲已久了,’宋延宗在旁一边担忧地看他脸色,一边道:“这是清晨天还没亮时刘裕从市集的布告墙上揭下来的。”慕容冲继续看下去,下面又写着:‘本以为东西遥望,山水相隔,此生只能在心里仰思,梦中幽会。谁知喜从天降,慕容太守竟降尊纡贵而来。我喜不自禁,从欣闻之日起就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地心心惦念,日夜企盼,朝思暮想。既盼得慕容太守来临,再忍不住怀着满腔难抑的感情表露心迹,明情示爱,泣泪告白天下。望慕容太守怜我苦苦爱恋,淳淳情痴,肯予垂青,与我相亲,永结欢好,从此恩爱,同心不离。情真意切,特此告示。’

    这是一幅示爱公告,一幅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古怪公告。慕容冲心里生气,神色倒还不变,问:“这个赖二是什么人?”宋延宗愠怒,道:“我找人打听过,这个赖二是城西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亲友全无孤身一人,头上生癞,脚底流脓,浑身长疮。见人就打,见狗就杀,乡人多嫌他的。”又道:“虽是个无赖却并没听说疯傻,我想不可能会有这么大胆的人,这么古怪的事。写这公告的或者另有其人,陷害赖二是小事,怕是有人故意冲着大人来,存心戏弄大人。”

    慕容冲抿一抿嘴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磨墨。”走到案边将手中布告铺好。宋延宗便跟去研墨,问:“大人打算怎么办?”说着话无意识地捏一捏这条胳膊,换过左手磨墨。慕容冲看到,便先抬手捏宋延宗的右肩,望着关心问:“怎么?这里没有好全么?”宋延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伤已经全好了,只是怕是就要变天,冷天时还有些酸痛,平常都不妨事。”取笔蘸了墨递给他。慕容冲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提笔只一划,重重划在‘城西左子巷的赖二’这几个字上,又蘸了重墨反复抹画,将这一小列字完全涂成了墨团再看不出来。道:“把这公告再贴出去,再拟份悬赏的公告,重金查寻写这公告的人。”

    宋延宗应了,道:“这里的人找起人来倒是很快,这人必然逃不掉,我叫人守着等消息,一定会把他揪出来交给大人。”

    慕容冲摇头道:“不好,咱们不用着急,只管闹大,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宋延宗并不多问,一概应了。慕容冲想了想,又叫宋延宗替他梳头。宋延宗倒不解了。因其时男子发髻晚上睡觉并不拆开,或三五天或十天半月杂乱了才梳,不用每天都梳的,疑惑地问:“是昨天梳的不好么?”慕容冲却又摇头,表示并非有什么不满意。宋延宗便也只道他是格外讲究些,不再多问,解散了头发重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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