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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第 143 章

    回头上了车,因为心里有事,慕容冲倒也不觉得冷。只没想到苻丕会这么狂妄无忌,简直疯狂得没了章法。

    他们先赶回去,还有些没马的走在后面——高盖来时本来马就不够,又留了两匹在家,所以刘裕能够赶来报信。

    车马赶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太守府,慕容冲一阵咳嗽,小瑶拂了雪揭起车帘探身进去,慕容冲低声耳语道:“你到后院躲一躲不要出来,现在不是杀苻丕的时候。”小瑶应道:“是”扶了他下车。

    裴元略已经早来了,慕容冲只打了个招呼道:“裴大人。”迎了各位大人进府,道:“裴大人、权大人、姚大人,请。”太守府里外一路的门都大敞着,显得荒静和任人来去,慕容冲跨进门槛,自己叹气道:“这算什么呢?我来时见到路边有搭的茅厕,你若进去转一转不留下些屎尿,乡农也会揪了不让走呢。”

    裴元略倒是干脆,道:“这是我的失职,连同昨夜刺客的事,回京后自会向天王请罪。”

    权翼道:“是我们都有没顾虑到的地方,原本太守新到任,我们是该好生相迎,协助太守在此安顿。只是情况较为特殊,又事发突然,只能请太守多担待些,苻侯同大殿下也就快到了,咱们先进去,等他们来了再说。”

    慕容冲道:“几位大人别这么说,为了我的事,你们也都受累了,就在这儿吧?”到了前面大厅,对跟着的高盖道:“你叫人在这中间烧一堆旺旺的大火,再煮热热的汤来给几位大人去寒。那面的门窗都不用关上。”再向裴元略等解释道:“这里还很简陋,咱们就这么围火说话,好吧?”裴元略等人无话。前厅地方很宽敞,中间地上生起一个大火堆,把椅子几案搬来几人围火坐了,两边壁上挂着的六盏海碗大小,灯芯足有筷子粗细的大油灯也都点亮,灯火映得亮堂,那边门窗都开着去烟火气,但见门窗外黑静的夜里,火光雪光映照,繁繁密密无数雪团前赴后继、扑扑簌簌地落个不尽,倒还能赏这好雪。

    慕容冲空出主位坐下来,道:“我初来乍到的不懂,正是要请苻侯来看一看,问问这是什么规矩和道理。”

    裴元略望过来道:“说是搜出来三个邺城叛乱行刺大殿下的主要首领,你不知道吗?”

    权翼和姚苌都不说话,原来大家都知道了。慕容冲一怔,问:“在这里啊?”想了一想,从容苦笑道:“那要是这么说,大殿下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了。”

    权翼问:“太守的意思,是大殿下陷害你?”姚苌虽然被权翼请来了,但除了一开始说的那句,就一直不再开口。

    慕容冲正色解释道:“这个没有道理的,我为什么要刺杀大殿下?难道是因为亡燕?说句冒死的话,要是因为亡燕,这些年我想对天王动手那是太容易了,干嘛舍近求远,那么麻烦去杀大殿下呢?这是一点。第二,刺客怎么会跟我有联系?我在宫里伺候,几位大人可能不知道,裴大人总知道些,我与陛下形影相随,没有分开的时候,就是早朝,也是我送了陛下到朝殿,就在殿后等着陛下退朝。”说到这里慕容冲顿了一顿,因为心确实是疼的,难以继续,但是勉强着道:“陛下开恩放我出来,到这里任职,可见陛下是信任我的。难道你们都以为天王有那么糊涂吗?”说得好笑起来,只当是顽话。

    权翼陪笑,裴元略也不再说什么了,慕容冲逐一望过去,能够感觉到这些人其实是更相信他的,毕竟苻丕做事是出了名的任性,而且当年邺城破的时候,慕容冲俘虏苻丕使出连环离间计,这事虽然没有传出去,但在座这几位政权中心的人物都知道。

    几人坐着一时无话,慕容冲转了话题,半讥半嘲地道:“不会又不来了吧?”显得毕竟心里是不舒服的。

    权翼道:“这个不会,苻侯是言出必行的信诺之人,说了会带大殿下来就一定会带大殿下来。太守只管再耐心等等。”

    就在这时,高盖进来禀道:“大殿下驾到,苻侯到了。”

    众人一齐起身,姚苌站起来,道:“权大人只叫我做个说客,现下我已作陪了这么一会,既然大殿下来了,我本是不相干的人,再不识相地多管闲事就太讨人嫌,应当回避,各位大人容我先告辞。”

    慕容冲本是当先迎出,走了一步,闻言迟疑道:“姚大人说得是,还有一事,我猜大殿下一见到我,肯定就会绿了眼睛,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撕杀了我,不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说话,反而坏事。是不是最好我也暂且退避?我想,要不然就请姚大人同着我暂到这座屏后坐着,苻侯、裴大人、权大人你们自和大殿下说话劝解,如果说得通了,大殿下有松动和缓的迹象,再叫我出来,当面和大殿下就此把话说开,把芥蒂化解,那样最好。如果说不通,我就不出来了,免得大家尴尬,更怕局面会闹起来不可开交,不好收场,你们也难做。再说,他要是不知错,我也没那个心情见他。”

    毕竟这是府里最主要常用的前厅,厅里布置齐全,也有一扇高大木屏隔着。姚苌本是想抽步退身,不搅和这事。但慕容冲一定拉着姚苌,他的顾虑听起来合情合情,这么办自然是妥当的,但躲在屏后偷听未免不那么光明正大,容易叫人疑心,误会他另有图谋,况且这主意又是他提出来的。所以慕容冲拉着姚苌作陪也是有让姚苌看着,无私避嫌的意思。

    姚苌倒不好推拒了,再说这时也容不得他们多想,便就这么办了,姚苌和慕容冲退到木屏后,搬来椅子坐了,另生一盆火。裴元略和权翼匆忙快步出去相迎。因为安置在偏厅的各人侍从以及下人都出去跪迎,一时还没进来,这时厅里只剩两人,姚苌就不好再冷场了,问:“刚才慕容太守是真的打算要跟大殿下去拼吗,把事情闹起来?”

    慕容冲理所当然道:“虽然那是大殿下,可总也要有个道理王法……”

    姚苌抬手打断道:“虚话就不要说了,你打算拿什么去拼?就凭权翼刚给你的二百士兵?”

    慕容冲呵呵陪笑,打量姚苌,斟酌着道:“二百士兵怎么了?不是我吹牛,我就是一个人不出,也能轻易拿下苻丕的一两队人马,姚大人信不信?要不要跟我赌上一赌?”

    姚苌饶有兴趣,道:“好,我就同你打这个赌。”

    这时,外面火把照着路,已经有人到了,先听到苻丕的声音道:“我来了,怎么慕容冲那反贼不出来迎接?他不敢见我吗?”

    姚苌和慕容冲便都不再作声,凝神听着外面动静。

    裴元略道:“慕容太守常年患病,又吹风受了寒,身体有些不适。臣等正要向大殿下说说这几天的事,不如就趁今晚弄个清楚明白,将问题妥善解决了,大殿下你看如何?请。”

    苻丕搓着手一溜跑进来坐下,满不在乎地嘻笑道:“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就是今天搜了太守府的事嘛。”笑嘻嘻坐下道“都坐。”权翼末位陪坐了,笑道:“大殿下还是这么调皮,臣还记得当年在天王身边的时候还教过大殿下识字呢,那时天王还是东海王、龙骧将军的时候,大殿下也才两、三岁吧,就会拿着笔在臣的脸上画胡子了。”

    苻丕作为苻坚的长子,自然是得天独厚,受尽追捧的,与这些重臣都极熟捻。苻雅也道:“是啊,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大殿下就长成这般高大俊才,早能统辖管治一方,且还井井有条,为人称道,咱们也都老了。”这时,高盖带人端上热汤来,苻雅便停了话头,道:“你们都退下,不叫你们不要来了。”高盖等应了都退出。

    苻丕笑道:“雅叔这是要审我呢,”见几人严肃,倒不好嘻笑了,道:“不单止权尚书、雅叔、裴大夫你们都是我的长辈,都是从小教授我文武技艺,看着我长大的,侄儿心里都记着呢,也有多少年没听你们的教诲了,你们要骂我,只管骂,我都听着。”

    这嘻皮笑脸的模样,倒是像极了苻坚。慕容冲以前并没有跟苻丕正面打过交道,这时也不由得感慨。

    苻雅道:“不敢,大殿下,只是如今您和慕容太守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存在着什么样的恩怨,您有什么打算,还要做些什么,能不能跟我们都说说呢?如果有什么问题难处,我们也好帮着一齐出出主意,替着大殿下解忧。”

    一齐望了苻丕,苻丕低下头去,也不知是笑还是叹了一声,缓缓地道:“这事你们都不要管,也不要再问,这是我和他的事,总之我一定要杀他,这也不是在胡闹。因为这个连累了几位大人,我在这里先说声对不住。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也知道裴大夫已经禀报天王,圣旨很快就到了,我能用的时间已经不多,说到我小时候的情份,你们自幼疼我、教我,我只问你们,能不能再容我一次,就睁只眼闭只眼由我杀了他,之后所有罪责我保证一力承担,尽量不使责任落到你们身上。”

    这话说得十分坚决,不留一丝退路。倒叫几人一时怔住了,屏后,姚苌也意外地看了慕容冲一眼,慕容冲仔细去听各人反应。显然苻丕并不是那么狂妄无知,而是清楚知道后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甚至不惜牺牲。是与他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决心。

    裴元略先道:“罪犯欺君,恕臣不能答应。”

    苻丕当即就要生起气来,权翼忙道:“大殿下,这可不是您小时候逃学折剑这样的淘气事,这不是小事,别说裴大夫不答应,就是我们也不能眼看着大殿下犯下这样的大错不管哪。”

    苻雅吃惊地反应过来,疑惑问:“殿下,您这是要跟他同归于尽啊?所以你把窦滔都给摘出去了,你是早打算要跟他玉石俱焚?”

    苻丕尤自不忿,咬牙道:“不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不管你们答应不答应……”

    苻雅变了脸色,又惊又气,断然打断道:“糊涂,”顿得一顿,声音稍缓,仍是严肃恳声道:“大殿下,您是什么人?金尊玉贵的大秦天王长子,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亡国的……”

    权翼插嘴笑道:“苻侯的意思是,”一边把头侧向后面的木屏对苻雅使了个眼色,一边道:“他如今也是大秦太守,前尘往事有什么恩仇,以大殿下的胸襟广阔,自当一笑泯之,共同为大秦效力,何必还跟他计较呢?”因苻雅是后来的,并不知道慕容冲临时躲进屏后的事,权翼怕苻雅说错了话,暗中示意屏后有人,坐在中间的苻丕因是低着头的,倒没看到。

    苻雅接到暗示会意,仍是道:“我这并不是背着人说的话,就是当着慕容太守的面也是这么说,您是大秦殿下,他是亡国降奴,您是君主,他是仆从,他自当敬拜臣服于您,若胆敢犯上不尊,终会得到教训惩罚,那何需大殿下动手?我们也不能容他。但若只是为了前事,那么大殿下目前的所作所为着实有损殿下气度和大秦威严,更不该拿你金玉去搏他瓦石……”

    苻丕听得不耐烦起来,起身道:“这些统统都不要再说了,总之你们就是要阻拦不许我杀他,一定要为了他跟我做对是不是?”

    厅里一时静默,仍是裴元略先道:“臣奉谕行事,或者大殿下先禀过天王,请得圣旨,那么臣必定是第一个杀他,否则只请大殿下恕罪。”权翼缓和道:“大殿下,您这什么都不肯说,这不是为难我们吗?”苻丕一时哽堵立在当地,气得说不出话来,苻雅抬着头迟疑探究地打量,沉吟着问:“您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杀慕容太守,难道也不能跟我说吗?”

    苻丕气呼呼地直喘粗气,脸上涨红,胸脯快速起伏,然而知道眼前这些人一齐阻拦的话,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便也深觉一股无力感,过了一会,看看裴元略和权翼,低声道:“你们出去。”

    裴元略、权翼对视一眼,便都一齐告退出去,由高盖引着去了另一间房里等候。

    厅前火堆旁只苻雅、苻丕二人,苻丕再开口,嗓音里便带出些孩子气的委屈来,道:“我说了有一个人信吗?没人相信,有什么用?明明几次被他害的人是我,差点没命的也是我,现在他倒成了受害者,父皇被他迷惑也就罢了,为什么你们都要帮着……”

    苻雅打断了责道:“天王怎是你能信口议论的?”顿了一顿,神色疑惑沉思,倒不反驳,只问:“你的意思是,邺城叛乱,刺杀你的当真都是他所为,可有什么证据?”

    苻丕气恼叫道:“我没有证据,他多厉害呀,几年前就能独自骗得我几乎杀了窦冲,骗得窦冲要杀吕光,将我们玩弄,听说父皇在西山狩猎场受伤也是跟他有关。这几年来我每每忧着他虑着他就没有心安过,自从知道他出来,我就觉得不妙,预感到会大祸临头,果不其然就发生了这事,这难道真是巧合?怎么一直都没事,他一出来就跑出来个叛乱行刺的苻玉?”

    苻雅难以相信道:“慕容冲怎么会跟苻玉有关系呢?或者这真是巧合?”

    苻丕大叫道:“我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是毒蛇、是阴魂不散的鬼,他是个妖怪,使的毒术妖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论起这些花言巧语、诡计多端我统统敌不过他,只能快快地把他杀了,便万事俱休。”

    屏后,姚苌又瞥了一眼慕容冲,估计是觉得苻丕怎么像是被他吓得几乎精神失常了。慕容冲无辜无奈地笑一笑,认真听下去。

    苻雅也觉得苻丕有些激动过头了,劝道:“你先别急,”安抚苻丕平静下来,道:“大殿下有这样的顾虑,那就该上奏天王,搜集凭证,也使大家提防,叛乱的事也好另外遣人查明真凶,像你这样私下带兵奔赴千里,终归是于理不合,犯了忌讳。”

    苻丕几乎是要哭了,道:“我为什么到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不敢杀我,我才能安心吃饭睡觉。否则,我终日悬心吊胆,寝食不宁,唯怕哪天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做个糊涂的冤死鬼。说出来?有谁会信?你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尚且如此,就算是到父皇那里,我是父皇亲生儿子又如何,那也只会信他,不会信我。你们还只管来劝我指责我,要我不要为难他,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从来都不是我要害他,而是他在设计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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