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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第 138 章

    北风卷起沙尘,触目所及,地里庄稼这时早收了,零星几棵落光了树叶的大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几只乌黑的寒鸦点缀其间。慕容冲走往旁边小路,慢慢地向前寻去,经过所看到的几处人家都关门闭户,鸡犬不闻,更加显得有些荒芜。

    风沙也卷起了他的衣袂,紧张而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没有见到官兵也没人跟着,慕容冲站住了。

    眼前是一户地段稍偏的普通人家,土墙石顶木门,同样的门窗紧闭,门前挂着两束荆棘。

    慕容冲站在风中想了想,再看看四下无人,走去轻轻敲门,听得没有动静又稍重些拍门。过了好一会,木门打开,一个葛衣中年妇人把着门站在半开的门里,神情严肃地审视着他,问:“客人找谁?”

    慕容冲匆忙打量一眼,凑近道:“我找怜儿姑娘,是她让我到这儿来找她。”葛衣妇人变了脸色更加黑沉,眼神也更加犀利地看他,顿了一顿,道:“这里没有什么怜儿姑娘,客人怕是找错地方了。”下意识动手便要关门将他挡在门外。

    慕容冲有心理准备,干脆往里挤进去,道:“我是来帮助你们的,先进去说话。”葛衣妇人微微侧身让开,望着他目光一闪没有说话,慕容冲心觉不妙,还没转身,颈间一寒,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身后架在了他脖子上,只在眼皮底下露出一截儿剑尖来。慕容冲向前伸着两只手摊开,僵着身子不敢动了。葛衣妇人先探头到门外左右瞧看过无人,飞快地缩回来关门。

    门里那侧又有一个布衣持剑的青年妇人,衣发稍显凌乱,浑身是紧张到凝重的神情形容,拿剑直抵到他胸前。慕容冲在前后两把剑中道:“我是唯一能帮助你们的人,杀了我可就没人救得了你们了,想活命最好把剑收了。”他冒着风险到这里,可不想没落在官兵手里,反而被她们害了。

    身后的人先收了剑,却是蹲身摸捏他的腿脚,又起身摸摸他身上,并没有摸出兵器,倒掏出一包银子来。慕容冲皱眉不悦,道:“我只一个人,既然找到这里又没有带官兵来,是敌是友还不明白吗?怜儿在不在,她一见到我就知道了。”葛衣妇人不理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身后那人伸手来扯他脸上面巾,面前持剑女人狠声道:“管他是什么人?荆棘山庄从没有男人做朋友。”挺剑便要动手,慕容冲一惊,这时面巾扯松了,半露出难掩的容光来,面前女人一愣,身后女声急道:“等等,六姐是在西山见到过她兄长,当时因怕坏了计划所以才没敢相认。”葛衣妇人也拦下持剑女人道:“对,我听六姐向大姐说过这事。”

    因为紧张到极点,她们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地快速而低沉,透出压抑的恐慌。但是面前剑尖已经下垂离开胸前,慕容冲能够转身,看着将他围在门边的三个女人,一个葛衣中年妇人和两个布衣青年妇人,都姿色平常,不像是头目模样。

    三个女人却都看着他发愣,慕容冲干脆扯下蒙着的面巾,露出自信到恶毒的鄙夷笑容,道:“我还够资格做你们主人的朋友吧。”

    本来在后面的女人反应过来,道:“不是他,虽然山里阴暗看不大清楚,但是他肯定不是六姐的那个兄长。”

    慕容冲道:“嗯,她兄长就是我的人,至于我的身份暂时还不方便透露,你们只要知道,大殿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就好。现在谁能告诉我怜儿的下落?或者找个作主的人来说话?你们三姐呢?叫疯儿吧?她在不在?或者二姐、四姐?”眼见她们都不是首领,慕容冲不多废话,话语中已经有了命令的口气。

    三个女人被他的气势慑住,葛衣妇人道:“我们也想见到她们,你是在哪儿见的六姐?”小瑶等七女结义作为首领,虽然年纪不大,但下面的众喽妇也都以她们的排序相称。后面那个女人抢着急声问:“你能怎么救我们?”

    慕容冲失望,还不死心地问一句:“怜儿没到这里?”

    葛衣妇人摇头道:“她们都不在,当时大姐、二姐带人挡住官兵,叫三姐等带我们逃走,途中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都失散了。只三姐带着我们这些人到这里后,忽然发起病来,我们都拦她不住又走了,再没回来。”

    慕容冲皱着眉又问:“没有怜儿的消息吗?昨日有女刺客潜入平阳太守府,你可知是不是你们的人?”葛衣妇人也都摇头不知。现在她们倒是毫不隐瞒,把慕容冲当作自己人,甚至都把获救信赖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慕容冲皱着眉头不欲久留,道:“你们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官兵在这里到处抓人,已经引起乡民不满,你们做好准备,很快庄民就会揭竿起义,发生暴动,到时你们听到动静就尽快趁乱逃走,我所能帮助你们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说着,拿回后面那个女人手上捧着的银子,收回怀里,就转身开门要走。

    这个女人后退一步,就正好贴着门挡住,下跪乞求道:“你是天上派来打救我们的神仙吧,救我们逃出去,不要抛下我们。”葛衣妇人本来见他要走正慌呢,也忙道:“正是,大姐她们都不在,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没人做主谁也不敢乱走呀,再说要往哪里去?走后又该怎么办?我们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请您给我们明白些的指示。”

    这些女人都是为奴为婢,习惯于服从的。像苻玉等人,出身较为尊贵有见地,还有些自主意识,所以为首。她们却是奴属盲随,只要得令,便是行刺大殿下也都这么跟去了,倒不怕死,怕的只是无主,一旦失了领导反而慌怯。

    前面这个要杀慕容冲的女人也道:“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剑还没收起来,斜斜地握在手里,剑尖离慕容冲也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慕容冲倒是被她唬到了,暗地缩了缩脖子,怕她冲动起来。也不走了,道:“那你们就听我的,我负责让你们见到你们大姐。”三个妇人便都拜谢服从。慕容冲问:“你们还有多少人?”

    葛衣妇人领他往里走,道:“公子请随仆妇来,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

    慕容冲将面巾裹好走进里屋,便看到稍暗的光线中一屋子七零八落、或坐或站的妇人。好些个聚在门口,大概是正在细听外面的动静,这时便都慢慢地退到门两边。有一些人就地靠墙坐着,有几个躺在地上,带着轻重不同的伤,所有人都衣发凌乱,满身疲累使得神情动作缓慢而迟钝,却都默默地注视着他,透出紧张和希翼的肃然。总共也只十余人。慕容冲问:“只有这些了?”

    葛衣妇人神色黯然,道:“是啊,原本一百多人,现在就只剩下这十七个了。”

    慕容冲稍作沉默,这些人也算是被他害的。这时身后一个女声吆喝道:“让一让,让一让,大家不要都站在门口。”声音并不如何动听,却颇有生气地打破了这死般沉寂。一个女人弯腰埋头努力提着一大桶粥,吆喝着挤开妇人从慕容冲的身边小跑进屋,慕容冲的眼睛立刻被她吸引。

    慕容冲见过很多女人,见过很多美人,实际上各色美貌早已入不了他的眼。这个女人更是资容普通,长着一张红扑扑极圆的红果脸,眉花嘴咧的显得爱笑,身形稍嫌矮胖,荆钗布裙,透着健实质朴的乡土气息。特别的是,她有个与众不同、格外丰肥鼓挺的胸脯,也就是说□□非常大。像所有人一样她有些衣裳不整,外衣穿得很宽松,只在腰间随意束起,里面应该是没有围束抹胸,随了她的动作,只见那里鼓囊囊、晃颤颤地一刻不停,就象是在衣下藏了一对不肯安份的柔软绣球。

    慕容冲目睁口张,他遍阅美人无数,身材曼妙者也见过不计其数,这么奇特原始的诱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大开眼界。其时战乱,民不聊生,大多数人食不裹腹地勉强度日,长得枯瘦皮包骨的是主流常见,因此审美观是偏向于以肥为美的,这个女人更是其中极品,其实倒也不胖,她有一个细腰和圆屁股,腿虽崩紧也并不粗,只是像慕容冲哪里还能看到其它?便是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那女人把粥桶提到屋子当中放下,嚷嚷道:“吃饭了,吃饭了。”有着一些这里其她愁眉苦脸的女人所没有的喜感和生气。

    然而并没有人像往常那般围过来分粥,所有人都在原地不动,看向她的身后,女人愣了一下,转过身来,便看到慕容冲,这才震惊地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

    实在是慕容冲视线的落点太明显直接,毫不掩饰。几个妇人都意识过来,葛衣妇人道:“有客人在这里,你先出去。”

    那女人把吓飞的神魂收了回去,忙低着头快步出去,这一跑,慕容冲更加愉悦得笑出了声,眼睛愈加死死地盯了,视线一路紧随着她从身边跑走进了那边门里。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犹自回味。说起来,这还是慕容冲第一次用这么□□裸、直勾勾的炙热眼神看人,而以前,从来都是别人这样看他。

    察觉到失态,慕容冲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道:“你们先吃饭吧,都吃饱了再说。”葛衣妇人便招呼其她妇人喝粥,道:“大家都尽量多吃些,吃饱补足精神力气,做好准备,眼下极可能很快就要再次逃命,下次再想喝热粥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众妇人便都走去粥桶,各自拿瓢、碗舀了桶里黄米杂粥大吃。其中一个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也有人前去喂食。慕容冲看她们的伤都已经经过了比较好的处理包扎,问:“有多少负伤的?不能动的有几个?”问起来只那个伤重的实在不能行动,其她女人都能活动,倒也义气,没想丢下同伴,表示有辆独轮车可以推了重伤的走。

    慕容冲点点头,便叫了葛衣妇人到一边,却是打听那个丰乳女人的事,问:“她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吃饭?”

    葛衣妇人也不隐瞒,如实告诉道:“她跟我们不是一起的,是这当地人,姓周,原是二姐的族亲,因二姐家出了事故后家破人亡,这里房子没了人住,地也没人耕种,她同她丈夫住了进来。我们来后看到她原本也担心,怕她告官,日夜派人轮流盯着,谁知她倒是真心收留接待我们,似乎见到我们女人自己也能活觉得十分新奇,尽力为我们置办饮食,还把胸衣脱下来给伤了的裹伤。因都是妇人我们穿着上就没那么讲究。”

    难怪得精气神是不一样,慕容冲对其它不感兴趣,直问:“那她丈夫呢,怎么不见?”到底还是忌惮这些妇人,因听说她们都挺仇恨男人,要不然慕容冲就更加直接地问她丈夫是不是死了。

    但显然她丈夫还活得好好的,葛衣妇人只道:“我们来时就没见过她男人,”慕容冲的意思已经是再清楚不过,葛衣妇人也明白,又道:“听说她男人是个无赖恶汉,不事劳作常出门在外,对她也很不好,时常打骂,又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见人,门口若有男人经过就是她的错,便要毒打,也是个可怜的妇人。我看她的意思是想离了丈夫跟我们逃走,因她说过她男人每次出门回家就先打她,诬她偷了野汉子,出门愈久打得愈厉害,这次怕是捱不过。——公子若真有心,倒是她的造反。”

    慕容冲见这妇人倒有些小聪明,露出不平的眼色,道:“竟有这样的事?明珠落在了粪坑里,那是可怜。”还要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尖叫:“不好了,官兵来了。”在外哨探的妇人高喊着惊慌一路奔进来,犹语无伦次地喊:“来了,向我们这里来了。”屋里的女人听到也尽都站起,一齐涌出来瞧看,问:“怎么办?”乱作一团。随即听到无数跑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同时有人下令:“就是这里,围起来,仔细搜,不要放走一个。”

    慕容冲也是心下一急,眼见这些女人还纷纷望着自己,一跺脚道:“快跑,从后门杀出去。”同时听得‘呯’的一声大响,前面木门被踹开了。妇人们反应过来,拿出兵器争先恐后跑去开了后门一涌跑出去,慕容冲站着没动,将脸上围巾围紧,咬一咬牙便想相反从前门混出去。这时,那个周氏女人慌张地从旁边房里跑出来,一脸惊恐,显然是被吓坏了,眼见人都跑走只慕容冲还站在这里,一把拖起他道:“快跑”就跟着往后跑。

    所以说慕容冲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被这大胸女人一拉,脑子里竟然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由着她拉出后门,跟了她们跑。只是哪里跑得掉?眼见前面妇人们已经跟官兵乱斗作一处,后面又有官兵追围过来,慕容冲清醒过来,悔之不及,想:我跟着她们跑什么?一眼扫去,四周尽是黑压压、乱糟糟的官兵人头,数不胜数,其中又有两个骑马的,想是两支三十人的小队,共六十人连两个小队长几乎都在这里了。那女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陷入官兵堆里。慕容冲不舍地看了一眼,然而这时也顾不上她了,紧张地后退两步,发现官兵都只顾着去捉那些妇人,并没人来管他。忙低下头去,装作路人,与那些妇人相反的方向匆匆地往回走,镇定地与后面迎面而来的官兵一个个地擦肩而过,有一个士兵却生出疑心,疑狐地看他,渐渐慢下脚步停在他面前,问:“你脸上包那么紧作什么?”

    慕容冲低声应道:“挡风。”脚下不停地走了过去。那士兵觉得古怪,还在身后好奇地打量,却又不知道古怪在哪里,因那确实是个男的,旁边队长注意到,也随着望向慕容冲的背影,疑心大起,道:“他不像是庄里的。”喊道:“喂,你站住。”

    慕容冲充耳不闻,越走越快。身后几个士兵跟着一起喊道:“叫你站住,听到没有?”追过来,慕容冲撒腿就跑。

    官兵反应过来,骑马的队长大喊一声:“快追”许多官兵转而向他大步追来。慕容冲只管拼命快跑,但终究不如跑惯了腿的士兵,没跑得多远就听得身后脚步声越追越近,转眼就到了身后,听到脑后生风有刀劈来,慕容冲一个转折,勉强避往一边躲开这一刀,只是身形这么一顿,身后的七、八个士兵先后追了上来拿他。慕容冲摸出腰间匕首,这匕首藏得巧妙,一般人难以发现,妇人也没搜出来。他握紧匕首,不能泄露了身份,不能和那些妇人一同被捉,更加宁死也不愿落入这群官兵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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