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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第 166 章

    老汉在对面蒲团坐下,道:“记得那时我在沙勒国的时候,就平生有幸曾亲眼见过活佛一面,”慕容冲似信非信地看着,老汉道:“不要误会,并不是神仙显灵,是菩萨在凡间的肉身,圣僧鸠摩罗什婆。老汉只是凑巧经过,正逢鸠摩罗什婆开坛讲法,远远地看到了一面。”这时,老婆子端了汤水进来,慕容冲谢过接了,老汉继续道:“在西域以至天竺,没有不知道不崇拜鸠摩罗什婆的,他的父亲是天竺国相位继承人,因虔心修佛放弃相位出家,修行游历到龟慈国,受到崇敬供养,请为国师。他的母亲是龟慈王妹,诚心礼佛。传闻怀着他时,他的母亲即能不学而自会梵文,能够吟诵出从来没有见过的佛经。可见她怀的是活佛转世的贵胎。后来,他母亲也受到感召出家修行,带着他四处参学佛理,弘扬佛法,他幼年学经,过目成诵,每日能背三万经文,通晓所有小乘大乘教法,证得阿那含三果,名满天下。我那时也到西域游历了些时候,自然如雷贯耳,慕名前去。当时,数万各国远道而来的佛教子弟匍匐在地,诸王亲贵长跪于坛前,沙勒君王亲身恭躺在地,供法师踏足上坛。法师二十来岁,年轻端庄俊美非凡,身上发出佛光,凡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相貌的。他讲的佛理优美而浅显易懂,新颖广开人智,叫听的人无不欢喜赞叹,相逢恨晚。老汉我也是于那一面幡然顿悟,从此忘却所有前缘往事,抛开以前种种,许愿身心向佛的。”

    慕容冲歪着头听,疑问:“那么,佛到底是要人干些什么?佛又能为人做些什么呢?象你说的,牺牲自我,救助他人?”

    老汉点头道:“正是,菩萨发心,但为众生。”慕容冲不解问:“我打个比方,假如你的国家攻打我的国家,那我是抵抗呢还是双手把国家送给你呢,假如你要杀我,那我是还手呢还是任凭你杀呢?如果反抗,那不是还会有战争吗?如果不反抗,那不是信佛的反被不信佛的灭了,这样的教法怎么能够被人认同,流传开来呢?”

    老汉道:“这个,如果所有的人都信佛,就不会存在进攻国家、杀人这样的现象了呀。”

    慕容冲得出结论,道:“那么,这个所谓的佛法慈悲,救人苦难是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实现,究竟是因为国家安定,民风祥和才使得佛教盛行,还是因为佛教盛行才令国安民和,这还要两说,至少对于目前的中原来说是行不通的。”

    老汉有些语塞,道:“佛法无边,不是我们凡人可以想像的。”慕容冲扭头又看了一下佛像,也不过是块木头罢了,他看到佛龛底下还挂着一把旧的大刀,刀身上起了暗红的锈斑,或者还有陈年的血迹,他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汉道:“佛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以前的事我都已经忘了。”慕容冲摆手,固执地问:“你就说你以前有没有杀过人?”老汉顿了一顿,稍作沉默才道:“不瞒公子,我以前曾是出名的强盗,因为逃避追捕才逃到西域去的,因缘际合,受到佛的教化,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慕容冲一副释然的表情,道:“我就说嘛,你要是一直这么牺牲自我,成全他人,把陌生路人领到家里,是怎么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原来也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这就对了。”他们一行人因为不想随意露出面目身份,所以就算进了屋也没有摘下斗笠,明显行迹可疑,一般人是不会敢接纳的。

    老汉有些无语,估计是跟他沟通不良。慕容冲又道:“你曾经拿刀杀过人,双手沾了血腥,现在又说行善修德,就可以把以前的罪过统统当作没有发生过吗?这怎么可能呢?”

    老汉道:“正因为手里曾经拿过刀,所以才能放下刀,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慕容冲道:“我做的恶大概没你以前那么多,也就没有什么放不放下,正相反,也许我才刚拿起屠刀,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样呢?”

    老汉道:“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慕容冲浑身微震,整个人静静地凝定住了不再作声,他像是在细细地揣摩这句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最后,他轻声道:“苦海无边,我没有岸,也回不了头。”

    老汉喟道:“我的佛学知识非常地初浅,所以不能够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能见到活佛就好了,活佛一定能够以大智慧解答。”

    这时,听得丫环一声欢呼‘夫人你醒过来了?’,又一阵乱嚷‘夫人您到哪里去?’‘夫人’,他们在这里说话本来就没有关门,门口正对着堂屋,慕容冲扭头,就看到黄氏的身影——还衣裳不整地就跑了出去,两个丫环追在身后呼唤,不由心里微喜,向老汉点一点头,起身追了出去。

    却原来两个丫环被四妹吓得不行,也深怕夫人会醒不过来,急得直哭,这么一急,其中一个丫环就急中生智试着对黄氏说:“夫人,常将军来了,将军还没死。”果然,黄氏就醒了,爬起来飞快地往外跑。这时丫环正打了水在内室替她细细地处理身上伤口,换衣服呢。她的力气忽然之间变得非常的大,两个丫环拦都拦不住,就这么衣裳不整地跑走了。

    慕容冲走出去,看到黄氏已经被四妹给拦腰紧紧抱住了,黄氏如同疯了般,犹在不停挣扎,哭道:“我要去见将军,你放手,我要去见将军,别拦着我啊……”哭得撕心裂肺,真情流露,令人动容。两个丫环一边一个拉着,一边劝,一边忍不住跟着哭。那个老婆子带着小童也出来了,站在一边默默地同情地望着。

    风更加大了些,吹起漫天黄沙,发出呜咽之声,仿佛还嫌不够凄惨,要更加增添些悲凉的色彩似的。人在风中,衣裳猎猎。四妹看到慕容冲出来,就放开手不管了,黄氏仍是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往前跑去,慕容冲大步追过去,大风掀起他的面巾,露出他的脸来,他拉住黄氏,挡到黄氏面前,道:“你要去哪里?你现在受了伤,要多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说。”

    黄氏还挣扎了几下,看到他,不知道是他的容貌有安神宁心的作用,还是闹腾得力竭了,黄氏渐渐安静了下来。四妹翻个白眼走了。黄氏抬头泪眼望着他,白皙柔美的脸上满是泪痕,呆了那么一会儿,她认了出来,不解道:“公子,怎么是你?”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仿佛这才对自己的周身处境疑惑起来。

    慕容冲道:“你先去休息,慢慢再说。”十分温柔。黄氏却‘啊’的疼痛叫出声来,原来是他碰到她的伤口啊,慕容冲忙放开了手,道:“现在知道疼了?你忍一忍,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很快就来。”

    黄氏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的伤痕,还有衣裳不整。她发着抖,用手拢了拢衣服,神情重又悲怆起来,泪水源源不绝地从眼里流出,她仰起头,身子向前一软,哀哀地道:“公子,求求你,带我去找将军。”倒进了慕容冲怀里。她本来就身子虚弱,又受了伤,加上力竭,就径直晕了过去。慕容冲接住了,交给两个丫环扶进房里照顾。

    老汉走出来望天良久,叹一声,道:“要变天了。”

    小瑶带着大夫先寻了来,进房诊断过黄氏,情形要比他们想的严重,大夫道:“夫人身体极之虚弱,只宜静养,尤其在这种天气不宜赶路,否则有性命的危险。”开了方子,青禾威胁过不得透露他们的行踪,多付了数倍诊金,放受到惊吓的大夫去了。

    黄氏幽幽醒转,伏枕恸哭,两个丫环见她当真是认得慕容冲的,倒是放心不少,围着劝说,把大夫人要害她们,是慕容冲相救等事告诉,黄氏只是哭个不止,饮食不进,丫环端了汤水在旁苦劝。

    小瑶她们和慕容冲在这屋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四妹道:“大人和二哥先走,我们姐妹留下来,等她好些了,一定把她活着给你带回去就行了。”慕容冲犹豫了一下,摆手道:“不好,我们一起走,再等一晚看看有没有好转再说吧。”四妹皱眉不满,还要说话。小瑶察觉到他们不对付,知道是四妹又出言不逊惹慕容冲生气了,道:“四姐,五姐还在找车,你往西去寻他做个接应好不好?我刚才走得热了,歇一会儿。”四妹并不多话,出门骑马去了。

    因此他们决定在这多留一晚,老头老太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他们在这也没多添麻烦,青禾看这里安全,家里又老的老,小的小,就把担水劈柴这些事都做了,之前四妹还讽刺道:“你要不要把房子也修缮修缮?”青禾也是知道她的,并不计较,笑呵呵道:“好啊,我去问问房子有哪里需要修的。”又有丫环们帮着一起做饭,慕容冲他们连食物也自己带得有。他们是本来就决定了要赶路的,这个时候出门在外的话,像饮水、干粮这些是一定要带些在身上的。他们虽然在宫里不大方便,也把现成的食物和水带上了。因此老头老太反要多谢他们。

    五妹也回来了,只弄到个没有厢壁篷盖的板子车。现成的车子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没有,五妹也愿意多花些钱,但可能是破城在即,让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安,感觉到了危险,不愿意出让逃命的交通物事。偶有愿意卖出的,也是漫天要价,贵得离谱。慕容冲虽然用钱散漫,但管钱的宋延宗却十分节俭。五妹也想着,这么破旧的车子跑这一趟就没什么用了,花这么大的价钱着实有些划不来。按照四妹、五妹的习性,本来就该不管不顾打上门去抢个车子出来的,不过现在也知道是在别人的地盘,更是在敌人的地盘。他们不能鲁莽张扬,还得小心翼翼地躲着藏着。因此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这辆板子车,有两个轮子就很好了。

    五妹满脸通红,不住挥着帕子擦如雨的汗,直呼‘好热,好在今天风大,要不然可受不了。’喝着水找慕容冲,问:“大人在哪里?”都没看到慕容冲,小瑶轻声道:“大人在想事情,要是没什么事情,现在先别过去打扰他。”

    慕容冲独自坐在屋后背风的角落里,默默地抱膝靠墙坐着,他很久没有摆出这个姿势了,他不是在想事情,是在想人。

    也许是因为看到那尊佛像的关系,他蓦然地,没有任何征兆地想起了娘亲。他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娘亲了,很奇怪的,这些年他几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娘亲,也不知是被他藏到了哪里,而如今,一旦有这么个物事撬开了一条缝,思念就不可遏制地满满溢出来,叫他难以承受。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预感到他今晚会做梦,可是他害怕做梦,梦里不管是燕宫的幸福安宁,还是秦宫的甜蜜醉人,一幅幅画面梦幻又真实,清晰又朦胧,叫他的心在无边无际的梦境里沉沦,找不到地方安放。可是梦里面越美好,他醒过来就只会越痛苦。这种感觉,简直糟透了。没有体验过的人根本就没办法明白。他恐慌起来,决定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猛地起身,他拔出剑,在风中全力舞武起来。

    老汉偶然间看到屋后慕容冲舞剑的身姿,良久,赞叹道:“我平生所见,唯有活佛的美态可以与之相比了。”虽然还戴着斗笠,看不清楚他的样貌,但是老汉跪了下去,虔诚伏地膜拜,只以为这也是个下凡的神仙。

    慕容冲只舞到筋疲力尽,他叫五妹提了桶水到屋后擦试了身体,就神色自若地回到了房里。吃过饭,日头就已经发黄西落了,老汉家里原本只两张床,一张胡床在偏屋给黄氏睡了,另外一张原是老汉夫妇自用的,但老汉夫妇十分热情好客,一定要让出正屋给客人住。虽然慕容冲等人并不同意接受,十分推让,表示他们一起就在堂屋铺上干草打个地铺就行了。

    出门在外,肯定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慕容冲虽然出身富贵,有条件的话自会尽所能地享受,没条件的话就一起甚至是带头吃苦受累,也不会有怨言。他以前在外面,和人吃一样简单的饭菜,在草屋里挤在一起睡也是平常的事。

    但老汉坚持表示要到佛室彻夜诵经,一家都去了佛室,慕容冲一伙人就挤在正屋,青禾没跟他们挤,到堂屋去打地铺。到了掌灯时分,慕容冲仍然感到不安,不愿意入睡,小瑶早乖巧到床边主动陪着下棋。

    他们在小屋里过得十分平静,却不知外面此时已经是如何的震荡沸腾。本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姑藏城的人肯定是不能像往日那般照常吃睡,他们纷纷地走出来,互相打探传递着消息,有个消息,也不知源头是来自哪里,或许是出自宫中,但是已经没有人考究了。这个消息在人们之间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传遍全城。

    昔日燕国皇子大司马,秦天王专宠的娈童,平阳太守慕容冲来到姑藏了,已经进过宫了。慕容冲的小名叫做凤凰,有一首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流传的童谣,说是‘凤凰入宫,国破城倾,凤凰过处,人间地狱。’说的就是他,他到姑藏是要给这里带来大灾难了。更还有人据可靠的消息说,素日与征东将军恩爱的小妻,也受到慕容冲引诱,已经与他私通夜奔,逼得将军自刎身亡,凉国的大英雄常将军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国之将破,满城的人虽然并没有多少人逃难离去,像是接受了这个命运。那也是因为天下虽大,却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安身。凉国还好歹是汉人驻地,出了凉地满目四望,河山已经尽被胡虏占据,逃无可逃,去无可去。

    虽然如此,却难免惶恐不安,人人自危。在这种危险临近的压力下,教人失去理智,在这个城将破,国将亡的前夕,城里已经毫无法纪秩序可行,愤怒的情绪迅速传染激增,足以使人疯狂。

    天黑了,却并没带来宁静。激流暗涌,风雨欲来。消息迅速地传递着,他们都听说了是城东头的修佛大善人陈老头收留了慕容冲一行人在家过夜。在这种激愤甚至是亢奋的情绪驱使下,人们再按捺不住。纷纷抄起棍棒,点起火把,涌向陈老头的小屋,要将慕容冲这伙外人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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