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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第 135 章

    因天气不好,下起雪来。苻阳也并没走多远,就在四十里外的驿馆落足。青禾本想送出百里的,倒是苻阳遣他回来,还反复叮嘱道:“你到太守府要用心尽力保护,一定小心护得慕容太守周全,这就是本王交代你的差事,可记牢了。”青禾倒是真心诚服,拜道:“东海王如此玉成,青禾无以为报,”摸了摸手中剑,双手捧上,道:“这剑是在下家传,愿做个信物,日后东海王但有差遣,可凭此剑相召,青某见剑立赴,绝无差迟。”苻阳点头,乐得青禾知礼收份人心,叫手下把剑收了。青禾方拜辞出来。

    青禾原本还想去见一见苏家小姐,但苏若兰竟然一早就动身走了。出了驿馆,雪要下不下的更小了,空中飞舞着只好像是几点飞絮扬尘。这种天气本来就昼短夜长,天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空寂不见一个行人。青禾上了马,任凭马匹闲踱慢步,雪夜里独自一人低着头思絮万千,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情绪来得太强烈,青禾仍然处于震荡激动当中,而且有越来越难以平息的迹象,简直心烦意乱。马儿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间逐渐催动驱促起来,松了缰越跑越快,一如澎湃的心情,催趁策马踏飞地上薄雪如飞奔驰。

    一气几十里地跑回来,刘裕还正站在路上等呢,就见蹄如骤雨马似疾风,一骑刷地一下子从眼前闪过去了,只来得及张口喊出一个‘师……’字,那一骑已经远远到了太守府停下。

    青禾下了马回身等着,大声问:“你是在等我?”

    刘裕气喘吁吁地跑回去,一边道:“师父快进去吧,宋先生找了你好几趟了。”

    青禾忙大步进去了,刘裕自去牵马进棚,再回来关府门。青禾走到后院,这里已经黑沉沉、静悄悄地都歇下了,只仍是见得到三五个巡夜值守的身影。又有守着的人将他拦下,道:“大人已经睡下了,明天再来吧。”

    宋延宗正走到后院张望,见到忙过来问:“是青兄吗?”向守卫的道:“让他进来吧。”迎了青禾,这时慕容冲又睡下了,宋延宗只将青禾先迎到旁边的仆人角房,这两间角房是常年开着门的,只挂着厚布门帘,外面还立着一个年纪较小的仆从。

    青禾小声问:“你找我?”宋延宗掀起门帘拉着青禾进屋,屋里点了盏油灯,桌上放着书,宋延宗是个闲不住的,这几间房已经收拾整理出来,很像个样子了,灶里还有火,是用木灰闷着的暗火堆,灶上热着预备的肉汤,近灶贴着炉壁另挖得有可蓄水的热水小池,只要灶里有火里面的水总是热的。宋延宗笑呵呵地拉了青禾到灶边坐,道:“外面冷吧,先来暖和暖和。”给他倒了热水,道:“是中山王找你办事,说是要出门见什么人,不过好像也不太着急,中山王又睡下了。”

    青禾点点头,道:“那我等着。”却不坐下,问:“还有什么事没有?大人有没有说要我们怎么做?”

    宋延宗笑道:“就叫你早点歇着,”因夜深人静的,都是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话,又道:“也不必出去了,就在这里休息吧,我估摸着大人睡醒了就要动身,青兄先小睡一会,大人一醒我马上叫你。我看这些天咱们就都在这里坐卧,不要离开大人的好。”

    青禾想了想,道:“也好,”走去靠里的床上和衣躺下了,只是心潮起伏,哪里睡得着?睁着眼睛问:“听说白天时进了刺客?”

    宋延宗发现他从不离身的剑不见了,也不多问,道:“嗯,还前后有两拨,好像都不是主要冲着大人来的,我想应该是潜进来找那几个女刺客,一拨大概是苻丕的人,苻丕必定气得狠了,找到女刺客就能坐实大人的罪;另一拨我疑心是女刺客同伙。好在高总管做事当真十分谨慎,早把那七妹几个藏好了。”

    青禾回忆道:“嗯,我以前也听说过他,话少,做事仔细,在他们那一拨人当中算是最不出挑的。他的出身差些,本来只是做个小兵头目,后来得到大人之前的大司马慕容恪赏识,一路升了上来做将军。所以他应该是感念皇上……燕帝的恩,没有离弃。”

    宋延宗似笑非笑地听着,问:“那小弟以后是该叫你韩凌大哥还是青禾兄?”

    青禾稍一沉默,道:“咱们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咱们啦,我也没有跟大人说明,以后再说吧。”燕国崩塌,青禾也被毁了容,便很有些心灰意冷,不愿再提以前。

    宋延宗耸了耸肩,心想这还用得着说明么?连自己也能一眼就认出来,根本不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慕容冲会不认得?所以宋延宗也并没有向慕容冲特意说过青禾的事,由得他们自己揭开。

    青禾问:“薛小姐说的神女剑法是怎么回事?拓跋寰真的是她们姐妹中的一个?”

    宋延宗再笑不出来,叹了口气拿起书靠近油灯去看,并不回答。青禾便也不再多问,虽然亢奋难眠,但也强自闭目养一会儿神。

    五更天,遥遥传来鸡啼,宋延宗不知不觉像往常那般吟哦出声,青禾听到那边房里动静从床上跃下了,宋延宗尤自摇头晃脑地沉浸在书中并无知觉。青禾也不打扰他,自掀帘出去了。

    天色还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这个时候正是人们纷纷起来开始新一天劳作的时候,慕容冲房里传出了幽幽灯光。慕容冲问:“高总管起了没有?去跟他说我要出门,找个人给我。”在仆从伺候下穿好衣服,走出来,仆从在旁边举着盏灯照明,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青禾。青禾怕冷不妨吓到他,只把头垂得极低行礼,道:“大人。”

    慕容冲看到,从仆从手里接过灯,道:“不必了,你先去打热水来。”向青禾道:“快起来,你回来了?歇过没有?那你跟我出去。”青禾都应了是。

    直到仆从跑进去叮叮当当、忙忙碌碌地打热水,宋延宗才从书里出来,茫然早不见了青禾,出来便看到倚门举着灯的慕容冲,茫茫黑暗里,一灯如豆照出他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朦胧地隐入暗色,只有那张格外白皙柔美的脸,在暗中灯下绽开一丝动人的微微笑意望着眼前的青禾。

    伺候慕容冲洗漱过,宋延宗又劝着慕容冲和青禾都喝了些肉汤。高盖也来了,作为一个万事谨慎小心的人,高盖对于慕容冲的这样一些行为简直觉得出格离奇到了震骇惊吓的地步,比如说这个时候总该老实躲在府里等风头过去才对,他却偏偏反要孤身出门。不过这么些时候相处下来,高盖算是逐渐了解,承受能力也提高了。一开始只当他年幼无知,还劝。后来发现他胆大而有主见,就只听从不再多管劝阻了。听慕容冲说府里还是照常警戒,就如同他在时一样。也都应了,只问:“那等您回来了再煎药?大人什么时候回呢?”

    宋延宗、青禾也只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关切道:“不如有什么事都交代我们去做,大人好好歇着?”

    慕容冲不大高兴道:“你们不要把我当成病汉,我好得很。”向高盖道:“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天,还拿不准,你来。”把高盖叫到房里又单独说了几句话。

    说完出来,因慕容冲不叫多点火,仍是只点着一支蜡烛,罩着纸罩。由高盖举着几个人摸黑往外走。慕容冲拿着仆从找来的一大块灰布巾叠合覆在头上,两面横过盖住嘴鼻,在脖子处缠绕系牢了,只露出双眼睛,既能遮掩面目,又能挡风。望着青禾道:“你的脸也太容易招惹注意被人记住,也要这么挡起来。”青禾便也拿了布巾将头脸都如此包裹严实了,只露着双眼睛在外面。慕容冲向高盖道:“有多少兵器?先借我柄剑用。”

    高盖便解下自身佩剑递上,道:“兵器都是咱们各自带的这些,也没有多的,所有里面就只属下这柄剑还算好些,是个利物,要是使得顺手就拿去。”慕容冲示意青禾接了,青禾也不多说,接过剑点一点头在腰间佩好。说着话已经出府,跟着慕容冲的仆从跑去牵马,马厩里一个小黑影正在喂马,瞧见他们出来倒吓了一跳,忙行礼见过。

    这个起得早的人是刘裕。刘裕果然得到苻阳和慕容冲的丰厚赏赐,从所未有的发了一笔财,欣喜之余便想置备一身早就想要的兵器马匹,兵器还好办,到集市兵器铺打造挑选就好,只是马匹这时候统归军营,只有当官的才有,普通人是没有的,集市上偶有买卖的也都是没了什么用处的老、残、废马。刘裕心里痒痒,一大早起来还没练功就先到马厩看一看、喂一喂这些马解馋。

    马厩里共有马十多匹,一驾华盖宝车。只慕容冲、高盖各有专用的,其它一并养着,各人要出门办事用马,就需报高盖,要用多少马,甚至具体哪几匹,就由高盖安排说了算。

    慕容冲只站在府前台阶上等着,向青禾道:“你自己去挑一匹。”看到黑暗里刘裕摸着一匹马很喜欢的样子,一人一马是两个颇亲密的黑影,便问:“刘裕,你看上它了吗?我就把它给你了。”

    宋延宗先无奈地瞥他一眼,都听高盖说他穷得只剩下吃饭口粮了,还是这么张口就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养成的花费习惯,果然现在已经难改,高盖也露出不赞同的脸色。倒是刘裕虽然极为渴望,却吃惊地趁机道:“大人已经厚赏过小人啦,这个太贵重,小人不敢要。小人想每天帮着在马厩喂马干活,能不能在得便的时候借出来练习骑会儿?”

    慕容冲也着实惊异到了,因他赏赐无数,从来得到的都是欢喜歌颂,被拒这还是头一遭,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了,愣了一下才道:“没问题,高总管以后给他方便。”高盖道:“那正好就把溜马的差事交给他了。”刘裕十分欢喜谢过。

    慕容冲接收到宋延宗的眼光和高盖脸色,也意识过来,悻悻然向宋延宗道:“以后你管钱,在我手里总留不住,一下子就没了。”

    做为叫花儿出身的宋延宗最是把钱攥得紧了,宋延宗巴不得,道:“属下是乐意,只是以后管束着大人时,怕大人着恼。”

    这时慕容冲的仆从自马厩最里面单间牵出红马来,既使灯光幽暗也不能掩盖那膨松顺滑、红彩缤纷的马鬓马尾。这马叫做五彩,慕容冲也是极喜爱的,是从秦宫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物事之一。因为太独特了,反而没有人能够认得,骑着倒也无妨。慕容冲在高盖的一手托扶之下上马,道:“管着好,你不管我才不高兴。”坐好了,低下头似乎多看了一眼仆从,向高盖道:“我看他的年纪、身量都跟我差不多,就叫他躺到我的床上装成是我最好。”高盖应道:“属下知道了,大人自己当心。”

    青禾也是懂马的,并没耽搁时间,一眼相中匹健壮青马,安置好马鞍牵出来上马。慕容冲道声‘走’,便双双去了。

    宋延宗目送他们的背影很快融入黑暗不见,心里又生感触,只想:“他要不是这个身份,倒是更适合同着朋友一起四处游玩的。”

    高盖交代完这事就他们几个知道,不得泄露出去,自回去安排布置去了。刘裕跑到宋延宗身边,凑近了耳朵小声告诉道:“先生,大人就是那个杀人的黑衣美人。”又自己疑惑道:“可是怎么可能……?”宋延宗点头知道,道:“嗯,那次他一个人,大概是途中犯病了被那大坏人掠去,差点吃了大亏,所以这次身边要带个信得过的人倚仗。”又叮嘱道:“那事你就从现在起都忘了,以后再不可对人提起。”刘裕点头答应。

    慕容冲、青禾走了一段,稍能看见脚下的路了,慕容冲先打破沉默道:“咱们来比一比谁跑得快吧。”眼看天色已经不早,趁着现在还没人得赶紧离开,要不然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个个都是称职的情报探子。他们是深知其中利害的。青禾看了慕容冲一眼,因以前他不会骑马,只道:“是。”然后也不知是谁先谁后,两骑竟自加速,瞬间如飞奔腾起来,直化做一红一青两道虚影疾速掠去。

    如此二人并骑犹如腾云驾雾般迎风跑了大半个时辰,慕容冲体力不支,喘息着渐渐慢下,额头也有微汗。这时晨曦已现,两边荒地不时能看到人影,已经跑出近百里地了,更没人能跟得上他们。青禾也在身边跟着慢下,并骑而行,被包裹住的头脸都低垂着,没有看对方,但是似乎是在微笑,问:“要不要休息,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

    慕容冲低着头,睛睛里面发酸,开口想要答话却发觉喉头哽咽,便沉默着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才低声答道:“不要,继续走。”他只当五彩追风逐电,是独一无二的快,见青禾一直都能跟上,还不满地扁了扁嘴,青禾道:“再跑不到半个时辰,我的马就跟不上了。”慕容冲再没有说话,两人仍是不敢看对方地低着头赶路,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一路沉默,不时地各自用手抹一把眼睛。

    他们一直是往西北方向走的,又走良久,仍是慕容冲先打破沉默,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还记得吗?”青禾道:“就是在晋阳守城的时候,当时人多兵乱,刀枪无眼,冷不防被迎面砍了一刀。”慕容冲问:“除了脸上的伤,身上还有其它伤没有?”青禾道:“肩头、胸口、腿上都有,共约十五、六处,都是不怎么厉害的细微小伤,只脸上的伤重些,养了半年也就好了。”慕容冲问:“然后呢?你就失忆了?”仍是控制不住地声音有些哽咽颤抖。青禾也是控制了一会儿情绪,才较为平静地把他后来随流民流落到洛阳,被苏府救治、留在苏府护院等以后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慕容冲微微点头,道:“那等过些日子,你回去找找你的亲人。”青禾低着头哽咽着‘嗯’了一声,却始终什么都没有问慕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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