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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第 156 章

    那阵响动正是往王宫的方向消失,他们也骑了马往那边去,远远就能瞧见,在夜色笼罩的暗沉天地中,宫里亮出的灯光。

    青禾疑道:“看这情形,莫非是已经开战了?”又听到有马蹄声往王宫去,他们走近些,隐在阴影暗处瞧看。

    王宫建筑要比其它地方高大巍峨得多,靠前的前殿部分灯光大盛,四周道路也亮着数十处火光,直到宫门处,宫门大开,两边有卫兵站立,墙头也插着火把,还有人提着灯笼,因此照得比较清楚。

    宫殿多是二、三层平檐式建筑,灰黄的墙、灰黑的瓦,带着石多木少的西凉特色,更加不同的是这里绿色比较多,很是有不少高大的树木,显示出已经有了不短的年头。张凉在这里驻扎已久,往上能追溯至少七十年,果然气韵深远。

    路上有人马来往,显示出这个夜晚的不平静。宫门外有两拨刚到的人,提着灯笼正在说话,一个坐轿子的探出身来和一个骑马的打招呼道:“史将军,刚才是怎么回事?是谁这样大胆深夜驱车?莫非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骑马的俯身借着灯光瞧看,道:“是马大人吗?您也来了,不妨事的,听说是常将军进都了,赶着进宫面见凉王呢,咱们进去再说罢,马大人先请。”他们并不下车轿,匆匆进宫去了,卫兵也不阻拦。

    过不多时,后面又一骑马由远而近跑来,一溜地跑进宫去了,毫不停留,守门的卫兵连头也没抬一下。

    慕容冲和青禾意外地对望,慕容冲摸摸鼻子道:“原本的趁深夜无人偷潜进宫的计划已经不能用了啊。”使个眼色,青禾会意,他们一同骑了马也大大方方一溜跑向宫门。

    他们穿着常服,凉国的服饰沿袭西晋,若与现在的东晋比,肯定已经落后古旧,截然不同,但多年来倒与北方的胡族服饰相融,区别不大。只是他们两个的脸都太有辩识度了。眼看旁边一个卫兵要抬头来看,慕容冲忙向前喊:“史将军,史将军,等一等。”与青禾加快策马一溜烟跑进去了。卫兵只看到他们背影,也不再理会。

    这一喊,最前面那个姓史的将军已经到了前殿下马,并没听到,但是后面跟着进宫的那人听到了,就帮忙喊道:“史将军,有人叫你。”

    史将军回过身来站住,看到这人,道:“赵大人,眼下可是你这个亟遣司兵该出力的时候了?打算什么时候领兵往会城迎敌呢?”

    这人似笑非笑,道:“有史将军在,哪里轮得着赵某?——后面有人叫你”说着也下了马,有宦官仆从打着灯笼来把马牵走。

    史将军疑问:“谁叫我?”正要先走的赵司兵便也回头,和史将军一同望向身后空荡荡的石板道。前后灯火相映,照见两排大树夹着的石板道上树影婆娑,却哪里有人?

    赵司兵疑道:“咦,我刚刚明明听到后面有两骑追着喊史将军的,哪里去了?”困惑地向外走去寻找。

    史将军道:“怕不是你听错了?”正在这时,又有一辆马车进宫,单马拉着的小车,到这殿前广场停下,车里下来一人,车夫自把车子驾走去车马处了。下车的人瞧见史、赵二人,招呼道:“史将军,赵司兵,听说常将军来了?你们怎么在这里站着,咱们快进去说话,听听常将军是怎么说的。”

    史、赵二人脸色都鄙夷,史将军道:“怎么,席军司又是要来劝王上献出重宝人质,折节屈身于胡寇贼廷的吗?”

    赵司兵也毫不客气道:“我们是忠节不屈的作战派,与你这卖身胆怯的求和派可不同,也耻于为伍,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却原来下车这人就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提出来要向秦纳供出降的人。席军司神情严肃,道:“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既然王上没有采纳我的谏议,决定要抵抗,那么我们就来一起商议准备,看该怎么抵抗吧。”说着,都进去前殿。赵司兵一边走还一边疑惑地回头向后瞧看。

    慕容冲、青禾从角落大树的阴影暗处走出来,就在这里能听到从前殿传出的嘈杂争执声,看到人影晃动,还挺热闹。青禾就在隐蔽处拴了马,道:“等出来时再这么大摇大摆地骑马出去,更加容易。”

    慕容冲看看没人,小心地往前殿去,道:“过去瞧瞧。”

    西凉风沙大又缺水,花草树木较难存活,因此高大的树木成了奢侈的象征,在这里,几乎从各家种植的大树数目就能轻易判断得出贫富贵贱。而王宫作为一国之首,草木更加打理得繁茂,这倒大大方便了慕容冲、青禾。本来前殿灯火通明,又有许多的人,他们无法靠近,极易暴露,但是现在就在殿前两边就各有一棵参天大树,绿盖如云。他们一路利用树影作掩护潜近,慕容冲看看左右无人,撩起衣服前摆,踩着树试了拭,大概是练武的关系,比较轻易地就攀上了大树,青禾跟着,他们在树枝间蹲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向前殿。那里亮着数座灯塔,门窗都大开,看得清楚。

    殿中站着一、二十个文武将相,围在一起正群情激愤,各不相让地争吵。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本都是国家的高官重臣、这时却只像是市井泼夫,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嗡嗡嗡’地吵成了一锅粥,甚而揪胸抓袖、破口大骂,真是毫无形象。

    青禾四周看一眼,道:“大人在这等着,属下去找人问郡主的事。”慕容冲‘嗯’了一声,青禾拿出蒙面布脸上系了,下树而去。

    慕容冲没有看青禾,受到殿里情形吸引,眸色深沉地认真看着。被那伙人围在当中的一个老成稳重的大将紧皱着眉头,一脸忧色地望了大家。大概就是常将军。席军司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冷落,孤零零地站在外围摇头叹气,只有一个大将同情地过去和他说话。正吵得不可开交,听到宦官尖细着嗓高声宣‘凉王驾到’,殿里才消停下来。

    慕容冲也转开目光往远了看,那边路上一拨宦奴官员提着灯笼团团拥簇了一人走来。这人三十八、九,生得肥胖,穿着黑白绣花的便服,细眉小目,胡须疏黄,相貌丑陋,却也有一身为王已久的尊严霸气,自然是凉王张天锡。慕容冲只想:一点都不像啊。他们劫的那个妇人形容绝色,跟这个凉王还真是沾不上边。

    张天锡一边走还一边打哈欠,满脸不悦地抱怨。群臣出殿跪迎。张天锡径直进殿坐下,道:“又有什么事?征东将军你先说,因了何紧急要务深夜进都见孤,天亮后不能说吗?”

    众人都跟着回殿,常将军走出来,道:“启禀王上,秦兵已到会城,分作两路,分别由姚苌和苟苌率领,攻我会城以及缩城。”

    张天锡‘哦’了一声,神色不感兴趣,道:“孤不是已经使了龙骧将军率兵赶去,出拒秦兵吗?现在他到哪里了?”

    赵司兵道:“那马建将军领二万兵,走到清塞就不敢往前走了,反而令后队变作前队,前队变作后队,正往回赶呢。”语气讽刺。

    常将军顿了一顿,禀道:“禀奏王上,马将军向姑藏发来请求,说是需要支援协助,请王上再添兵将。”

    张天锡便道:“那就征东将军你,再领三万兵,还有……”眼睛便往在场的人逐一看去,在这目光下,所有人突然一齐安静下来,一个个都低首垂眸,大气也不敢出,很诡异地全场静默。

    慕容冲牵动嘴角嘲讽,那些人都弓腰缩背,禀声静气不敢抬头,恨不得后退消失,显然是因秦兵势大,都不敢去打。就这么空气也如同凝固般地静得一静,一个大将向前走出,道:“王上,臣有话奏。”终于有人出头,其他人都暗地里松了口气。慕容冲心里大为失望,原本听说凉国敢杀秦国使臣,还以为会很强硬呢,他是想会一会凉王的。可是现在,他只想着等五妹的事完了就走。一个国家的覆亡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痛,他避之不及,绝不要再经历一遍,哪怕只是旁观。

    出头的是跟席军司说话的那个大将。史将军先道:“有安西将军督军出阵,那是最好不过的,必定马到功成,无往不胜。”

    张天锡黑着脸,刚才那么古怪的集体沉默实在是太明显,心情自然好不起来,这时才面色稍缓,道:“宋将军你要自请出战吗?”

    宋将军跪了,叩首道:“臣这些时候白天观察人事,夜晚观察天象,秦兵实在不可轻敌,请王出降吧。”

    所有人又是一僵,随即张天锡勃然大怒,道:“好个安西将军,你是想令孤成为囚奴吗?给我滚出去,要不是大战将近,杀将不祥,孤现在就斩了你,来人,给我把他拖出去。从今日起贬作护军看守,永不起用,”

    侍从挟了宋将军出去,殿里群臣眼见凉王发了火,也都惴惴,史将军上前道:“亟遣司兵年轻有为,勇猛过人,可以督军出战。”

    对面赵司兵猛地把脸转向史将军,瘦脸黑沉,双眼瞪圆,咬牙切齿道:“中卫将军领兵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你怎么不去?”

    其他人也都开口,不知是谁道:“骁烈将军如何不在?”有人道:“听说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又有人冷笑:“这个时候病倒,真是巧得很,谁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一时间,就当着张天锡的面又吵了起来。张天锡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慕容冲微微皱着眉头,早不想听他们扯皮,只是张天锡来后,殿外树下就一直有人侍立,仰头就能看得到他。他别说下树,连气息也禀住了,不轻易发出声响。

    好在很快,席军司走出来,道:“臣愿随征东将军出战,以此身血肉报效国家。”大伙儿要打,却是这个要降的出征,众人多少难堪,还有人疑问:“使个胆小要投降的去督军迎敌,这合适吗?”不过大多数人并无异议。合不合适也只有这个人自愿去了。

    张天锡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道,道:“征东将军领三万兵,席军司督军,速速赶往洪池驻守戍卫,支援龙骧将军。”面无表情地说完就走。常将军、席军司齐声应了。常将军又道:“臣另有一事启奏,需要王上旨意裁夺。”

    张天锡神情稍有不耐烦,但仍是坐了回去,问:“什么事?”

    常将军道:“广武辛太守、晋兴彭相、西平赵相一起商议,都以为龙骧将军是行军打仗出身,本来就不是驻守边关,保卫城池的,必定不肯为了国家拼死效命。恐怕到时候马将军轻易退兵,甚或迎降,他们地方官员反而难办,因此合计出一条妙计,由各地自行领兵,保城固守,互为声援。秦兵到时,合三地精兵,断他粮道,死命与争,这样方可以保全国家。他们把这计策通报于臣,希望得到臣以及国家的援助,臣不敢自行主张,因此请求王上降旨。”

    张天锡不悦道:“龙骧将军还没有正式迎敌,你们怎么就能这样的非议?再不要让孤听到这种话。”生气拂袖去了。

    常将军表情凝重,和席军司也都匆匆走了,要连夜出发。

    殿外侍立的宦奴也都跟着张天锡去了,慕容冲仍然等着,以为殿里的人要散,却听里面哇哇哇又吵了起来,青禾倒先回来了。道:“大人。”青禾回来有一会了,因刚才有人,所以躲在暗处没有靠近,这时才趁机溜过来攀上树。

    慕容冲忙问:“怎么样?”

    青禾还蒙着脸,眼神是更加困惑了,低声告诉道:“凉国郡主不少,但未婚招亲的只有一个,这一个一直在宫里并没出逃。”

    慕容冲满脸不解,问:“那今天满城抓郡主是怎么回事?那么多卫兵都在抓谁?”

    青禾摇头,道:“属下是胁迫了一个后宫掌灯的执事逼问,也这么问了,他并不清楚,只说郡主没有出宫,属下问明白郡主住处,前去探了探,郡主已经睡下,属下只见着个背影,这背影确实不是咱们劫财的那个妇人。”

    “嗯,是呀,”慕容冲想着道:“看来我们劫的那个并不是郡主,只不知跟凉王要抓的人有没有关系。”

    青禾不作声,问出这个情况,更加叫人摸不着头脑,所以赶来告诉慕容冲,要等他出主意。

    这时,听得宫里边‘轰隆’一声大响,在这并不太安静的夜里犹如晴天霹雳般,不仅让树上的慕容冲、青禾一惊,也叫殿里的争执都停了,大伙儿用受到惊吓的神情相互茫然问:“怎么回事?”

    那边又‘轰隆隆’大响,听动静像是房子塌了。慕容冲、青禾再不作声,因为殿里的人走出来张望,三三两俩地就在他们脚下走动,又有宦奴打了灯笼飞跑来去询问情况。跑来向询问的群臣告诉道:“是大王所住平章殿,及西昌门几处,不知为何,无故崩塌了。”

    群臣都觉诧异,忙问:“王上如何,伤着没有?”宦奴道:“王上无碍,只焦美人受了惊吓。”

    下面议论纷纷,起了骚动。青禾低声问:“大人,他们因为什么事在这里吵架?”慕容冲牵动嘴角,正巧群臣议论着回殿|——看来一时半会还消停不了,禀事的宦奴退去,也一边打个哈欠,小声抱怨着:“真是受不了,这么些天了,白天也吵,晚上也吵,没有个清静的时候,还让不让人睡了?”

    青禾又道:“刚才那个常将军献策,是一条妙计。”因为早回来了躲在暗处,因此青禾也听到了。

    “是吗?”慕容冲饶有兴趣地问,这种事青禾比较清楚。

    青禾满是惋惜地点头,道:“嗯,可惜这么好一条计策,凉王为什么不予采纳呢?”

    这个慕容冲就深有体会了,道:“刚才常将军说了龙骧将军的不是,这些人之间常会明争暗斗,明踩暗贬,相互攻击,这种事情看得多了,便会令人厌倦而且麻木,失去分辨的能力,不知道该信任谁,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分不清忠奸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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