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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第 175 章

    但其实,自从西凉回来后,不知为何,慕容冲倒似乎和青禾有些疏远了。

    权金慧和高盖都出来了,怕三妹也会独自应付不过来,五妹也就留下了,代理府里内外主管事务。由小瑶随行伺候,因有女眷,又另有伤愈的四妹带着四个女伺卫在那辆车上。这四个女伺卫年纪还小,均不过十二、三岁,但因都是穷苦孤女出身,显得很老成,能够吃苦。慕容冲是习惯了奴仆成群、婢女环绕的,小瑶一个人肯定伺候不过来,又在这个时候任何事情都没有练武来得重要,因此小瑶细心挑选了一批丫头,从小就刻苦练武,这四个是其中最出色的,放在慕容冲房里,既能伺候,又能起个保护作用,名字还是慕容冲根据以前燕宫时的习惯取的,分别唤做红书、绿剑、青酒、黄衣。

    随行的还有个刘裕,刘裕这时已经十三岁了,长成了个半大小子,在其时很是能当做成年人了。几年来跟着青禾把刀剑骑射本领都学得齐全,只欠日后长年累月地勤练精进。其实,按照高盖的说话,这些事情还用学吗?满了十岁,哪儿打仗就往战场上一丢,几天下来没死就什么都会了。慕容冲是颇欣赏刘裕的,只是刘裕年纪小主意大,不肯依附,打定了主意南下投亲,因此哭着跪别了青禾,也能跟着他们同行一段路。刘裕攒了几年,还是不够买匹马,慕容冲因为欣赏,就赠马。刘裕还是拒绝接受。临出发前慕容冲又提出和刘裕赌射,就赌刘裕最爱的那匹马,若是刘裕输了,就须再留十年为奴。刘裕一时犹豫不决,高盖领着其他伺卫就跟着起哄,都要看大人射术,刘裕就答应了。结果,刘裕正中靶心,慕容冲却射得偏了。刘裕固然欣喜若狂,慕容冲却也早想过不亏的,赢了固然好,即便输了,因有赠马不受在先,大概也会被人当做是大度爱才之举。只是回到车上,权金慧就私底下半是好奇半是取笑他,毫不留情地笑道:“其实你是真的比不过吧?”

    因为怕旅途劳累,所以决定早些出发,不用急着赶路,只当是游山玩水,一路赏历,而且到长安大多是走官道,没有太大风险。

    因此他们还挺悠闲,慕容冲和权金慧常常骑马跑到了前面,一路上各处还有不少残余的积雪没有消融,但在光秃秃的枝头,灰扑扑的地面上已经出现新绿嫩芽,而且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化,透出盎然的春意。叮咚的泉水,新燕的鸣啼,无不带来勃勃生机。他们牵着马到河边饮马,望着水面,慕容冲道:“你看,一对鸳鸯。”权金慧看到两只灰扑扑的小鸭摇摇摆摆游过去,好笑道:“这哪是鸳鸯,是水鸭子啊。”慕容冲示意道:“这不是么。”在鸭子游过去的涟漪中,晃动着他们两个相偎相立的倒影,权金慧甜蜜羞涩地一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可是权金慧看着水中的倒影怎么也不够,就扭头看更近更真实的他。慕容冲在河边大石上坐了下来,向她张开怀抱。

    这时四周清静无人,他们已经是亲密的恋人,早是很亲热了,没有那么多顾忌。权金慧躺进他的怀里,仰着脸看他。慕容冲真觉得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反了,权金慧就常常这样拿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痴迷地望着。权金慧的眼里有些担忧,道:“你的娘亲一定会觉得我配不上你。”慕容冲意外好笑道:“咦?难得听你说这样的丧气话呀。”又认真肯定地道:“不会的,我娘她一定会比我更加喜欢你,感激你。”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权翼一开始就是想要和慕容冲结亲的,后来又把权金慧就这么交给了他。倒是权金慧很有些忐忑,虽然一早就打听好做好了准备,路上还是不停问慕容冲娘亲及兄长的喜好,以备万全。

    他们似乎是有些反过来了,许多事情都是权金慧主动,权金慧正等不得了想与他亲一亲,抬起身慕容冲却蓦地扭开了头去。慕容冲转过头,睁着眼睛紧紧盯着身后在风中飘舞的一朵小白花,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只是一朵小巧洁白的普通梨花,在河的上游不远,有棵梨树,已经冒出了几处花骨朵,单薄地在风中抖嗦着,还没有开得完全就被早春二月料峭的寒风吹落。慕容冲回过神来,歉意回身赔错地吻上期待着的权金慧,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吻。

    权金慧满足了,搂住他,道:“慕容冲,我想给你生个儿子。”她常在太守府,自然也知道他对于子女的渴望。可是即使是权金慧,说这话也羞得把头深深地埋进他怀里再抬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毫无动静,权金慧感到不安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看到慕容冲是笑着的,慕容冲再忍不住笑道:“那我要多努力了。”权金慧羞得直往他怀里钻。

    后面的队伍跟上来了,他们笑一笑分开,各自正正经经地牵马。

    反正是决定要成亲的,他们当晚就睡在了一起,其他人也并不以为异。在如此快乐甜蜜的时光中,也终究是一天天接近长安了。

    不仅是权金慧,想到即将见到多年未见的娘亲还有兄长,连慕容冲都有些忐忑了。眼看还有两、三天到长安,慕容冲越来越不安。宋延宗下马跑到车上,把替慕容冲赶车的伺卫替换了,笑嘻嘻道:“小主人,小奴替您赶一会儿车?”

    慕容冲知道他,笑骂道:“你行不行呀,平常没看你驾过?”

    宋延宗满不在乎道:“怎么不行?小奴打小就会,您忘了:小奴第一次见大人的时候就替大人赶过车来着,虽然是车翻了把大人摔了出去,那可不怪我,天上嗖嗖飞箭呢,把马射成了刺猬,小奴命大,一点事没有。后来小奴跟着大人经过多少事……”宋延宗只顾说得高兴,才发现慕容冲并没有应声。忙住了口,回头看看,因为车门是开着的,看到慕容冲面无表情地坐着,不言不语。想起来他是并不愿意提到从前的,便闭了嘴不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慕容冲还是不安,道:“阿牛,”宋延宗原名叫做宋西牛,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了,但慕容冲有时候还会叫他以前的名字,宋延宗便问:“什么?”慕容冲想了想,道:“你带一个人骑快马先进城去见……和太妃,她大概还记得你,”宋延宗把车慢了下来,回过头去看,点了点头。慕容冲的神色凝重,像在做着什么最艰难的选择和决定,他慢慢地道:“你问她,有没有觉得我是耻辱,想不想见到我。”宋延宗忙道:“怎么会……”慕容冲摆了摆手,示意宋延宗不要插话,除此之外,他全身一动不动,只是说道:“如果她肯原谅我的过往,还想见我,就在住处临街的墙头上摆一盆迎春花,我远远地看到了花,就会进门去见娘亲,再向娘亲请罪。如果没有看到花,娘亲是以我为耻的,我就……不去见她了,此生也再没面目见她。”

    宋延宗便也不多劝了,低低地应了声‘是’,就要下车。慕容冲又叫住道:“等一下,”宋延宗回头,看到慕容冲半垂着头,紧紧皱着眉,他很少有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慕容冲道:“万一要是找不着迎春花,就在墙头挂一件迎春花颜色的衣服也行,或者挂一块布,或者摆放一个同颜色的什么物件……都行。”终于艰难地把话说完。

    宋延宗应道:“是,小奴知道说……”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面前疾射而过,宋延宗吓得一跳,怔了好一会,然后下意识地反应道:“娘咧,不会这么灵验吧?”

    那边一个男声嘶声喊道:“你带着小储君快走,我来挡住他们。”连珠箭接二连三射来,高盖及众伺卫也都是一惊,高盖迅速道:“你们跟我出去,其他人原地保护大人。”也是莫名其妙道:“不会在这里有人拦路抢劫吧?”现在离长安已经只一个城了,而且是在官道上,要是大白天抢劫,真是太猖獗了。

    慕容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也是无奈指宋延宗道:“你真是……”觉得真是晦气,以后决定再也不要这个人赶车了。他又听着刚才的那个喊声耳熟,就站起身想往外看,宋延宗忙挡了道:“大人当心。”刘裕也来保护。

    众伺卫早刷刷拔出剑,只第一支暗箭穿过他们射中了后面权金慧车子的一匹马,马匹痛嘶悲呜闹腾起来显得混乱,其余飞箭都被击落。慕容冲一边问:“权小姐怎么样?”一边越过众人头顶,看到前面拦路射箭的却只一骑,马上是个身量雄伟的壮汉,但浑身脏污、形容狼狈,不断地向他们射箭,壮若疯狂。慕容冲认了出来,完全地糊涂了。但看高盖领着几个人走了出去,显然也很纳闷,本来被人直接动手,突遭暗算,还以为会是大阵仗呢,却只看到这么一个疯汉,路边都挺空阔也不见有埋伏,这是要一个人抢劫他们这么大一支队伍吗?并不多说手下伺卫也都张开了弓,正要下令射杀。慕容冲忙传了话来,令先不要动手,问清楚那人是不是代国来的,叫做贺讷。

    贺讷是匈奴贺兰部首领,在阴山一带,归属代国。姐姐贺氏是代王拓跋什翼健的妃子。就算现在代国有些麻烦,也犯不着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当独脚强盗吧?

    代国有什么麻烦呢?却说秦天王苻坚有统一六合的心,自攻下凉国后,不久又使唐公苻洛、镇军将军邓羌等领二十万兵马北征代国。慕容冲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事,不过当时慕容冲正病倒了,而且凉州之行的不利,让慕容冲没了那么高的兴致和期待,只另外使人关注战事进展。在他们临行前,得到的最新消息是代国退避秦军,代王拓跋什翼健遣使向秦王称藩求和,而秦王也接受了,已经开始撤兵,算是和平收场。

    所以慕容冲就大大地糊涂,贺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要拦路射杀他们?

    宋延宗也认出来了,同样满腹疑问,高盖依言问了话,疯汉并不意外,怒喝道:“知道我是贺讷,就统统放马过来,还啰嗦甚么?”高盖回头看,就想问是不是跟大人有私仇的。

    慕容冲已经骑了他的红马出来,众伺卫团团拥簇了保护。他笑向贺讷道:“喂,那大汉,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他甚至都没有问贺讷还认不认得他,但凡见过他,会不记得的恐怕不多。

    后面车里的权金慧知道慕容冲下车了,十分担心,忍不住也下了车,站在车旁关切向这边瞧看。

    贺讷看到慕容冲,果然一愣,当即惊疑道:“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你是男的?”又看到权金慧,全身放松,道:“你们不是……”高盖省悟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看这疯汉模样不像是拦路抢劫,更像是被人追杀。

    慕容冲也一肚子问题要问,却不想贺讷这一松懈下来,便精疲力竭,身子晃了一晃,直从马上栽倒在地不动了。

    高盖还嘀咕道:“杀了我们一匹马,不会就这么完了吧?”上前察看。慕容冲急问怎么样,高盖道:“身上没什么大的伤处,应该是疲累过度,晕死过去了。”

    因为有许多疑问,而且也怕这路上真有贺讷的死敌追兵,带来麻烦,就先把贺讷弄到慕容冲的车上,继续赶路。高盖和宋延宗也都留在车上,一则不放心贺讷,再则等贺讷醒了,一同询问情况。

    高盖要来水喂贺讷都喝了,等贺讷醒转,慕容冲就问:“贺大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贺讷一开始神色警惕,并不肯说,但看着慕容冲又是犹豫,疑问:“你是慕容冲?”

    慕容冲这次到长安是私底下行事,并不想惊动苻坚,因此一路都是隐藏行迹身份的,有时候住驿馆也是以高盖、宋延宗的名义。

    他想了想,应道:“我是慕容冲。”

    贺讷摇头苦笑,道:“那个时候你装成哑巴,又扮作女装……”顿住了,不再继续说下去。又道:“最近代国……”脸上现出裴凉的神色,沉声道:“代国完了。”重重地叹起气来,慕容冲自然关注,聚精会神地望了。贺讷道:“这事说来话长,当年刘卫辰叛代投秦,又离秦奔代,代王为了笼络,将女儿嫁与,纳作女婿,谁知刘卫辰竟又投秦了。”慕容冲点点头,表示知道这事,贺讷继续说道:“代王什翼健恼他无礼,就派兵攻打他,刘卫辰向秦国求救。秦天王苻坚攻下凉国后,可能是有心南下,但担心背后北方的代国,免得腹背受敌,早有心伐代,刘卫辰这么一求,正应了苻坚所想,苻坚就令苻洛、邓羌等领了二十万兵马入代。”贺讷不愿弱了己方的威风,对真正的英雄倒也佩服,道:“代王并不惧怕,先遣左军独孤部上前迎战,那邓羌确实厉害,一招就杀了左军将军,又遣右军迎战,也败退了,代王听从属下谏议,撤出都城云中,全军退到阴山避让,代王又遣使向秦称藩求和,不愿两雄相争,伤害连累太多。”

    高盖不解问:“不是说秦王接受,已经撤兵了吗?”这是他们得到的最新消息,也就是不久前的事,现在情况显然不对。

    贺讷摇头,咬牙道:“不错,外敌还好应付,内贼却……代王率所有人退到阴山安营扎寨,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长公子拓跋寔君受幕僚拓跋斤的挑拨,说是代王什翼健有心立一直疼爱的皇孙拓跋珪为嗣,恐怕寔君会不答应生乱,已经决定要杀寔君……”拓跋珪?慕容冲和宋延宗对了一眼,知道是已故代国太子拓跋寔的那个遗腹子。听贺讷道:“寔君信以为真,竟伙同亲信用毒酒杀害了代王,”贺讷痛哭起来,双目赤红,恨道:“代王一世英雄,半生征战强敌,想不到没死在外敌刀下,最终竟会死在自己大儿子的手里。那拓跋寔君既已杀父弑君,再不留情,手下早已准备,冲进各个营帐,疯狂地杀害弟弟侄儿,所有王子王孙。”慕容冲忙问:“拓跋珪呢?”对这个刚生出来他就抱过的婴儿,自然还是有些感情的。

    贺讷又顿了一下,似乎犹豫,然后道:“小储君暂时得以幸存,你们知道阴山是我的地方,我姐姐贺氏在变乱发生的时候,连夜携带珪儿逃出来投奔我,我自然保护。”宋延宗有些明白了,道:“所以,是长公子在追杀你?”不想贺讷却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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