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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第 134 章

    裴元略不为所动,只道:“真是太像了。”

    慕容冲怔了一怔,莫名问:“像什么?”

    裴元略道:“像皇上。”慕容冲还不解,宅里当中正厅后面一间原是供祖祭祀房,供桌前墙上现还有一大块白印子,看得出原本是挂着画像的,想是先祖画像,慕容冲倒也极有兴趣看那画像与苻坚有几分相似,只是在他搬进来前画像就已经收走了。因此并不知道裴元略在说的什么。裴元略见他不明白,又道:“我说的是你,刚才看着你跟权小姐时的语气神态动作眼色,明明模样完全不同,声音也迥异,却无不相似个十足,简直就是一个人,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在极力模仿,几乎是把自己变成了皇上?”

    慕容冲无话可说,他对权金慧是用了些心思的,显出似乎有情的模样,他对权金慧或许并不喜爱,但是却清楚知道当喜爱一个人时的表现是怎样的。那是他这些年唯一面对和学到的,自然而然就仿照着去说去做,他也不会其它的方式。其实也不能真的跟裴元略闹起来,慕容冲自找台阶下的拨了拨炭火又咳了咳,面色不愉地转了话题道:“说到刺客,裴大人,我听到有一个说法,说是行刺大殿下的叛贼主谋是我?”

    裴元略干脆地道:“是有这么个说法。”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慕容冲仰起无辜莫名的笑脸疑问:“怎么会?”随即自己也是一失神,意识到这果然是苻坚该用的神情语气。

    裴元略仍是没什么表情地道:“会不会只有太守自己心里清楚,你当时出了长安不来平阳,却去往相反方向的邺城,途中也几次甩开了我。”慕容冲忙冤枉道:“那我是要回故地看看呀,这样还说不清了?”裴元略道:“那希望真是巧合。”慕容冲笑道:“什么希望是巧合?本来就是巧合。”又道:“可是眼下大殿下要借此杀我,白天就那么些刺客,我很不安全,怎么办?”裴元略道:“这事我已遣人快马上京急报,也正等圣谕指示看该怎么办,在接到新的旨意之前,我也只能尽力拦着大殿下。”慕容冲发愁道:“那我不是死定啦。”裴元略冷声道:“要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

    慕容冲顿了顿,总觉得裴元略今天要格外情绪差些,道:“刚才的话还没有说清楚呢,你到底是哪里对我有意见?我怎么就伤到……皇上的心了?您直说,因为权家小姐?”

    因为提到皇上,两人都早站了起来,裴元略负手面雪而立,慕容冲在后面一手扶案,半低着头,顿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才继续静静地说道:“我本是亡国的阶下囚徒,被秦王召入宫占有,充做娈童,三年来雨露承欢,承蒙皇上厚爱恩泽,我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伺奉,并未敢稍有瑕虞,”顿了一顿,道:“就算闹过几次,那也是情到深处,难以自禁。如今年纪大了,皇上开恩放我出宫,自有更加年轻貌美的美人宠幸,我的生活也要继续下去……”说到这里,他真的难受起来,不能够平静地好好说下去,他无奈地微微侧头凝定着,因为心绪太过复杂繁乱,脸上反而是一种木然地毫无表情,如玉的面容在越来越朦胧的雪天暮色中静静的如画。过了一会儿,道:“权尚书要结亲的事也都是你们在说,我倒并没听到什么,只是流言而已,”说到这里,慕容冲想起来问:“是不是后来裴大人也跟权尚书说过什么了?”权翼跟他的亲事连大殿下也知道了,可见一开始并不是无中生有,只是后来权翼在大殿下面前矢口否认,慕容冲还以为是自己‘装疯卖傻’太过火让权翼打消了主意。现在看来恐怕是权翼另外得到了什么消息。

    果然裴元略道:“我只跟权大人说,慕容太守的婚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得皇上点头。”

    慕容冲吃惊地看裴元略,也不知是羞辱还是气怒,问:“这是皇上的意思?”

    裴元略欲言又止,道:“我只奉劝太守玩归玩,不要太过份,否则恐怕回不了头。”

    慕容冲下意识地问:“回什么头?”

    裴元略皱眉不耐道:“都知道你还要回去的,一年半载,最多不超过三年,就能顺理成章的迁职入京,任个黄门近侍。是不是皇上的意思你也别问,圣意如何,做臣下的不敢妄自揣测,我们都是这么以为,太守的年纪大了不宜再留在宫里,这是最好的安排。”

    慕容冲没想到会听到这话,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看裴元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静止了片刻,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倒便失去了意识。

    裴元略回头瞧见,吃得一惊,忙伸手及时在他倒地前接住了,见他已经人事不省地晕了过去,先放到椅上掐他的人中天门穴位。

    慕容冲悠悠醒转,胸腹剧烈地起伏起来显得难以自抑的激动,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地茫然失措。只喃喃地道:“不是的,你们都错了,不是这样的。”他低头不停地喘息,现在不能想,心里太乱,以后再去想好了,至少不是现在。过得一会稍稍平静下来,似笑非笑地仰头,问:“裴大人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会真的希望看到我还会回去吧?”

    裴元略见他已经醒来,走开几步,倒也感叹道:“是不该说的,就算是为了曾经见识过,被打动过,有些事,或者我们在旁边看着的反而可以看得更加清楚。”说着,见有人来了,道:“我会派人来守在这里府外周围,就不多打扰太守休息了。”

    来的人是宋延宗,因东海王走了,高盖、青禾还有权翼等人都去送行,府里更加空了,宋延宗也是惦记着慕容冲身边没人,一直放心不下,所以找机会告个罪早早溜了回来。老远就瞧见慕容冲的脸色不大好,忙一溜跑来行礼见过,笑道:“有裴大夫在这里就好了,大人可以不用害怕大殿下了。”

    裴元略意有所指地道:“太守也不见得会怕大殿下吧?”又道:“我就住在馆驿,太守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派人去叫我。”说完就走,慕容冲只坐着,尽量用平静地声音道‘送裴大人’,宋延宗忙又送出去。

    送出裴元略回来,宋延宗瞧见慕容冲还是怔怔地坐在那里,走过去见水已经冷了,一边把冷水倒回去,另去生火烧热水,又往乌罐里添柴,一边问:“裴大夫和中山王说什么了?”

    慕容冲回过神来,牵了牵嘴角,道:“难得今天裴元略敞开心扉,说了很多的话,倒比以前几年收获还大。”问:“东海王走了?”

    宋延宗回道:“走了,去见过了苻丕,想叫苻丕一起走的,苻丕推说还要追捕叛贼,没成,因为窦滔要往秦州赴任,倒是正好顺路,因此只拉着窦滔一起走了,那些兵也多是要跟窦滔去的,共带走了五、六百。剩下的不到一半了,高总管和青禾都跟着去送——中山王要不要回房歇会?”

    慕容冲点头,道:“你见到……青禾回来,叫他也早点歇下,他昨晚就没睡吧?晚上我还有事要办。”

    宋延宗应了,进房铺床收拾,问:“晚上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慕容冲也由着他伺候,道:“去见一些人,你要一起去也行啊。”宋延宗想了想,道:“中山王要出去?要是只带……青禾的话,我就不跟着了。”心想他们一定需要好好地说说话,怕他累着,道:“那中山王先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细细地说给我听。小奴告退,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听候中山王差遣。”说到这里,自己止不住有些喜乐感慨,道:“没想到小奴还能这么伺候中山王。”只好像作梦一般。慕容冲躺下也‘嗯’了一声,道:“只要把苻丕的事情解决了,其他的人,”顿了一顿,道:“吕光和窦冲不会这么记恨我们,应该现在也顾不上我还要来报复,那么我们应该会有一些安静日子过吧。”声音是劫后余生的平静,透着与清软嗓音不符的一丝沧桑。慕容冲闭着眼睛道:“其它问题都好解决,慢慢来,我们做好该做的事情,帮到皇兄就好了,所有的账再慢慢地算。”

    宋延宗无声地退了出去。慕容冲是累了,今天虽然那么激动甚至失态昏迷,但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没那么难过了,还似乎有些高兴。长久以来头一次,没有吃药却很快就入睡了。

    到晚上,高盖先回来,所有的人都过来商量怎么对付大殿下,慕容冲却还睡着并没出现。因慕容冲多病且不大管事,这些时候是常不出现的,就算有时到场也很少开口说话。因此众人不大在意,只像往常那样商议。青禾还没回来,只多了宋延宗。连伙夫马夫也来凑热闹,总共也只二十多不到三十人,其中大半还是没什么本事以前在前燕混不出头的,现在不过前来依附混口饭吃。也商量不出什么来,只都道:“我们也不懂得这些,总之都听高总管的吩咐就是了,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也有看到宋延宗跟慕容冲走得近的道:“对,都听高总管的,还有宋先生,要怎么打怎么杀全凭你们安排,叫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高盖倒还矜持地没有直接拿主意,道:“那我再跟大人商量商量吧,只是这些天大家伙都警醒小心些不要松懈了。交代下去的事情各自做好,这次要过不去我也没话好说,要是过去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当下安排了人轮班守值,十分妥贴。各自散了。

    慕容冲是在看到铃兰花时醒来的,他穿着雪白的中衣跳下床在房里寻找。房外奴仆听到动静,问:“大人?”慕容冲道:“进来,点灯。”天已入黑,下小雪的夜晚格外漆黑寒凉,夜色深沉,没有一星儿光。奴仆带着盏灯烛进来,一灯如豆,在浓黑中映出一团儿幽幽昏暗。慕容冲这才觉着冷,又跑上床去。

    高盖带着药和酒随即过来了,问:“大夫早来了,候着一直还没走,是现在进来还是叫他明天再来?”

    慕容冲因信不过秦宫里的太医,总疑心是太医捣鬼使他得不到根治,出宫后每到一处地方都会找当地最有名望的大夫来重新诊断开方。便道:“就现在,看看这个怎么样。”

    不多时,一个干瘦矮小的中年大夫被奴仆领进来,叩头诊断过,等开了方子去了,也不马上照方子配药,慕容冲拿着方子看。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这些年来,慕容冲对常吃哪几种药材、份量如何、服用效果等都心里有了底。他披着件衣服斜倚在床头,就着案上烛火,觑着眼看手里药方。这一路诊断下来结论大多相同,都说是他气血两亏,隐有恶疾,几副方子上的君、臣、使药材也是大同小异,唯有份量细微不同以及因地制宜几味调节使药有所更换。慕容冲见这药方又是那些药材殊无新意,失望地把方子放到案上叹了口气,不满道:“这些大夫都是一个师傅教的。——天冬太少,还是吃宫里的方子。”他的体质本寒凉,但因常吃人参,尤其服用寒石散会令身体臊热,需要天冬去热气。倒还是常吃习惯了的宫里方子好使。

    高盖应了,慰道:“大人不要心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规矩伤病就是要慢慢医治的。”

    慕容冲想起来问:“怎么大夫这个时候来?你们还有空找大夫么?”

    高盖道:“大夫本是权尚书上次当天就叫来的,来了好几天了,前两天大人不在,今儿才等到大人。”

    慕容冲微微变了脸色,他到这里还没有见过大夫,因此刚才就没太在意。失悔懊恼道:“哎呀,忘了跟你说了,我的病情不能让权翼知道。”

    高盖反应极快,一听出了错忙道:“属下这就去把那大夫追回来?”

    慕容冲想一想,暂时也没那个心思了,摆一摆手道:“算了,权翼要是有心想知道我的病情,找人打听到也容易。”

    高盖见他精神还好,便又说些其它的事。道:“属下在这房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各安排三人,一班六人,一天两班,府外有裴大夫的人,只另在内围四面再各安排一人哨望值守,也是一天两班。大伙儿都搬到靠内院这边纵厢房里起卧,这些天都格外谨慎小心些。”慕容冲只点头道:“嗯,嗯,好。”高盖又道:“大人实在没钱了,属下想着可不可以这么办?我是皇上派遣来辅佐大人的,这事还该让皇上知道。或者皇上资助些?再者同宗族的这么多,各地为官的也不少,也该有所表示,自然按理说还没到向人借钱讨要的份上,只是大人新到任,正该派遣心腹往宗族各人处走走,也不必说是去借钱的,只用言语探探各人的口风,看都是什么样的态度。以后也要酌情拉扰,增加联络沟通,多来往亲近的。”

    慕容冲对高盖的话向来都是唯唯应诺,连道:“嗯,嗯,好,那你就这么办吧。”

    宋延宗早叫人预备下了肉汤守着,想等慕容冲醒了喝,要出去前总得先吃饱了。只是一直没有看到青禾回来,担心也不知会不会误了慕容冲的事,请正在四处游走,熟悉房间格局的刘裕出去寻找,这时也进来回话。等高盖去了,问:“中山王是要什么时候动身?青禾一直还没回呢。”

    慕容冲正摆着头四处张望寻找,闻言扭过头来,不解问:“动什么身?”宋延宗一愣,只这么脸色诧异的片刻间,慕容冲低下头去,道:“哦,想起来了,过会再说。”宋延宗便道:“青禾不在,大人若要出去就带着小人也可供使唤。”说着也退出去了。

    慕容冲歪着头想了一下,又下了床,他穿着雪白的衣服在黑暗的大房中游走。阔大的房里一目了然、没有遮掩。他走到大床前趴下朝床底爬了进去,床很大,床底很深,慕容冲似乎爬了很久,爬到了最里面的尽头,果然看到一朵洁白的铃兰花,花下面一张纸条。慕容冲把纸条和花拿在手里,转身又爬了出来,抚开纸条,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我找到白色仙境了,你要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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