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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第 180 章

    第二天,一大早慕容冲就去找三哥,说了一会话,然后三哥就到权府提亲,宋延宗也同去,又领着贺讷一行人。

    高盖留下来忙寿筵的事,因为慕容冲发了话要大办,道:“既然都已经惊动了,那就干脆不要遮遮掩掩,就明明白白、大大方地办,办完了再走。”高盖倒也很乐意,原是早想着要慕容冲跟族人恢复联系增加来往的,只是慕容冲一直拖着没办,这次倒是个好机会。而这也是慕容冲的意思了,其实他是连母亲大寿也利用了的,既然他已经决定面对亲人,那么与其一次又一次地受无尽折磨,倒不如这么一次性解决。

    要把京里所有族人都请来,慕容冲不自信到甚至不敢自己独自出面。其实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大多还是要卖他面子的,但他自觉受人唾弃,十分耻辱,深怕没有人肯理睬他,会出现寿日无人登门的恐怖情形。因此是和三哥联合了办这事,以三哥的名义请人。而他心里仍是感到惴惴不安。

    慕容冲对族人是怀着一种美好的感情和亲近的心,因为他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在十二岁之前,他无忧无虑,尊荣富贵,即使在这样乱世又自幼失父,却也享尽周围人的喜欢宠爱。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生得讨喜,使人在饱尝残酷血腥之余更加赞赏这份纯美,忍不住对他百般呵护,将他与所有邪恶黑暗隔离。固然,在所有人的保护中,其实是耽误了他的成长,太后更是有意在宠溺放纵着他,可慕容冲还是无比感恩着有这么一个美满的童年。幸福这种感受是需要经历过痛苦才能对比出来的,到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有多难得。所以,在后来的这些事情中,不管是总是控制权力的太后可足浑氏,还是打了败仗亡国的太傅慕容评,还是软弱没有主见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恨不得依赖他的三哥等等,他不怪任何人,因为这些人都曾是真心疼爱过他,甚至叛国的五叔慕容垂,也是曾唯一想过教导他些什么的人。他统统都记得并且感激。所以,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愁云惨雾,性命垂危的时候。他真的是怀着一种牺牲的心情,为了他们而自愿进宫的。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减低耻辱感,他越来越坚信这样才是事实。因为,当时他也并没有其它的选择。可是他努力去做了,甚至在之后几年他努力地活下来,也是怀着这个目的。

    虽然后来,他和苻坚的感情不知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苻坚倒似乎更超越了其他所有人,成为他最亲密的人,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在又一次的根本没得选择中而离宫。

    但是现在,对于亲人,他是心怀羞耻更大于怨恨的。所以,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这一天,他感到无比的紧张和期待。

    高盖本来有担心的,但被宋延宗劝过,觉得也有道理,慕容冲挺多是个私下进京的罪,又是为了替娘亲贺寿,秦天王原是以孝出了名的,没理由怪罪。再说慕容冲也说过了,办完了就走。虽然他还决定了要接和太妃过去,下了死命令,道:“这次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带娘亲一起走。”慕容冲来长安时,曾是怀着这许多年的委屈,急切地希望向娘亲哭诉,得到娘亲的安慰和爱抚。就象是以前,只要躲进娘亲的怀里就一切都安全了,娘亲会原谅他的一切错误,会替他面对难题,遮挡风雨。可是,当他看到白发苍苍、双目失眠的娘亲那一刻,他才知道娘亲已经老了,不能再保护他而是需要他的保护。他为这些年没有早意识到这一点而自责,并且再不肯错下去。

    过两天就是慕容老夫人的寿日,只一两天的准备时间还真是特别紧张。高盖与两家的管家一起,先赶着到各处送请柬通知。慕容冲吃过饭,就对和氏挺有兴致地提议道:“我陪娘到外面走走?”到了这里,与久别的娘亲在一起,他大多时候都是放松而欢欣的。谁知和太妃很谨慎,怕他出去会出什么事,就道:“不要出门了,宁愿在家里,你有什么想吃的,娘叫人多弄些给你吃。”慕容冲心里又不自在,只以为娘亲终是以他为耻,甚至不敢出去见人。虽然也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以前,他是娘亲的骄傲,娘亲是那么地以他为豪,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她的儿子,可是现在,娘亲都无颜和他一起走出去了。

    这是他的心病,就如同藏在他心里面的一条毒蛇,正在悄然间一天天成长。他有些失落,默默地走开了,看到三哥府里的管家也在这儿,就叫了到房里说话,问一些京里情况。这些事三哥也说了一些,但只提到几样大概,不如管家说得这么详细。正说话,听到小瑶来道:“大人,老夫人,夫人来了。”

    慕容冲吃惊,走出去瞧看。和太妃听到也迎了出来,果然看到权金慧的车子四妹她们都来了,停在门口,权金慧从车子里下来。慕容冲站在布满迎春花的门口,笑笑地问:“你怎么来了?”

    权金慧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反正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听三哥说你们在办寿筵,就早些过来帮忙。”她忙又道:“刚好替贺大人他们打掩护,把他们也接出来。”果然,贺讷等几个大汉带着拓跋珪也从车里下来了,难怪四妹等丫环都在车外面,下了车,贺讷几人就向权金慧道谢,显然他们还在躲避刘卫辰的追杀。

    慕容冲就先关切问他们:“你们这是……不是去向权太尉求助的吗?怎么样了?”

    贺讷等人紧张的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贺讷道:“已经把事情原委都向权太尉说清楚了,许了两千两银,权太尉同意帮助我们。正好今天秦天王大朝,应该也是主要为了代国的事,就是代国的拓跋寔君几人押送了来要处置。权太尉不能带我们许多人一起上朝,说是只左长史大人一个人去见秦王就行。”他们几个大汉中是少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

    慕容冲迎了他们往里走,问:“那左长史大人一人能成么?”贺讷道:“除了左长史,我们也没有办法,左长史大人雄才辨给,胆识过人,来长安见圣就是他的主意,我们都是粗人,所能做的就只有一路保护安全。至于小储君,”贺讷看看周围没人,压低些声音道:“权太尉的意思是,最好藏着小储君,不使人知道他来长安的消息,否则形势会对我们很不利。因为刘卫辰杀不了小储君,怕是会向秦王请求将小储君迁来长安,现在我们自己送上门来,以后要想再让小储君得回自由那就万难了。”顿得一顿,贺讷道:“幸亏太尉提醒,是我大错,不该带着小储君来的。我们就到府上来,想暂躲一躲,在这里等候左长史大人的消息。”

    慕容冲满口道:“没问题,”也不客气,道:“正好我要办筵,需要很多木柴,你们都帮着劈柴吧。”指使了他们去做事。

    慕容冲则跟权金慧说话,问:“你爹有没有为难你?”权金慧大而化之地道:“没事,还跟以前一样,比我预期的好得多了。”慕容冲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权金慧笑眯眯地望着他。

    高盖回来,看到权金慧等人,忙道:“夫人来了,老三呢?快让他来写请贴,写不出来了。”高盖能从士兵中脱颖而出,当然也是读过些书,认得些字的,但就能看不能写。其实这个时候,在东晋以外的广大地方,都是重武轻文,毕竟民不聊生,连饭也吃不饱,命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谁还有闲心去管别的呢。像宋延宗这种读过几年书的就是很有学问的人了,高盖正到处抓人写请柬呢。权金慧道:“小宋和三哥还在我的家里,今天秦……”顿得一顿,想起来不该在慕容冲面前提到秦天王,跳过道:“我爹要进宫,三哥他们都等着,可能得晚些回来了。需要写哪些请贴?我和小翠都能写。”高盖也不客气,道:“那敢情好,那里有管家列出来的名单,我把急用的都圈了出来,夫人先写那些。”高盖几句交待完,又匆匆出门去了。有几家的请贴得他亲自去送,原本慕容冲各处有备了礼的,高盖打算好要与哪些人相见的,现在时间紧张,统统不能另外成行了,就趁着去送请贴一起去办了。

    权金慧也不多话,赶紧带着丫环们去帮忙。慕容冲还记着仍是叫了三哥府里的管家到房里继续刚才未完的谈话,听管家大致介绍了京里族人的情况,慕容冲大概都了解了,问:“我再想问问我以前玩得好的几个人的近况,就是我五叔的儿子中,其中有一个叫慕容麟的,他在不在京里?”管家道:“麟公子以前年幼时曾背叛过吴王,现在就格外地博命努力,常常在外奔走,极少在京。中山王这次只在这里停留几日的话,就肯定见不到他了。”慕容冲脸上也有遗憾,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年纪差不多的近亲青年人,管家都一一作答了。慕容冲的神情才比较满意,看管家也很忙,还有许多人等着回话呢,就道:“那你去忙吧,我知道这次娘亲的事也辛苦你了。”管家忙道不敢,告退了去。

    权金慧正在这边后厅写请贴,红书等几个小丫环也打下手的打下手,跑腿的跑腿忙不过来,权金慧就让管家顺道把写好的一沓请贴先拿出去,一边问:“大人和你说什么了?说了这许久?”管家回道:“问些京里亲友的情况,特别地问到了一些堂兄弟。”权金慧了然道:“是问五哥的消息吧?”权金慧听小瑶介绍过,慕容冲和五哥济北王慕容泓的关系比较好。管家倒是一愣,道:“倒是没有提到济北王,他们兄弟的事侯爷已经说过了吧。”权金慧再无话,管家去了。

    慕容冲走出来,现在倒只有他是闲着了,几个丫环见他无事,凑趣道:“大人也来帮着写贴么?”慕容冲便道:“行啊,我的字写得不错的。”权金慧笑嘻嘻地把身边案头清空出来,道:“你就在这里吧。”慕容冲坐下来写贴,一边对她道:“娘亲呢?你去陪陪娘吧,她很喜欢你。”权金慧好笑道:“她最喜欢的人不应该是你么?”还是把笔放下了,他们替娘办寿原是为了娘高兴,要是忙着办寿的事反而冷落了娘,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只是却不见了和氏,权金慧奇道:“刚才就一直没有看到她,我还是去厨房那里找找吧。人多又乱的,别给碰着撞着了。”

    他们正找呢,管事的老婢扶着和氏从外面进来,慕容冲忙迎了,问:“娘从哪里来?”和氏笑眯眯道:“到你三哥那儿,你侄子骑马摔了,现在还躺在床上,我送些药材过去,劝慰劝慰你三嫂。”毕竟慕容暐的儿子是骑慕容冲的马摔伤的,和氏怕可足浑氏迁怒到慕容冲身上,就过去探望,当是陪罪。权金慧也是打算了要过去瞧瞧的,道:“那我就过两天再去一趟就好了。”和氏笑着点点头。厨娘来问肉菜采购等事,和氏也叫都问权金慧,权金慧也不推辞,她本是格外大方又大胆的,干脆作主道:“那我就跟着去看看好了。”便要跟着管事的和几个仆妇到东市去采买。

    和氏的神情语气温柔至极,透出小心翼翼地对慕容冲道:“凤凰也陪着娘咱们都去走走吧?”因为仍然能灵敏地察觉得到他的情绪,即使是最阴暗敏感而古怪的心病,和氏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权金慧很是欢喜,又有些担心,小声问慕容冲:“你能不能出去呀?”慕容冲只道:“我见不得人吗?”心情便好了些,他们一边一个扶了和氏,和氏乐呵呵地将他们两个的手捏得紧紧的一起上街,后面管事的和仆妇推着车子,又有四妹、小瑶和四个伺卫跟着。

    到了东市,这是京城最大的市集,果然又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简直地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他们肩并肩说话还要大声地嚷出来,侧着耳朵才能听见。慕容冲原以为平阳的市集已经足够喧闹,谁知跟这儿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他虽在长安住过,但多在宫里,偶尔出宫也是直接到城外玩耍,所以对长安城反而陌生,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的场面也是吃惊。

    权金慧跟着管事的去忙,就让慕容冲带着和氏先到人少的地方去逛逛,免得这里车水马龙、乱哄哄地不小心挤到撞到了。和氏就捏着慕容冲的手一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着,脸上带着甜蜜而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到街口的时候,人潮反而汹涌起来,又突然都往后退,形成了人浪此起彼伏堆挤到一起,正不知怎么回事,就看到前面过来几队官兵,骑马的跑步的,在这喧嚣凌乱的市集显得格外整齐一致,便自然散发出一种威武气势来。慕容冲心慌得一抖,整个人下意识地僵了。和氏感觉到了,更加抓紧了他的手,露出不解的神情。几个伺卫都过来帮着奋力推开挤过来的人流。

    这时街中由官兵列队圈出来一大块空地,又推出来囚车,把囚车里的人犯分别提出来成排跪了。人群还在不断地往后退扩大刑场,人群中有经验的人就相互纷纷传道‘这是要行刑处斩犯人了’。慕容冲在伺卫的保护下随着人流往后退着,从前方济济的人头望过去,能够看到刑场中垂首跪着的熟悉身影,头两个大汉正是拓跋寔君和拓跋寰的哥哥拓跋斤。这时,人群渐渐站定,混乱的状况也渐渐平息安静下来,有为首的官兵站在当中展开圣旨大声宣读秦天王的判决处罚。拓跋寔君是为天下乱臣贼子,身为臣子,敢弑君父,令得秦天王勃然大怒,当此代为问罪,诛除大逆,以拓跋寔君为首的同党均处以车裂极刑,即日午时于东市行刑。

    慕容冲也慢慢回过魂来,原来是在这里行刑,他白紧张了,刚才也不知怎么地突然间那么害怕。想不到苻坚对代国降众的处罚会这么快,拓跋寔君身为子为臣,却杀父弑君,这显然是触到了苻坚的逆鳞大忌,苻坚一般情况下不杀人,但一旦杀人,就不让人死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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