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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第 144 章

    苻丕会突然流露出这么示弱崩溃的情绪,这是苻雅所万万没意料得到的,如果此时没有别人的话,倒也不尽妨事,但现在苻雅知道木屏后面还有个慕容冲,便也有些发慌,心里后悔不该带苻丕来这里说话。忙劝道:“大殿下快别这样,您用得着怕他?这不是笑话吗?”

    苻丕道:“怎么不怕?我先后两次被他害,这次更是侥幸逃生,他,连面都没露,长什么样?是圆是扁?我连他影子也摸不着。”

    慕容冲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苻丕这么一连串出格疯狂的举动,不是因为横行无忌,而是出于对他深层次的恐惧?已经怕到了极点所以才不顾一切?慕容冲撇了撇嘴角,他有这么可怕吗?

    其实想来也是,苻丕做为苻坚长子,一直受人捧、受人宠,连苻坚也甚为喜爱,又没有太子那样的压力,从来顺利没有过失败的时候,可谓天之骄子。却在当年邺城破时一个跟头栽在了他手里,不但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俘虏,又稀里糊涂误以为遭遇友情背叛,心情惶惶,几次翻窗钻洞狼狈逃命,受到挫折和苦难,几乎怒杀好友,到后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难免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随即慕容冲随姐进了宫,受尽苻秦天王宠爱,苻丕也不能做什么。

    那一次也就罢了,慕容冲想不到的是,苻丕会变得这么敏感。这一次邺城叛乱,完全是因为已经有苻玉带着一群女人这么一个团体存在,而苻玉又极恨姓苻的人。慕容冲所做的只不过是出个主意,顺手推舟罢了,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但差点没命的苻丕竟然会当真认定就是他干的,并由此更加惧怕他,欲除之而后快。

    好在找不到证据,而且苻丕竟然怕他,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倒好办了些。

    苻雅不能由着苻丕这么失态,否则只会更加丢脸尴尬,道:“大殿下是良正爽直的人,不比他能使阴谋算计,以前曾被他骗过,现在多个心眼,多防着他几分,这也是自然。现在慕容氏已经降顺,殿下自可拿出主人的威严来,有什么疑心,只管叫他来查问便是,要见他有什么难的?不过是殿下一声令下罢了。俗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真是他干的,终不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去。大殿下金玉之尊,后面还有太子、有天王、有大秦,岂是宵小可以轻易触犯伤害的?这一次叛乱有惊无险,又岂知并非侥幸,而是殿下洪福庇佑呢,因此大殿下且放宽些心,也不用太小心过头了。”

    苻丕被劝得好些了,无奈道:“你总还是不信我,那我在府里搜出苻玉几人又怎么说呢?”

    苻雅疑惑地看着苻丕半信半疑,但这时也无谓再惹怒苻丕,并不多问,道:“那就叫他出来问,一定要弄个清楚,——大殿下您看如何?”眼看苻丕沉吟着不再反对,苻雅抓紧机会当即叫人道:“来人,请裴大夫、权尚书过来。”

    苻丕皱眉不悦道:“叫他们来干什么?他们跟那娈奴都是一气的。”

    苻雅正色道:“大殿下此言差矣,裴大夫、权尚书都是谨奉圣旨办差。”裴元略、权翼很快就来了,苻雅向苻丕作揖道:“臣等有一事欺瞒,请大殿下恕罪。”裴元略、权翼闻言便知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跟着单膝跪地,道:“是臣等擅作主张,与苻侯无关。”

    苻丕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先道:“都起来,”问:“什么事?”

    屏后慕容冲便起身,听苻雅扬声道:“慕容太守出来见过大殿下。”他看一眼姚苌,因苻雅并不知道屏后还有个姚苌,姚苌坐着不动,只向慕容冲摆一摆手抱拳,示意干脆不露面了。

    慕容冲会意,走出木屏,看到火光下苻丕骇然脸色一变,心里好笑,只想,这人还真是怕我怕得不轻。走去行礼。

    苻丕目瞪口呆,看着木屏后走出一个光彩炫目、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青衣美少年来。这还是苻丕第一次见到慕容冲,慕容冲比同龄人要显得更加病弱些,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脸色是病态得不正常的苍白,脚步轻飘虚浮,区别于常人大为不同的惊人艳光,更加让猛然见到他的苻丕觉得毛骨悚然,几乎便要惊叫问出: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然而还有其他人在场,苻丕是个极要强的人,不愿意当众露怯,强忍克制住了,只是毕竟心里害怕,这样的一个人,突然间冒出来,就象是凭空出现的,苻丕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又想起刚才的情绪失控必定都被他看去了,恼羞起来,都迁怒到苻雅等人,只怪他们故意如此让自己出丑闹出笑话。一时又惊又怕,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尽都化作怒气发作出来,大骂道:“原来你们都是早串通好的,联合成一气来欺我骗我?”大怒拂袖,掉头便几乎是逃一般大步离去。

    权翼几人原本还以为事情有了缓和余地呢,不想苻丕突然就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只都喊一声‘大殿下’,还没有跟着追出门,就听外面一听娇叱,剑气划空,扑通有人闷声倒地,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喊声‘有刺客’‘保护大殿下’‘快救大……

    几人一怔,随即几乎是同时飞快地窜了出去,慕容冲也没落在人后。冲出厅房,看到无尽雪夜,萧萧落雪,偌大的中庭院,雪中许多人影,都是各人的随从下人,随着不知是谁大声令下‘都站住,别动’此时影影绰绰地静立四周,人群中只举着三、五个火把,大多数的人来不及举火,但在这黑静的雪夜里已然照得分明。中间的雪地上,两人立着,一人倒地。

    立着的身材高大的是大殿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以及猝不及防的吃惊,僵立着身子一动不动。颈上架一柄寒光森利的长剑,

    长剑握在对面一个身形娇小俏丽,青罗薄衫,美貌诱人的妙龄女人手上。

    脚边倒在地上的是个下人,已然气绝,颈间涌出的热血染红了一小片雪地,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持剑女人虽然矮了大半个头,只是长剑在纷飞雪花中发出清冷锐利的光,就贴着大殿下的脖颈,四周围的人还隔着些距离,都赶不及去救,所有人都不敢稍动,只都紧张望着。

    慕容冲望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女人微微动容,同时脑子里飞快地思索起来。有的人遇到危急时刻会发慌,有的人逢到危急时候反而更加精醒,慕容冲属于后者。他想着该怎么办,原本苻玉等三姐妹被苻丕搜去,他并没有很在乎。可是眼前这个是熟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他恐怕是脱不了干系。

    权翼急得声色都变了,小声地问他:“太守,这,这是……”慕容冲一脸焦急莫名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雪几乎无声地下得又密又急,很快就落满了每个人的头上身上,使人觉察得出些重量来。

    那美人并不急着动手,微微歪着头,眼神迷惘,问:“我在找我的夫郎,你有没有见到他?”

    苻丕也是莫名,在这关头更加气恨,一动也不动地虚声大叫道:“慕容冲,你敢在这里向我动手?我死了你脱得了身吗?”

    慕容冲苦笑,苻丕当然是万万不能死在这里的,难道还在以为是他干的吗?

    女刺客听到慕容冲的名字,微微怔了怔,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慕容冲紧张地看着,原来她就是荆棘山庄疯疯癫癫的三姐,她已经疯了。

    女刺客拧起秀眉,俏脸一沉,寒声凛冽道:“你也是坏人,你也想骗我?都给我去死。”身形微微一动,手上发力。四周围的人‘啊’的一声,正待扑上,突听一声大喊:“我在这里。”女刺客便猛地顿住了。苻丕受到这样惊吓,目睁口张,神情呆滞,在剑颈相合处,一股浓血涌出,迅速顺着剑锋流淌而下,然后凌空坠落,一滴滴洒落在雪地上,鲜红触目。

    四周围的人再一次都站定了,禀声静气。苻雅、权翼几人都分出视线望向出声的慕容冲,慕容冲对裴元略使个眼色,转而望定女刺客,慢慢地走出,道:“你不是在找夫君么?你瞧一瞧我是不是你的夫君?”

    女刺客一双没有焦距,焕散无神的眼睛转过来看他,瞬间热切发亮,原本寒霜的脸也焕发出明媚生气来,现出梦幻般不敢置信的又惊又喜神情,眼眨也不眨地与他定定对望,隔着雪帘,视线胶着住了再也挪不开。

    慕容冲心里发酸,轻声道:“你既然看到我了,为什么还不过来?”

    女刺客‘啊’地惊醒,欢快笑容绽放,果然扔了剑便迫不及待地向他飞奔,长剑辗转落地,女刺客轻盈得只像是一只小燕已经飞进他的怀里,抱住了告诉道:“渊哥哥,我找你找得好苦。”慕容冲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抱住了这具异常瘦弱寒凉的身体。

    周围的人都涌向苻丕,苻雅抢去扶了令道:“先扶进房去,拿金创药来。”

    苻丕意识到自己没死,边走边怒道:“去抓刺客,别让她跑了,死活不论。”

    一部分的人随着苻丕散去,但大部分的人都还站在当地,裴元略阻住欲上前抓捕刺客的人,只与高盖慢慢靠近。

    女刺客伏在慕容冲肩头又哭又笑,慕容冲松开了手,示意高盖过来,道:“将刺客拿下。”声音已经不同。女刺客吃惊地抬头看他,慕容冲也定定地望住她。女刺客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神情越来越疑惑,道:“你不是我的渊哥哥?”慕容冲拉开她的手臂,道:“我不是。”女刺客道:“你是……”高盖已经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女刺客一惊,眼神又焕散开来,厉声道:“你骗我,你也是坏人。”挣扎着手一挥,寒光闪现,另外那只手上多了一把匕首,迅疾削向慕容冲颈间。

    高盖大惊,也不知她从哪儿又冒出把兵器来,他们离得又近,只下意识用力扯开女刺客,却眼睁睁看着来不及去救,倒是慕容冲早有防备,身子急忙向后仰去,却也快不过匕首,眼看匕锋带动雪花已到颈下,一团寒雪已经先到肌肤。慕容冲只觉一股袖风带动雪花扑到脸上,迷了眼睛,那匕首却没有削到,仍是一股疾风雪花扑面。急忙忙地眨了眨眼再看,原来是裴元略赶到了,及时伸手将这匕首牵引开来。只一抖,那匕首就飞上天去,女刺客也向后飞去。

    慕容冲往后跌倒,高盖一伸手托住了,趁裴元略跟女刺客交手,慕容冲快速低声地道:“你不认得她?是我六王嫂,看好她。”不等站稳,眼见女刺客已扑地落在雪地,四周的人都要赶上去捉拿,大声道:“快捉住她,绑了等我问话。”

    高盖会意,带人赶去抢先将女刺客捉拿起来看押住。

    慕容冲失了依托,身形不稳仍是跌倒在地上。最为着急悬心的权翼,先是跟进房见大殿下伤得并不重,又忙跑出来关注这边,这时才放下心来,赶来相扶,问:“太守有没有伤着?”裴元略也过来,见慕容冲脸色不好,道:“要不要找大夫来?”

    慕容冲摆了摆手,道:“幸亏有裴大人在这儿,不防事,咱们先去瞧瞧大殿下是否安好。”

    权翼无比庆幸道:“刚才真是凶险,好在大殿下和太守都无恙。”

    一起进厅,听苻雅正苦劝道:“大殿下留在这,慕容太守可是一点儿都不需着急,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不紧不忙地拖上你几天,一旦圣旨下来,吃亏的终还是大殿下,怕是连大殿下今后的前程也大有影响。依臣之见,趁圣旨还没到,殿下当尽快回邺城,或者还有挽回余地。大殿下三思吧。”

    见他们进来了,苻雅便不再说。苻丕斜倚在大椅上,颈上伤处已经包扎好了。慕容冲仍是过去行礼,道:“臣见过大殿下。”

    苻丕本就十分窝火,看到他更加来气,冷‘哼’一声,道:“你果然跟刺客是一伙的。”

    苻雅无声叹息。慕容冲道:“大殿下要是这么说,臣与殿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等圣意裁决吧,”也不等人说话,自己慢慢地起身走去椅子坐下,靠着道:“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各位大人请恕我不能起身送客,如果还能好起来,再向各位请罪吧。”他浑身发抖,脸色十分难看,却也不是装出来的,只叫高盖送客,闭着眼睛尽力道:“快去找大夫,然后把门关了,这些天我恐怕都起不来床,不能见人。”

    苻雅、权翼也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裴元略要留在这暂住保护,也是自己做主了,用不着慕容冲操心安排。只把个苻丕晾下了。其实苻丕已被苻雅劝得心动,知道留下来也杀不了他,而且心里早后怕了,原本是想说几句硬话好下台的,这时倒被他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起身发狠道:“你不用装腔作势,想这样拖着我,我不会如你的愿。就算杀不了你,邺城叛乱的贼人总可以处置。据我审问得知,叛乱的贼首共有七人,已被我擒获五人,今晚这一个,如果我所料不错,应当就是她们的三姐叫疯儿者,还剩最后一人,只等明天派出去抓捕女贼的队伍回来,恐怕也能伏首。就定于明天正午,在今天太守相侯的城楼之上,公开将她们行刑处斩了,不知太守意下如何?”

    慕容冲的声音已经很虚弱,道:“大殿下为所欲为,还需要问我的意见吗?”

    因苻丕还没走,苻雅、权翼还都等着。苻丕笑一笑,向他们道:“明天正午斩了叛贼我就走。”说着,令道:“将刺客带走。”

    外面顿时传来抢夺争执的喧闹声,两面的人各不相让。慕容冲道:“刺客在我的府里出现,应该是由我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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