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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第 157 章

    树下,史将军和赵司兵走在最后,史将军脸色疑惑,小声地问赵司兵:“你刚才真的听到了有两骑人马唤我?”虽然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但——显然两人的私交是挺不错的。赵司兵听得问起,领悟道:“是啊,史将军的意思是……”两人的神情都很惊骇,与这时宫殿的无故自崩联系起来,恐怕都当成了什么天意异象,是有阴司无常在要找人索命。怕是更加坚定了他们不愿出征的念头了。

    慕容冲想了想,道:“那既然来了,我们就去看看那个郡主罗,假如抓了这个郡主去献给凉王,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青禾应了,两人跃下树,绕过前殿,顿时一惊,只见到处都是灯火和密密的人影,比前殿要热闹得多,忙躲到桩后藏好了,青禾懊恼道:“哎呀,怎么一下子跑出这么多人来?”显然是因为突然的坍塌事件,把所有的人都惊醒了。

    人影成群结队地往正宫方向汇集,显得有些混乱,慕容冲也蒙了脸,他们这时不敢动弹,看到那边正宫方向站着满地的宦奴宫女,举着许多火把,宫殿果然塌了一角,靠檐架着一架长长的梯子,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爬到了房顶上,举着火把正在检查房梁。下面的人都仰着脸看,小声议论。

    青禾道:“郡主是住在那后边。”但是本来后院很清静的,现在却到处是人,他们过不去了。慕容冲往人群张望,道:“她应该也出来了,不会呆在房里。”青禾道:“那属下去抓她?”慕容冲一怔,气笑道:“抓她干什么?我是玩笑的。你也不想想,咱们在这里怎么好抓他们郡主?那多危险。”青禾一本正经道:“是,属下不知道是玩笑。”

    慕容冲笑了笑,青禾能够想到那么多主意,并不是笨,也不是不会想,只是因为完全地信服于他,对他言听计从,此刻别说是抓郡主,就算是他说要抓凉王,青禾也会即刻就去。可是慕容冲还是觉得别扭,他通过此行终于明白,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他们也是永远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屋顶的侍卫开始下来,一个总管模样的胖大宦官站在阶上喊话,道:“没事了,只是蛀虫蛀坏了房梁,年久失修,很小的事,都快些回去,不要围在这里,散了散了。”人群骚动,三三俩俩地四散离去。

    慕容冲歪着头看,道:“就抓他问问,先弄清楚满城抓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假消息总是从宫里传出去的。”

    随着人散,后宫渐渐暗了静了,那个胖总管提了盏灯笼独自往东边去,但周围不时有人影走过,慕容冲、青禾只得一路遮遮掩掩地跟随。走到东宫宫殿就没什么人了,殿里也亮着灯,青禾正要上前,斜边路径又有宫女提着宫灯,抬了顶小轿过来。青禾便先退回,和慕容冲潜伏在一大丛花草后面。

    那总管也站住了,迎向轿子,道:“郡主还没睡哪?是被惊动了吗?”

    轿子停下,走出一个少女来,只看到背影,身形矮瘦,果然不是他们劫的那个身量高挑的美妇人。青禾道:“是郡主。”

    郡主道:“本来已经睡下了,听说平章殿崩塌,父王暂时迁到了这里安睡,特来向父王请安。”胖总管道:“郡主不必担心,王上毫发未伤,只是今天闹到现在怕是也累了,已经歇下,郡主不如等天亮后再来吧?”这个郡主看来并不怎么受宠,轻易被挡了驾,也只顺从应了回轿。又听哗啦啦大响,哪里又塌了,郡主吓得一跳,转过脸来嚷:“哎呀,又怎么啦?”映着灯笼的光看得清楚,直叫慕容冲、青禾倒吸了口气,这细眉小眼、肤黑发黄的模样还真是象极了张天锡,只没那么胖。慕容冲张着嘴问:“就是她啊?”青禾点头,道:“招亲的就是她,只有这一个。”他们都庆幸没有参加比武招亲。

    等郡主离去,那胖宦官已经进殿,慕容冲、青禾悄悄地又靠近一些,夏天的夜晚,殿门是半天半合,窗子也撑开着,透出灯光来。从窗户能看到正对着的垂下纱蔓的大床。慕容冲的眼里带着一丝趣味,他觉得挺刺激好玩的,他大概是闲得太久了。

    殿里张天锡的声音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塌了呢?”这嗓音不如在前殿时那么沉着,透出些担忧。胖宦官大概是站在靠门处,因此看不到人,只听声音道:“回王上,那平章殿是最早一开始就建成的,一直少有修缮,这都多少年头了,梁柱被蛀虫蛀坏,所以塌了。”张天锡道:“这么说,只是个巧合,不是天意神示吗?”宦官慰道:“只是巧合,夜已深,大王别想这么多了,早些歇着吧。”静了一会儿,张天锡又问:“他们还在那里吵吗?”

    从床幔里传出些动静,一个女人极轻柔动听的嗓音唤道:“大王,”原来睡在床上的是个女人。张天锡的身影出现在窗里,走到床前,柔声问:“孤在这里,爱妃好些了吗?”床里女人道:“好多了,臣妾令大王担心了。”张天锡道:“你就睡着,不用起来,为什么犯病了呢,是不是今天出宫被什么冲撞了?”脸上是关切怜惜的神情,看得出来对床上女人十分宠爱。这神情落在慕容冲眼里却觉得分外刺心,他恼恨地把头扭开了。

    女人道:“并没有什么,只是有些疲累,睡一会儿就好,天亮后臣妾还要再出宫一趟,请大王应准。”张天锡道:“不准,你身体不好,须多休息,想求神拜佛就改日再去。”西凉挨着西域,已经先有佛教传到国内。女人顿了一顿,又道:“大王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啦,明儿是阎、薛夫人的忌日,臣妾想亲去拜祭二位姐姐。嗯,大王,你就答应臣妾吧。”女人娇声央求起来。

    张天锡神色发怔,这阎、薛二人原也是宠妃,张天锡重病时曾问她们:“我这么宠爱你们,等我死去,难道你们要另嫁他人,再跟别的人欢好吗?”二位美人因此双双自尽相殉。张天锡的病却又好了,厚葬了二位美人,到这时也不知还记不记得。

    忽然慕容冲胳膊被青禾一扯,两人双双在廊柱后俯下身去。便听那边又有人声过来。胖宦官也从房里走出,问:“是谁还在那儿吵嚷,没人管了吗?”一个年纪小些的宦官喘着气跑来,道:“总管大人,出事了。”

    这人显然是总管的亲信,总管迎过去小些声问:“又出什么事?”小宦官道:“那边,突然出现一匹天马。”慕容冲一怔。听小宦官继续道:“是史将军他们吵累了离去,在宫门内侧不远处发现的,那马可奇怪了,马身通红,马毛却是七彩缤纷的,从没人见过,更都闻所未闻,都说那是天马,也有人说是妖物,不知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青禾听得急看慕容冲,慕容冲也轻道一声‘糟糕’。那总管听得莫名其妙,奇道:“哪来的什么天马妖物?”

    小宦官道:“就是宫里多出两匹无主的马来,几个殿内将军都说,最怕的是,宫内混进了奸细刺客。说是这些时候外地来的人多,宫门日夜大开,难保安全。如今殿内将军已传下令去,关了宫门封锁并召集护卫,现在外殿等着求见大王,请旨搜查。”

    总管顿时也变了脸色警觉,做主道:“还等什么?叫将军即刻带人进宫护驾,王宫戒严,仔细搜查。”

    小宦官应了,飞跑去传。总管也忙回殿禀告凉王。慕容冲和青禾相互看一眼,还没说话,就听那边高处遥遥一个声音婉转道:“你们是在找我吗?”勾魂夺魄,可不正是五妹?慕容冲和青禾吃惊抬头,只见星光浅淡,勾勒出后宫里边那座青墨色的最高殿宇形状,夜幕之下,屋脊之上,立着个身着五彩霓裳的美人,夜风轻拂,纱衣重重飘舞,恍似仙子降临。

    慕容冲惊奇道:“这家伙,他搞什么?”张天锡和总管听到声音出来,张天锡望得整个人都呆了。

    其实离得较远,但五妹立于楼顶故意运气将声音传开,把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凉宫再次搅得骚动起来,各处纷纷惊动,有人亮灯,有人出门,有人议论,有人张望,只等到有侍卫往那边跑去了,五妹方轻轻往下一跃,飞进了后宫里。

    张天锡回过神来,叫道:“快抓住她,不要弄伤了。”

    慕容冲眼神闪了闪,明白五妹是在替他们打掩护,忽地青禾拉起他就跑,同时后侧一个声音惊呼道:“什么人?刺客,有刺客,来人哪。”五妹确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慕容冲和青禾,也都探身关注,就不提妨后面来了人,反倒暴露。两人下意识地逃走。周围更加多的声音乱喊‘护驾,护驾,’‘快来人,抓刺客。’都被他们抛在身后。

    慕容冲问:“往哪儿去?”青禾道:“先出去,已经知道五妹在宫里,出去了再想办法。”两人尽快往外冲去,眼看前边就是前殿,却从殿侧拐出来一队卫兵,差点撞上。青禾早先一步拔剑冲去,卫兵匆忙间也举了兵器纷纷杀来。慕容冲眼看着大队卫兵涌来,是出不去了。转身就往回跑,青禾举剑击退面前的人,跟着相护。

    两人被追着也不择路,追兵熟悉地形,从各处堵截。不但摆脱不掉,反越来越多。跑回东殿处,却不见了张天锡,卫兵已经追上涌了上来,青禾舞剑斗作一处,却挡不住有人扑向慕容冲。眼看着兵器在眼前乱晃,慕容冲也拔出了剑。这算是他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不比以前跟苻坚练武,不过打情骂俏;跟属下练剑,属下都会让着他。突然的兵刃恪撞猛烈而凶狠,他的剑几乎被磕飞,危险近在咫尺,他的心跳加快,不是因为恐惧,曾有某一段时期,他的恐惧消耗太多,大概是全部用完了。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几乎已经失去了这种感觉。他是觉得新奇而兴奋。挥动长剑迅速熟悉。

    他手忙脚乱很快招架不住,大喊道:“哎,停手,统统停手,我要见你们凉王。”

    前面也传来吆喝刀剑之声。然后彩裙翩翩,一人跑了出来,正是五妹还跟着一群追兵。看到他们,五妹快步跑来,大概得到张天锡的命令,五妹的情形要好些,会合了和慕容冲几乎是同声问:

    ‘你们是不是来找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五妹摇头,道:“现在说不清楚,稍候我再解释。”忙着回身招架涌上来的卫兵,喊道:“喂,不打了,说了不打了。”

    他们被团团包围,正自紧张,却听那边一声喊‘住手,左右卫队停杖。’四周卫兵便都停止动作,只仍是举了兵刃待命。五妹喘口气,和青禾一左一右护着慕容冲,与面前卫兵对恃。

    如此静得一静,那人又喊:“全部退后五尺。”是赵司兵。

    士兵依令往后退,将圈子扩大,仍是重重围住。行动快速,倒也训练有素。

    慕容冲几人不顾四周卫兵,想着对策。慕容冲低声道:“放下剑。”他们都扔了剑,青禾喊道:“不要动手,我们有要事,求见凉王。”不管怎么说,先见着张天锡再说,总比被当成刺客冤死在乱刀下的好。

    前方人群分开,有人大步走来,当先正是张天锡,慕容冲觉得意外,青禾正道:“凉王……”五妹已经上前一步,不满道:“怎么凉王要我来,是受这样的待遇?”语气轻佻。青禾便不作声了,慕容冲看看五妹,也不说话。

    张天锡无视他们,眼睛只看着五妹,直走到跟前,盯住五妹肆意打量,赵司兵手握剑柄紧跟身后。胖总管在旁举着灯,提醒道:“大王,当心些。”五妹也不甘示弱地斜着桃花眼看张天锡。

    赵司兵伸手一把扯下慕容冲和青禾脸上面巾,还没说话,五妹一挑修眉,向张天锡凶道:“看什么看?戳瞎你哦。”赵司兵便转过头去,胖总管也只笑笑,并没人责五妹放肆。张天锡的眼里脸上更是露出趣味愈浓的神色来,笑道:“果真姿色绝妙,只是,”遗憾地直盯住五妹胸前,戏谑道:“美人是不是身上还少了两样物事?”

    五妹一愣,稍有警觉地观察张天锡,暗地咬牙,这是他恨事,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后来被苻丕踏坏了下身,五妹愈发像女人了,也不长胡子,皮肤越来越嫩滑,只是没胸每令他也揽镜自叹,常道若是有周氏那样的胸乳就完美了。这时五妹见张天锡只是调戏,瞪眼嗔怒道:“老娘胸小不成啊,反正你们男人都是爱□□的了,既然凉王瞧不上我,那我就走了。”还真赌气要走。

    慕容冲、青禾不清楚状况,但也无语,他还真不把自己当男人了。原本以为五妹是受了侮辱要翻脸,谁知又并不是这么回事。张天锡忙拦了哄道:“孤就不是,孤最爱你这样的丁香小乳,宛若处子。”还忍不住上手便摸,五妹‘啪’地一下拍开那手,道:“不许乱动。”张天锡也只笑着举手,道:“好,孤不乱动,美人儿别生气。孤叫人请你,你怎么不来?”五妹扭脸道:“我不高兴来。”慕容冲和青禾睁大眼睛看,五妹平常并不这样,这显然是在公然调情。五妹越放肆,张天锡越爱,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慕容冲看青禾一眼,双双跪拜行礼,见过凉王。只五妹仍是站着。

    张天锡还是看不到他们,旁若无人地跟五妹调笑,道:“还在生气呢,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

    五妹道:“我兄弟劝了我半日,我想想就同意了,兄弟送了我来,几乎被你杀死,你快让开,我现在要走。”张天锡道:“别,是他们不好,孤责罚他们。”五妹媚眼一抛,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道:“这还差不多,原谅你了。”

    赵司兵咳了一声,终于插话道:“王上,待臣先问过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显然对张天锡的言行已经见怪不怪了。

    青禾道:“我等见宫门开着,也无人禀报通信,骑着马就进来了,一路并没人阻拦询问。”

    赵司兵不信,更怕失职,举起手中黑色面巾,冷笑道:“用得着夜里进宫,戴着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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