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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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府里后院是全权交由六嫂负责，小瑶协助。不过六嫂常常犯病神智不清，小瑶只一心伺候慕容冲，也不是爱争强好胜出头的人。因此实际上后院是由五妹主管，七妹协理。五妹虽是男身，有时也会着男装，大多时候穿裙，长发披散，雌雄莫辨。但其实早与美貌妇人也没什么不同，因此也是居于后院，且更敏慧心细，七妹又伶俐能干，府里其它事务倒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慕容冲进府，高盖迎了，先道：“永王叔醒了。”慕容冲往里走，笑道：“这么快就醒了。”高盖跟着，也笑道：“怕得饿得狠了，闻到酒肉香味就起来了。”进了前厅，看到慕容永低着头怔怔地坐在椅上。慕容冲打量一眼，轻声道：“永叔”慕容永惊醒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稍有迟疑地望了他一会儿，起身走来行礼，道：“草民慕容永见过太守大人。”
慕容冲满意笑道：“永叔快起来，”扶了慕容永，道：“他们都很仰慕永叔，特意为永叔设宴洗尘，你没有这个心情吧？也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好意。”慕容永道：“不敢，慕容永以后但凭大人差遣。”慕容冲道：“吃了再说。”便叫人烧水带慕容永去洗澡换衣，都等慕容永来了再开席。
就在中庭摆开许多桌子长凳，慕容永只独自埋首喝酒吃肉，稍有沉闷，但大家尽兴吃喝，倒也热闹非常。连久未露面的慕容冲也出来跟大伙儿一起喝了一杯。
女人们在后院也设了桌。慕容冲比较特别的一点是不会轻视女人、甚至在重用女人。他几乎不管府里的事，但只要求女人们也要每日练剑，不能把武艺丢下，因此三妹、五妹等对妇人勤加训练，严于赏罚，竟是组成了一支不弱于男子的娘子军。
等到酒散，天都黑了。慕容永去到后面和慕容冲秉烛说话。高盖、青禾、宋延宗另凑了一小桌也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喝酒。宋延宗问青禾：“家人都找到了吗？”青禾道：“我到长安见了燕帝、和太妃和一些熟人，打听到我家人都还好，不过没在长安，现都住在龙城，我已叫人给家父带去信了。”那个时候正是严冬，宋延宗也理解道：“正是不好出行的时候吧，你又急着回来，所以就没有亲去见家严，只去了信？”也没多问，青禾长途疲累，先去睡了。
夜空中已经许多星子，风微微凉了些，四周渐渐安静，高盖还和宋延宗继续喝着。里面出来一团儿灯光，灯光里小瑶身着青裳，鬓边扎着小辫，手捧托盘摇摇而来，一路脚步轻快地来到了跟前，轻声道：“我炒了两个热菜。”一边麻利地挪一挪桌上碗碟。
高盖和宋延宗都帮着把冷了的菜挪到一边，高盖道：“我同你哥哥再坐坐就差不多了，你不用忙我们这里，早点歇着。”小瑶道：“不费事。”把托盘上的菜摆上，放下灯，宋延宗问她：“你今晚能出来么？我有话跟你说。”想问问她二妹的事。
小瑶是在慕容冲房里伺候，但也时不时会到宋延宗房里帮忙。虽然宋延宗现有两个丫环，本身更是惯于勤劳，小瑶还是常去看看有什么事能做的，闻言点头应道：“好的，哥哥。”收拾了几个空的盘碟走了。然而这一时片刻的嗓音轻柔，性子和顺，烛光映着红颜，已颇叫人留恋。高盖扭头去看，问宋延宗：“小瑶妹子跟着大人多久了？”
宋延宗早看出来高盖对小瑶一直格外照顾些，显然不全是因为小瑶是宋延宗妹妹。
最早跟着慕容冲的一批人都是光棍，到这以后，安定下来，渐渐各自成家。有跟荆棘山庄来的妇人做成对的，更多的是娶了当地的姑娘。高盖原有妻女，现在战乱中也没了。和青禾、宋延宗都是单身，慕容冲一人给了两个丫环伺候。
高盖一直拿不准小瑶跟慕容冲的关系，似乎极亲密，又不见收房，按说小瑶年纪也不小了，前程如何、是收是放总该作出安排，高盖不能去要慕容冲的人，但下面其实已经有些风声，不但止宋延宗，很有几个人都知道高盖看上了小瑶，胖、瘦德有时还会拿这事跟高盖说笑打趣。今天高盖多喝了些，就借着几分醉意向宋延宗打听：“以后也是跟大人吗？怎么不早开了脸抬明身份？”
宋延宗听得明白，告诉道：“大哥，我们兄妹与别个不同，是以前燕国就作为奴婢跟着大人的，所有一切自然都由大人作主，这个事你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大人。”
高盖既然开口了，就干脆说个明白，道：“这个我知道，主要咱们也不是别人，我也是看大人对你们兄妹两个另眼相看，如果是你们愿意的，提出来，那大人肯定是乐于成全，这样大家欢喜。要不然，你知道我也是把小瑶妹子当做自家妹子一样的，就怕以后见面尴尬，那就不好了。”
高盖、宋延宗经过半年来的相处共事，已经彼此熟悉，较为亲惯了。说话也都很直接，没什么缠绕，宋延宗听得正是，道：“我听明白了，大哥说得有道理，正好今晚我叫了妹妹来说话，我就先问问她的意思，如果她愿意，最后能成，那是我们高攀了，妹妹也能得个好归宿，我也放心；万一不能成，大哥也用不着心生芥蒂，这件事本来就是委屈了大哥，那也只能说是妹妹没这个福气。话没说开，都不生嫌隙，咱们还是如同从前般好兄弟、好兄妹。”他们在一同面对问题困难中相互扶助，处出了同舟共济的交情，又都不是不明事理难相处的人，早是兄弟相称。宋延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虽知道高盖很不错，也颇希望这事能成，但心里隐隐觉得小瑶恐怕未必愿意。
高盖也听出了几分不对，道：“这是自然，总之兄弟你先私下问上一问，这样是最好的。”又喝了几杯，就散了。
因慕容冲和慕容永一直在后厅说话，小瑶等慕容冲睡下了才出来，所以这时已经很晚了。独自提着灯笼，踩着微亮的灯光走来，瞧见宋延宗房里还亮着灯，门也开着，知道还在等她。小瑶顿了一顿，然后快步走去。
因为今天二姐的话小瑶无比焦急恐慌，然而看到慕容冲浑不在意的样子，又给小瑶带去平静和希望。小瑶一方面对二姐的话深信不疑，另一方面慕容冲是她更大的信仰，在这种矛盾纠结的心理中产生出奇妙的平衡，令得她的神情带着一种格外肃穆凝重的意味，动作也显得缓慢庄严。她进房吹熄灯笼挂好，问：“哥哥是担心今天二姐说的话吧？中山王是怎么说的？”
宋延宗正在看书，放下书倒疑惑问：“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中山王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还怪我不该太紧张呢。”
小瑶长长地松了口气，放心道：“你们没有见过我二姐的本事，这些年我们姐妹常有伤亡，也伤害过不少人，就我亲眼所见二姐断言人的生死就有上百例之多，说谁能活，谁不能活，谁有多久可活，百无一失，哪怕是看着已死的，也能死而复生，看着无伤无痛的，也会应言丧命，从来就没有不准的时候。可算称得上是‘半仙’了。”话虽如此，神态却是轻松愉快的。
宋延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妹妹信心满满的缘由，倒不由惊疑紧张，忙问：“当真有这么灵验？会不会她现在目不能视，又受重伤残的痛苦，只听声音就断言过于武断了，会有唯一一次失误呢？再说，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只因为中山王说了没事？”
小瑶点头，坚定道：“中山王说了没事，就一定不会有事。”在小瑶的心里二姐或许是个半仙，慕容冲却是真正的天神。道：“可惜当时我们都不敢多说什么，后来我再问二姐，二姐的精神又不好了，什么都没说，等明天二姐好些了，我再去跟她问清楚些。”
宋延宗望着妹妹，那样虔诚的神情，仿佛全身心投入毫无保留，这是自己也没有做到的。宋延宗对慕容冲也怀着同样信服甚至是崇拜的情感，却并没有失去自我。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桌上有一小碗盐渍的酸梅，宋延宗今天喝了不少，拿来读书时解酒的，小瑶轻松下来，就端了酸梅在门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捡了颗梅子吃，问：“什么事？”
宋延宗也走去就在她身边同凳并肩坐下，小瑶把手里端的酸梅递过来，宋延宗便也拿了一颗吃。夜色深沉，桌上的灯光映进门外墨色，照出一小片淡淡的光亮。小瑶鼓起嘴向门外‘噗’地一声，吐出的梅子核儿穿过光亮远远跌进了黑暗中。宋延宗也‘噗’地把梅子核吐得更远，兄妹两个都笑起来。
宋延宗别过头打量小瑶，稍有为难地道：“你……这是我去年第一眼看到你时的感觉，你有没有觉得……你打扮得很像一个人？”小瑶一脸不解地问：“像谁？”顿了一顿，自己想起来笑道：“是不是像个女侠？要是拿着剑就更像了，我现在跟以前确实有很大不同，哥哥这么久了还不习惯吗？”宋延宗张口结舌，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宋延宗直道：“高盖大哥有心娶你。”小瑶神色平静地吃梅子吐核儿，问：“中山王是怎么说的？”宋延宗一愣，道：“中山王还不知道，我想中山王对这事也不会有特别要求。你只要想你自己愿不愿意嫁？”
小瑶微微低着头，把酸梅碗放在凳子中间，然后不动了，连同斜映在门板上的侧影，眼睫儿也没有丝毫颤动，一动不动地过了良久，慢慢地道：“那个时候我被他们带回邺城，一路上并没有人为难我，给我吃，给我喝。回到邺城皇宫东面，就是现在苻丕住的地方……”
宋延宗一开始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关注地望着她。他们重逢以后，宋延宗说了他们被捉住后小段等人分别惨死的经过，也问过小瑶独自被苻丕要去后的遭遇，不过小瑶并没有细说，后来宋延宗便也没再问。
小瑶低着头静静地说下去，道：“好多婢女给我在香喷喷的大池子里洗了澡，换成漂亮的衣服，佩戴珍贵的珠宝，我只是个小丫环，可是当时的一切就像是皇宫里的宠妃公主。我就这么穿着华丽的羽衣，戴着满满的首饰去见苻丕……”
宋延宗默默拿起酸梅碗，挪过去贴着小瑶坐，仍然微微偏开头望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温暖鼓励的微笑。
小瑶道：“我们一起用饭，是同桌对坐，吃的就像是皇上他们以前吃的那些，我很害怕，鼓起勇气请求苻丕的原谅，他并没有回应什么，只请我喝肉汤，他的神态冷漠又高傲，但并不凶恶，我想他是大殿下，自然应该是这样。后来吃过饭，当晚，我就伺寝了，没有谁强迫，是我自愿的，我想，反正已经落在他手里，我也逃不掉，我还以为，或者可以向他替你们大伙儿求情……”顿了一顿，道：“第二天早上，我伺候他起床，他用那么轻视的眼睛看着我，说也不过如此，跟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就叫人把我带走了，无数的士兵就像是无数的妖魔鬼怪，珍贵的珠宝被扯去，漂亮的衣服被撕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向我扑过来……”
宋延宗的全身瞬间绷紧了，小瑶很平静，眼睛也是干的，不再说话，仍然是木然的一动不动。宋延宗却控制不住的激动愤怒，猛地起身走出去，在黑乎乎的过道走了一圈又回来，站在她的面前，问：“你怎么不早说？”然而早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宋延宗转身又大步走出去，边走边幡然醒悟般地道：“我真是蠢透了，还一直在想什么对错？原来无论做什么都没错，不管怎么做都是对的，最好是把这天底下的人全都杀尽，如果已经没有一个是好人，那么为什么还要丑陋的活着？我愿意跟着中山王，与这世道同归于尽。对，中山王，”宋延宗转着圈子又走回来，怒火中烧得简直是在语无伦次了，道：“妹妹你放心，上次放走苻丕，是因为还没到时机。”宋延宗越想越是明白，道：“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报复过，也成功了，可是对吕光、窦冲他们的小小伤害换来的是我们几乎全部毁灭的代价，对于强大对手的轻言报复，我们，尤其是中山王已经受到了最深刻惨痛的教训，认识到这不是儿戏，除非是能把对手连根拔起的一天，他不会再轻举妄动。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做出些什么，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小瑶严肃地纠正道：“我们追随中山王，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就是主人。”
宋延宗一顿，倒是无话可说，小瑶抬头，眼神平静，道：“除了中山王和哥哥，对于其他所有男人我都又怕又恨，不能够信任，我不愿意嫁人，只想一辈子追随伺候中山王，除非是中山王要我嫁。”
宋延宗刚才被震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凳上，柔声道：“你自己作决定，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小瑶微微一笑，嘴角梨涡闪现，道：“谢谢哥哥，我现在就很快活。”
宋延宗想了想，又嘱道：“那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爱上中山王，他现在已经跟以前不同，我也琢磨不透他。”
小瑶吃惊地看过来，道：“我知道，去年大雪中见到饥寒交迫的孩童，以前中山王都会同情照顾，现在他没有理睬。他是至尊无上的主人，我只是最普通的奴婢，自当敬他拜他，一切听命，怎么可能爱上他？”
宋延宗便不再多说，心里还隐隐作疼着。当年的那次报复，是出于慕容冲的设计，最后他们都落得那么惨烈的下场，小瑶作为重要的欺骗苻丕的一环，也遭受到苻丕的残酷迫害。宋延宗似乎能够理解小瑶这种坚定的信念是从何而来了，因为唯有如此强大的信仰，才足以支撑承受得住那样的伤害。如果不是全身心的信任，那么为此所受的苦，遭的难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宋延宗扭头望着面容固执得甚至带着愚气的妹妹，或者但凡有丝毫的怀疑，她早已崩溃。
静悄悄的深夜，灯光下兄妹两个并肩坐在长凳上，一颗颗地把碗里的酸梅都吃完了，又把梅核一个个都吐到了院里。
第二天，二妹死了，死于夜间，原来昨天突然的精神大好只是回光返照。这天慕容冲倒是起了个大早，因为跟慕容永说好了，以后慕容永就开始教授他练习武艺。闻讯也是十分懊恼，摇头道：“早知道昨天应该给她看脉，再多问问的，听听她怎么说也好。”原本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而现在关于他的预言已经成了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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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进府，高盖迎了，先道：“永王叔醒了。”慕容冲往里走，笑道：“这么快就醒了。”高盖跟着，也笑道：“怕得饿得狠了，闻到酒肉香味就起来了。”进了前厅，看到慕容永低着头怔怔地坐在椅上。慕容冲打量一眼，轻声道：“永叔”慕容永惊醒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稍有迟疑地望了他一会儿，起身走来行礼，道：“草民慕容永见过太守大人。”
慕容冲满意笑道：“永叔快起来，”扶了慕容永，道：“他们都很仰慕永叔，特意为永叔设宴洗尘，你没有这个心情吧？也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好意。”慕容永道：“不敢，慕容永以后但凭大人差遣。”慕容冲道：“吃了再说。”便叫人烧水带慕容永去洗澡换衣，都等慕容永来了再开席。
就在中庭摆开许多桌子长凳，慕容永只独自埋首喝酒吃肉，稍有沉闷，但大家尽兴吃喝，倒也热闹非常。连久未露面的慕容冲也出来跟大伙儿一起喝了一杯。
女人们在后院也设了桌。慕容冲比较特别的一点是不会轻视女人、甚至在重用女人。他几乎不管府里的事，但只要求女人们也要每日练剑，不能把武艺丢下，因此三妹、五妹等对妇人勤加训练，严于赏罚，竟是组成了一支不弱于男子的娘子军。
等到酒散，天都黑了。慕容永去到后面和慕容冲秉烛说话。高盖、青禾、宋延宗另凑了一小桌也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喝酒。宋延宗问青禾：“家人都找到了吗？”青禾道：“我到长安见了燕帝、和太妃和一些熟人，打听到我家人都还好，不过没在长安，现都住在龙城，我已叫人给家父带去信了。”那个时候正是严冬，宋延宗也理解道：“正是不好出行的时候吧，你又急着回来，所以就没有亲去见家严，只去了信？”也没多问，青禾长途疲累，先去睡了。
夜空中已经许多星子，风微微凉了些，四周渐渐安静，高盖还和宋延宗继续喝着。里面出来一团儿灯光，灯光里小瑶身着青裳，鬓边扎着小辫，手捧托盘摇摇而来，一路脚步轻快地来到了跟前，轻声道：“我炒了两个热菜。”一边麻利地挪一挪桌上碗碟。
高盖和宋延宗都帮着把冷了的菜挪到一边，高盖道：“我同你哥哥再坐坐就差不多了，你不用忙我们这里，早点歇着。”小瑶道：“不费事。”把托盘上的菜摆上，放下灯，宋延宗问她：“你今晚能出来么？我有话跟你说。”想问问她二妹的事。
小瑶是在慕容冲房里伺候，但也时不时会到宋延宗房里帮忙。虽然宋延宗现有两个丫环，本身更是惯于勤劳，小瑶还是常去看看有什么事能做的，闻言点头应道：“好的，哥哥。”收拾了几个空的盘碟走了。然而这一时片刻的嗓音轻柔，性子和顺，烛光映着红颜，已颇叫人留恋。高盖扭头去看，问宋延宗：“小瑶妹子跟着大人多久了？”
宋延宗早看出来高盖对小瑶一直格外照顾些，显然不全是因为小瑶是宋延宗妹妹。
最早跟着慕容冲的一批人都是光棍，到这以后，安定下来，渐渐各自成家。有跟荆棘山庄来的妇人做成对的，更多的是娶了当地的姑娘。高盖原有妻女，现在战乱中也没了。和青禾、宋延宗都是单身，慕容冲一人给了两个丫环伺候。
高盖一直拿不准小瑶跟慕容冲的关系，似乎极亲密，又不见收房，按说小瑶年纪也不小了，前程如何、是收是放总该作出安排，高盖不能去要慕容冲的人，但下面其实已经有些风声，不但止宋延宗，很有几个人都知道高盖看上了小瑶，胖、瘦德有时还会拿这事跟高盖说笑打趣。今天高盖多喝了些，就借着几分醉意向宋延宗打听：“以后也是跟大人吗？怎么不早开了脸抬明身份？”
宋延宗听得明白，告诉道：“大哥，我们兄妹与别个不同，是以前燕国就作为奴婢跟着大人的，所有一切自然都由大人作主，这个事你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大人。”
高盖既然开口了，就干脆说个明白，道：“这个我知道，主要咱们也不是别人，我也是看大人对你们兄妹两个另眼相看，如果是你们愿意的，提出来，那大人肯定是乐于成全，这样大家欢喜。要不然，你知道我也是把小瑶妹子当做自家妹子一样的，就怕以后见面尴尬，那就不好了。”
高盖、宋延宗经过半年来的相处共事，已经彼此熟悉，较为亲惯了。说话也都很直接，没什么缠绕，宋延宗听得正是，道：“我听明白了，大哥说得有道理，正好今晚我叫了妹妹来说话，我就先问问她的意思，如果她愿意，最后能成，那是我们高攀了，妹妹也能得个好归宿，我也放心；万一不能成，大哥也用不着心生芥蒂，这件事本来就是委屈了大哥，那也只能说是妹妹没这个福气。话没说开，都不生嫌隙，咱们还是如同从前般好兄弟、好兄妹。”他们在一同面对问题困难中相互扶助，处出了同舟共济的交情，又都不是不明事理难相处的人，早是兄弟相称。宋延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虽知道高盖很不错，也颇希望这事能成，但心里隐隐觉得小瑶恐怕未必愿意。
高盖也听出了几分不对，道：“这是自然，总之兄弟你先私下问上一问，这样是最好的。”又喝了几杯，就散了。
因慕容冲和慕容永一直在后厅说话，小瑶等慕容冲睡下了才出来，所以这时已经很晚了。独自提着灯笼，踩着微亮的灯光走来，瞧见宋延宗房里还亮着灯，门也开着，知道还在等她。小瑶顿了一顿，然后快步走去。
因为今天二姐的话小瑶无比焦急恐慌，然而看到慕容冲浑不在意的样子，又给小瑶带去平静和希望。小瑶一方面对二姐的话深信不疑，另一方面慕容冲是她更大的信仰，在这种矛盾纠结的心理中产生出奇妙的平衡，令得她的神情带着一种格外肃穆凝重的意味，动作也显得缓慢庄严。她进房吹熄灯笼挂好，问：“哥哥是担心今天二姐说的话吧？中山王是怎么说的？”
宋延宗正在看书，放下书倒疑惑问：“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中山王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还怪我不该太紧张呢。”
小瑶长长地松了口气，放心道：“你们没有见过我二姐的本事，这些年我们姐妹常有伤亡，也伤害过不少人，就我亲眼所见二姐断言人的生死就有上百例之多，说谁能活，谁不能活，谁有多久可活，百无一失，哪怕是看着已死的，也能死而复生，看着无伤无痛的，也会应言丧命，从来就没有不准的时候。可算称得上是‘半仙’了。”话虽如此，神态却是轻松愉快的。
宋延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妹妹信心满满的缘由，倒不由惊疑紧张，忙问：“当真有这么灵验？会不会她现在目不能视，又受重伤残的痛苦，只听声音就断言过于武断了，会有唯一一次失误呢？再说，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只因为中山王说了没事？”
小瑶点头，坚定道：“中山王说了没事，就一定不会有事。”在小瑶的心里二姐或许是个半仙，慕容冲却是真正的天神。道：“可惜当时我们都不敢多说什么，后来我再问二姐，二姐的精神又不好了，什么都没说，等明天二姐好些了，我再去跟她问清楚些。”
宋延宗望着妹妹，那样虔诚的神情，仿佛全身心投入毫无保留，这是自己也没有做到的。宋延宗对慕容冲也怀着同样信服甚至是崇拜的情感，却并没有失去自我。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桌上有一小碗盐渍的酸梅，宋延宗今天喝了不少，拿来读书时解酒的，小瑶轻松下来，就端了酸梅在门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捡了颗梅子吃，问：“什么事？”
宋延宗也走去就在她身边同凳并肩坐下，小瑶把手里端的酸梅递过来，宋延宗便也拿了一颗吃。夜色深沉，桌上的灯光映进门外墨色，照出一小片淡淡的光亮。小瑶鼓起嘴向门外‘噗’地一声，吐出的梅子核儿穿过光亮远远跌进了黑暗中。宋延宗也‘噗’地把梅子核吐得更远，兄妹两个都笑起来。
宋延宗别过头打量小瑶，稍有为难地道：“你……这是我去年第一眼看到你时的感觉，你有没有觉得……你打扮得很像一个人？”小瑶一脸不解地问：“像谁？”顿了一顿，自己想起来笑道：“是不是像个女侠？要是拿着剑就更像了，我现在跟以前确实有很大不同，哥哥这么久了还不习惯吗？”宋延宗张口结舌，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宋延宗直道：“高盖大哥有心娶你。”小瑶神色平静地吃梅子吐核儿，问：“中山王是怎么说的？”宋延宗一愣，道：“中山王还不知道，我想中山王对这事也不会有特别要求。你只要想你自己愿不愿意嫁？”
小瑶微微低着头，把酸梅碗放在凳子中间，然后不动了，连同斜映在门板上的侧影，眼睫儿也没有丝毫颤动，一动不动地过了良久，慢慢地道：“那个时候我被他们带回邺城，一路上并没有人为难我，给我吃，给我喝。回到邺城皇宫东面，就是现在苻丕住的地方……”
宋延宗一开始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关注地望着她。他们重逢以后，宋延宗说了他们被捉住后小段等人分别惨死的经过，也问过小瑶独自被苻丕要去后的遭遇，不过小瑶并没有细说，后来宋延宗便也没再问。
小瑶低着头静静地说下去，道：“好多婢女给我在香喷喷的大池子里洗了澡，换成漂亮的衣服，佩戴珍贵的珠宝，我只是个小丫环，可是当时的一切就像是皇宫里的宠妃公主。我就这么穿着华丽的羽衣，戴着满满的首饰去见苻丕……”
宋延宗默默拿起酸梅碗，挪过去贴着小瑶坐，仍然微微偏开头望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温暖鼓励的微笑。
小瑶道：“我们一起用饭，是同桌对坐，吃的就像是皇上他们以前吃的那些，我很害怕，鼓起勇气请求苻丕的原谅，他并没有回应什么，只请我喝肉汤，他的神态冷漠又高傲，但并不凶恶，我想他是大殿下，自然应该是这样。后来吃过饭，当晚，我就伺寝了，没有谁强迫，是我自愿的，我想，反正已经落在他手里，我也逃不掉，我还以为，或者可以向他替你们大伙儿求情……”顿了一顿，道：“第二天早上，我伺候他起床，他用那么轻视的眼睛看着我，说也不过如此，跟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就叫人把我带走了，无数的士兵就像是无数的妖魔鬼怪，珍贵的珠宝被扯去，漂亮的衣服被撕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向我扑过来……”
宋延宗的全身瞬间绷紧了，小瑶很平静，眼睛也是干的，不再说话，仍然是木然的一动不动。宋延宗却控制不住的激动愤怒，猛地起身走出去，在黑乎乎的过道走了一圈又回来，站在她的面前，问：“你怎么不早说？”然而早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宋延宗转身又大步走出去，边走边幡然醒悟般地道：“我真是蠢透了，还一直在想什么对错？原来无论做什么都没错，不管怎么做都是对的，最好是把这天底下的人全都杀尽，如果已经没有一个是好人，那么为什么还要丑陋的活着？我愿意跟着中山王，与这世道同归于尽。对，中山王，”宋延宗转着圈子又走回来，怒火中烧得简直是在语无伦次了，道：“妹妹你放心，上次放走苻丕，是因为还没到时机。”宋延宗越想越是明白，道：“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报复过，也成功了，可是对吕光、窦冲他们的小小伤害换来的是我们几乎全部毁灭的代价，对于强大对手的轻言报复，我们，尤其是中山王已经受到了最深刻惨痛的教训，认识到这不是儿戏，除非是能把对手连根拔起的一天，他不会再轻举妄动。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做出些什么，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小瑶严肃地纠正道：“我们追随中山王，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就是主人。”
宋延宗一顿，倒是无话可说，小瑶抬头，眼神平静，道：“除了中山王和哥哥，对于其他所有男人我都又怕又恨，不能够信任，我不愿意嫁人，只想一辈子追随伺候中山王，除非是中山王要我嫁。”
宋延宗刚才被震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凳上，柔声道：“你自己作决定，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小瑶微微一笑，嘴角梨涡闪现，道：“谢谢哥哥，我现在就很快活。”
宋延宗想了想，又嘱道：“那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爱上中山王，他现在已经跟以前不同，我也琢磨不透他。”
小瑶吃惊地看过来，道：“我知道，去年大雪中见到饥寒交迫的孩童，以前中山王都会同情照顾，现在他没有理睬。他是至尊无上的主人，我只是最普通的奴婢，自当敬他拜他，一切听命，怎么可能爱上他？”
宋延宗便不再多说，心里还隐隐作疼着。当年的那次报复，是出于慕容冲的设计，最后他们都落得那么惨烈的下场，小瑶作为重要的欺骗苻丕的一环，也遭受到苻丕的残酷迫害。宋延宗似乎能够理解小瑶这种坚定的信念是从何而来了，因为唯有如此强大的信仰，才足以支撑承受得住那样的伤害。如果不是全身心的信任，那么为此所受的苦，遭的难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宋延宗扭头望着面容固执得甚至带着愚气的妹妹，或者但凡有丝毫的怀疑，她早已崩溃。
静悄悄的深夜，灯光下兄妹两个并肩坐在长凳上，一颗颗地把碗里的酸梅都吃完了，又把梅核一个个都吐到了院里。
第二天，二妹死了，死于夜间，原来昨天突然的精神大好只是回光返照。这天慕容冲倒是起了个大早，因为跟慕容永说好了，以后慕容永就开始教授他练习武艺。闻讯也是十分懊恼，摇头道：“早知道昨天应该给她看脉，再多问问的，听听她怎么说也好。”原本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而现在关于他的预言已经成了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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