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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第 165 章

    黄脸妇人使个眼色令婢女们都退出去了,劝道:“你总还是太忧心了,且息息怒,老婢这里正有桩大好事要告诉夫人。”

    常夫人忙问:“什么大好事?”黄脸妇人道:“是关于侧夫人……”正要走的慕容冲便站住了,那常夫人脸色即刻阴沉难看起来,恶声道:“那贱婢能有什么好事?”慕容冲挑了挑眉。

    常夫人对常二夫人恨之入骨,却也自然,常二夫人进府为一直无后的常将军生育了子女,顿时地位超然,对外直以夫人相称,与常将军夫妻和美,甚至传为全城佳话,早把真正的常夫人忘得干净。加上常二夫人年幼进府,一直受宠,颇有些天真浪漫,眼里便只有一个常将军,再没有别人。常夫人多年忍辱咽血,只是没有法子。如今常将军一死,对于她竟不是恶噩,而是翻身出恶气的好机会了。常夫人冷笑道:“她也有今日,落到了我的手里。”

    黄脸妇人改了口道:“是那黄氏,老婢也知道那黄氏以前仗着将军的势,很是教夫人受了不知多少的气,只是她有将军宠着,我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城里有几家富户都表示对她有意,愿意花大价钱买了去,能出到百两银子呢。老婢想着,夫人何不趁这个时候卖了她,即发笔横财,又叫她离了眼前干净呢?”

    常夫人神色贪婪,显然心动,然而只犹豫一闪便坚定下来,断然道:“没门,把她卖给富户,看着她继续舒心享福?我宁愿不要这个钱,也要把她抓在手里慢慢地折磨,这些年我受的我尝的,要叫她全都给我还回来。我难道还少这几百两银子吗?”话是这么说,脸色毕竟心痛。

    黄脸妇人见是没戏了,干笑着附和道:“正是,谁敢说夫人爱这些小钱呢?正该好好地报一报仇了。”

    常夫人便来了些兴趣,咬牙道:“嗯,不过自从大人的死讯传来,那贱婢只像是失了魂般,这么粗的鞭子抽下去,这么长的签子扎下去,血珠子直飞,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也不喊痛,也不会哭,只像是死人木头,没意思,我有许多的手段,且过几日等她清醒些再说,还不能叫她寻死了,我要叫她生不如死。”

    慕容冲没有什么表情地感慨,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正要走开,那边青禾回来,目光对上,青禾也不过来了,向他摇头打个手势,表示没有找到常二夫人,再去抓个人问问。这时,听到一声细碎的脚步声近在耳边,慕容冲忙挥手,一闪身躲到桩后,青禾也极快窜入那头屋侧。却从这边屋后走出个丫环,正看到青禾一闪而过的身影,倒抽一口冷气,张嘴待要叫唤,慕容冲转到她身后拍一拍,丫环回身,他轻嘘一声道:“不要作声。”丫环早目瞪口呆地看定,哪里还有声?慕容冲也不威胁了,只眨一眨眼,问:“侧夫人在哪里?”丫环的脸迅速红了,道:“被大夫人关在柴房里。”慕容冲问:“柴房在哪?”丫环呆呆地道:“在东角院靠近厨房后面就是。”慕容冲握向剑,听屋后又有几个女人说话走来,他放手走了,却似乎还带着嘲讽地笑了一笑。

    叫上青禾,慕容冲小声道:“她处境堪忧,最好直接就把她带走。”他上次来看过常二夫人,就起了志在必得的心,那时并没预料到常将军的死,但已经想要抢她去了。青禾点一点头,他们都拿出帕子蒙面系上,以免被人看到留下后患。一路避开人寻到柴房,柴房门上挂着锁,青禾拔剑切断了推开门,看到常二夫人身上带着新鲜的伤痕血迹,竟被双脚离地绑吊在横梁下。慕容冲还是微微感到意外,地上还绑着两个丫环,都堵了嘴,听到动静,鸣鸣地挣扎来看。常二夫人眼睛是睁着的,眼里汪着泪,却没有任何反应。慕容冲拔出剑大步走去割她绳子,青禾进来掩上门,留出些空隙站在门后对外瞧看,让他们说话。

    割断绳子,常二夫人就直直地落下来,慕容冲接住了,看她木然地面无表情,美丽的形容只如泥雕木塑般。心有触动,他以为,所谓的恩爱,多少是一方强权,而另一方身不由己地委曲求全。但显然这次他错了。

    不过,他并没有改变主意,他扯下脸上帕子,对着她没了焦距的眼睛,轻声问:“夫人,是我,你还记不记得?”她眼中无物,无知无觉。慕容冲觉得这可有些难办,看向地上两个丫环,虽然哭得满脸泪汗又糊了泥灰脏污不堪,但也认得见过,正是常二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他扯出一人口里的布,道:“别怕,我是你们夫人的朋友,她怎么成了这样?”

    侍女并不怕他,用他熟悉的惊慕的神情望着他,道:“大人的死讯传来,一开始夫人并不相信,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慕容冲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醒过来?”对于她身上的伤倒并不在乎。只是丫环也摇头。

    青禾回头,道:“大人,怎么样了?要不然你带着她,咱们先闯出去再说。”

    慕容冲‘噢’了一声,重新遮好面,却怕常二夫人这个样子会活不成,想了想,又问丫环:“她的儿女都叫什么名字?”

    丫环道:“少爷小姐们叫做狗子,珍珍,玉玉,兰兰。”慕容冲顿了一顿,还有闲心问:“都是女儿啊?”丫环道:“头一个是公子,后来三个都是小姐。”慕容冲点点头,向常二夫人道:“夫人,我先带你走,然后再想办法把狗子、珍珍她们都给你带出去好不好?”仔细观察,发现她还是毫无反应。慕容冲只有先不管了。打算先走。青禾却道:“有人来了。”

    慕容冲抱起常二夫人,示意直接杀出去,便听外面一个声音惊讶道:“咦,这锁怎么掉了,门开了?”这声音却耳熟,正是那个黄脸妇人。慕容冲又站住了。听得有几个人都走到了门前,青禾猛地开门出去,还没拔剑,那黄脸妇人带着三、四个婆子当即就翻起白眼吓昏过去两个,余下黄脸妇人大胆些,也惊得手里拿的钥匙掉在地上,软倒在地嗦嗦发抖。

    慕容冲问:“你不陪夫人说话,来这想做什么?”黄脸妇人此刻也没心思细想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蒙面大汉问得奇怪,答道:“好汉饶命。老……老婢奉夫,夫人之命,来,来拿,拿黄氏的两个丫头去卖了。老埤,老婢只是没钱的下人,好汉要钱,须去往那屋去找夫人。好汉饶命。”慕容冲看一眼怀里活死人一般的常二夫人,再问:“卖多少钱,我们买了。”黄脸妇人一愣,方明白这话的意思,忙道:“好汉要她们,只管拿去,不要钱,卖,卖身契就在老婢这儿。”说着,抖抖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卖身纸来。

    青禾接了,看慕容冲再没话问,也懒得污了宝剑,只一脚踢去,把那黄脸妇人踢翻在地也不知死活。又走去分别割开两个丫环的绳子,慕容冲向她们道:“我要带你们夫人离开这儿,你们要是愿意就跟着。”

    青禾已经当先走出去,慕容冲抱着黄氏跟着,过了一会儿,两个丫环手拉手地跑出来,跟在慕容冲身后,先有两个厨房抬水的小厮看到他们,莫名其妙地望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个妇人提篮走来,看到方尖声大叫起来,都扔了篮跑,喊‘强盗,有强盗来了。’走不多远,便有几个护院模样的拿着武器闻声跑来,当先一个挥刀来砍,被青禾一剑就杀翻在了地上,其余人吓得不敢近前了,四周下人更加四散逃窜,忙去禀夫人,一行人大步走去门口,终究又有几个胆大的来砍慕容冲,青禾早迎着,剑光闪处,血花飞溅。这边有人乘机举刀砍向慕容冲,两个丫环尖叫,慕容冲抱着黄氏一闪身躲过了。青禾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又刺死一个。这时,再没人敢过来了,他们直走出门去,青禾让慕容冲他们先走,又横剑在门口拦了一会儿。

    慕容冲到路口和五妹她们会合,青禾也赶了来,不及多说,当即让两个丫环分别和四妹、小瑶共乘了,五妹接过黄氏,单手抱着,一起又往前跑出数里地,看看后面并没人追来。五妹先慢了下来。常二夫人没有意识的话,他这么抱着十分费劲,比平常拿更重数倍的物事还要困难,再支持不住。他们停下来到路边,四妹先下马接过黄氏,五妹捏了捏发酸的胳膊。

    这时还没出城,常二夫人身上还带着伤,慕容冲道:“去找车……和大夫来。”那两个丫环也下了马,五妹和小瑶骑马去了,青禾没下马,注意看路上有没有人追来,道:“先找个地方躲躲吧?”因为找车子和大夫都没那么快的。

    慕容冲低头考虑,皱眉不语。本来他们一路策马很快就能回去,现在就麻烦了,走的话怕常二夫人活不成,不走又怕追兵追来。想着道:“既然把她弄出来了,我们就要带她回去,那就再等等吧。”

    四妹翻了个白眼,道:“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是你生不出儿子,找什么女人都没用。”说完,不等他说话就走开了,气得慕容冲在身后骂道:“你给我闭上嘴少说废话,大夫都检查不出来,你知道什么?那个东晋的皇帝不也是后宫三千,到四十岁还没生儿子,后来请道士算过,只找一个昆仑丑婢就生儿子了?就是你们女人的问题。”说到这里心下一动,觉得也该找个这样的人算一算才好。

    他们都带着斗笠遮掩了面目,只露着眼睛。那两个丫环正怯怯地望着他们呢,本来要哭不哭地,都忍不住笑了。四妹把黄氏塞给她们,恶声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吧?最好快些让你们夫人醒过来,夫人死了,你们也就不用活了。”直把她们吓住。

    青禾把水袋递给慕容冲,慕容冲喝了一口,气乎乎地擦汗。太阳已经炙热起来,又起了风,吹起一阵阵黄沙,这里绿色少了,只能看到较远几处迷蒙在黄尘中的低矮房屋。青禾摇头道:“想不到凉国这么没有抵抗的能力,秦国现在的势头太猛了。”慕容冲没有说话。这时,一个老汉经过,向他们走了过来,道:“几位行路的客人,天气这么热,这位夫人又受了伤,可是需要帮助?老汉的家就离这里不远,如果不嫌弃,客人可以到老汉家里去休息,老汉愿意招待你们。”竟邀请他们去家里作客。

    慕容冲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老汉黑瘦陌生,头上包着布巾,斜披着一领直裰,露出半边干枯的臂膀,神情坦诚慈善。慕容冲虽然习惯了众星捧月,到处受人追捧,但现在没有透露身份,也掩饰了容貌,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所以不能够理解。

    青禾也很怀疑地看着,谨慎道:“多谢老丈,不必了,我们正在等人,马上就走。”虽然正是要找个地方暂时落脚,但对于这么莫名主动的,难免不放心,觉得古怪。

    老汉也看得出他们戒心很重,笑道:“客人如若信不过老汉,且往城里再走几里地,那里有客栈可以投宿。”说着转身要走。却被四妹拦住了,四妹按着剑直道:“你是什么人?到这想干什么?”老汉脸色不变,道:“老汉是半个佛门中人,到这想修个善缘。”四妹完全听不明白,道:“佛门?没听说过,是哪个山头的强盗,你可是想要钱?是了,你定然见我们是外乡人,又带着家眷行李,想要赚我们家去谋财害命,是也不是?”老汉道:“不是如此,我佛慈悲,教世人行善,修得大功德,分文不取。”四妹彻底茫然了,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佛是什么东西?”老汉正色道:“佛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

    背后慕容冲一声冷笑,重复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他反问道:“是苦难太多,又不能解脱,人无能为力,所以靠想像这么一个神来挨苦受罪?”又声音极低似是自语地道:“靠佛还不如靠自己。”

    老汉回过身去笑而不答,慕容冲几乎是讽刺地笑,问:“我们这里有个人失魂魔怔了,菩萨能救转她吗?”

    老汉道:“这个,老汉会得一篇金刚经,愿意为她彻夜持诵,诚心祝祷。”

    慕容冲心里一方面痛恨不信,一方面又生出兴趣。他点了点头,青禾道:“那么有劳老丈了,我等就到老丈家里暂作讨扰休息。”

    四妹仍然怀疑,问老汉:“你叫我们去家里,难道就不怕我们是强盗吗?”他们这么一行人,又带着剑,一般人并不敢亲近。

    老汉道:“大乘菩萨之道,要利益别人而忘却自己。假如能够帮助别人,老汉虽然死也没有怨言。”慕容冲睁大了眼睛,觉得很神奇。他们就牵着马,一个丫环背了黄氏,跟老汉走。四妹落在后面,沿途留下记号。

    果然走不多远,就到一座泥黄色的房子,是这里普通常见的用土石彻起来的,方方正正地趴在黄土地上。屋子里又有个老婆子和一个小童慈善热情地迎出来。慕容冲、青禾仍然对老汉的居心目的存在疑心,暗中注意瞧看四周,这屋子周围空荡荡的,一目了然,并不能藏匿什么。先把黄氏放到屋里胡床上,把马牵以牲口圈里拴着,行李都搬进屋里。

    老汉在门边道声‘请’,慕容冲走进屋,屋里陈设十分简陋,因此房子虽然不大,也显得较为宽敞。走进里屋时,他一脚跨过门槛,然后站住了,迎面神龛供着一座尺余高的木雕佛像,佛前香火炉案供品齐全。他有些失神地静静望着,依稀记起那时候娘亲房里也有一尊比这大的金佛像,香烟缭绕,娘亲日夜不停地在佛前叩拜求祝,可是悲剧还是发生了。

    他堵在门口,老汉连唤了好几声‘公子’才回过神来,走进去,案上还摆放着几卷经册,他随意地翻看,发现都是不认得的梵文,问:“你识得梵文?”这时,各民族入主中原,有些民族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因此大多都学习汉文。

    老汉虔诚地走进先拜了拜,方道:“我曾在西域游历,到过天竺,只认得一些简单的梵文。佛经倒是向沙弥学着念了些。”叹了口气,又道:“西域那么多的国家,有些小国就好像中原的一个城大小,因为崇仰佛教,君民都受到菩萨教化,慈悲为怀,以善为本,风气非常祥和,没有战争。真可惜佛经都是梵文,难以在中原流传开来,致使佛教也一直不能在中原得到推广,有这么多的人不能得到菩萨的感化指引,各处杀伐残害,血雨腥风,罪孽深重。我只盼望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高德高才的人能把佛经转译成汉字,开化人的心智,救赎人的罪过,恐怕到那时,世间才能得到太平。”

    慕容冲不以为然,只想:指望一个异族虚构的神来化尽天下干戈,止息连年战乱,换得世间太平?太理想化了。他就在一个蒲团上坐下,问:“你游历西域,又到过天竺,跟我讲讲那里的佛是什么样子?你为什么要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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