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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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宗忙和伺卫全都捡起来了，讶异莫名地翻看着跑来交给慕容冲，道：“大人，您瞧，已经残缺不全了，这是怎么回事？”虽然还没有整理好，但书页拿在手里感觉比记忆中已经薄了很多，地上和小孩身上却再没有书页了。
那边高盖正问小孩：“你是不是拓跋珪？”宋延宗也连问：“这些书页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都散了？剩下的呢？”小孩闭紧了嘴瞪着眼睛就是不说话，因为刚才大力撕咬，嘴巴里面流出血来。
慕容冲看着肯定道：“就是他，不会错的，你看他跟什翼健长得多像。”他还是认定了拓跋珪是什翼健的儿子。看到宋延宗送来的书页也是吃惊，已经黄旧不堪的羊皮纸，上面满满娟秀的字迹，正是不久前交给了刘裕的成国说没错，只不知怎么会出现在拓跋珪身上，刘裕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身边和氏一脸疑惑，问：“凤凰，你在说什么？媳妇走了没有？”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没听到车马动静。慕容冲便顾不上了，只道：“没事，娘，外面风凉，咱们回屋里去吧。”交代宋延宗道：“贺讷他们肯定会来这里找他的，你们在这守着，见到他们了就要问清楚，然后带他们去见我三哥，我已经跟三哥说好了。”宋延宗应了。高盖就向宋延宗飞个眼色，意思是慕容冲现在要陪太妃，什么都不会管，这才终于同了权金慧的车马去了。慕容冲向车里的权金慧挥了挥手，直听到车马远去了，和氏才紧紧抓着他的手回屋，和氏一直将他的手捏得紧紧的不放，就仿佛怕他会消失，所以慕容冲一直扶着她。问了一些娘亲的事，和氏只说都挺好的，又让屋里的人都来见过慕容冲，慕容冲叫了小瑶进来，也都一一分赏，这屋里所有人都重赏了，至于三哥府里，下人就没全赏，只将一些主要负责的人送了财物，这也不叫赏，叫送礼人情，毕竟在他眼里，三哥还是君，他是臣。
下人就在院子里架起大锅做饭，排席。三哥那边也使了许多人来帮忙。烟火燎天，慕容冲就扶了娘亲到后面走走，看看娘亲的住处。和氏这院子并不大，只有一进，应该就是从慕容暐那里隔出来的，临街另开了门，所以紧挨着慕容暐家，只一墙之隔。房间倒也够住了，收拾得也很干净整齐，边上还有一间是专门留给五哥住的，因慕容泓跟三嫂可足浑氏也处不好关系，如果过来的话就偶尔会在这里留宿。和氏自说有宫里出来的一个管事一直跟着，忠心可靠，又有五王慕容泓常会来看看照顾，若是有什么事使人去说一声，慕容泓也从不推辞。所以和氏的生活尽可以过得去，只是太过牵挂于他。
不多时，慕容冲就把房院都看了一遍，又怕娘亲累着，就一起到房里说话。走到房里，他对着桌上剑架上的金剑看住了。现在娘亲的一切都是后来所有的，他统统陌生，只有这柄剑是旧物，没想到娘亲还一直保存着。和氏有些担忧地问：“权太尉能不能答应婚事啊？”慕容冲把握十足道：“当然会答应啦，金慧连娘都叫过了，您不用担心。”和氏便是放心，注意到他驻足的方向，道：“这把剑你还记得吧？是你父皇的遗物，你小时候最喜爱的。”
慕容冲怎么能忘呢？他生出来父亲就死了，几乎从来就没见过，这柄父皇生前随身佩带的金剑就成了他心底的一个象征，是他父皇的替身。他常常地去看望这把剑，想像父皇的模样。可是他却一直连碰也没有碰过，因为他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地失去这个资格了，他感到了巨大的羞耻，刺痛般地转开了目光。
宋延宗一直留意府外，果然看到贺讷等四、五个人来了，神色焦急，四周寻找，宋延宗招呼他们进院，道：“贺大人，你们是不是在找他？”因为小孩太凶猛，被关在了空的鸡笼子里。这时叫人放出来，模样狼狈，身上还带着鸡粪，但小孩神色不变，见到贺讷也只默默地走到贺讷身边。
到边上一间空房里说话。问起来，原来贺讷等人赶着寻到慕容暐府上，因发现追兵，就先让拓跋珪躲在花丛后别动，他们去将追兵引开，这时才绕了回来。因花丛后只能藏下一个小孩，便也没人陪着。宋延宗才知道那时拓跋珪就在这儿，独自不动也不说话贴墙站了足有近两个时辰。心下大奇，又不由多看两眼。
拓跋珪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大，但脸蛋还是同样的稚嫩童颜，只是不言不语加上神色不那么活泼，便给人一种与身形脸蛋极不相称的从容沉稳的感觉。刚才被抓时也不哭闹，待见到贺讷等人也没有悲喜激动，确实是与一般小孩儿不同，难怪得刘库仁也赞他巍然不群、必成大器。可是，宋延宗看着他板起来的稚嫩面孔，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而已，只因为突遭灭门惨案这样的大变故，或者是被吓到了，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尽量少说话，尽量不乱动。被迫地作出这种谨慎沉稳的姿态来。被迫地匆匆脱离童真，把自己当成个大人。
也正因如此，贺讷等人都服他，愿意跟随他。他年纪小没关系，幼弱也不是问题，只要他遇事不慌，其他的人便能定心，知道该怎么办并且去办所有的事。一旦他慌乱了，那么底下的人即使再能干再厉害也无用。这种临危不乱的品质，宋延宗以前在年幼时的慕容冲还有刘裕身上都曾见到过。
宋延宗又问成国说的事，他已经把散乱的书页整理好，发现只剩下后半本，倒是并没有缺失，只是前面几乎一半的书页就不知所踪。贺讷道：“这事说来是古怪，我们来时，要进长安的时候，就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孩儿正聚精会神地捧了这书看，连我们走近也没察觉。这书原是我们先代王所有，是先代后留下来的遗物。我也见过认得，后来失踪了再没见过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我且不信走近细看，果然是它，忙伸手抓住喝问小孩书是从哪得来的，不想那小孩反应十分迅速，头也不抬抓了书便往回夺，两下一扯，这书原有些旧了，当下被撕做了两半，那小孩见我们人多，并不纠缠，拿了那半本一闪身避过我，匆忙翻身上马就打马逃走，身手甚为敏捷，可恨我一时疏忽，再加上我们本身处境也很尴尬，自己也正逃命呢，匆匆赶路都来不及，更不要说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去追人了，因此被他逃了，连他姓甚名谁也不曾问得，也不知他会去向何方。那另外半本成国说怕是再难以遇到了。宋先生，这书原是代国之物，就请将这剩下半本交还给小储君吧。”
宋延宗听明白了，那小孩儿可不就是刘裕？贺讷在拦路见到慕容冲时就昏迷过去了，大概并没有注意到刘裕就在他们的车马队伍里面。到长安时才再次遇上。宋延宗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过大人，不过你放心，我们大人是肯定不会贪图这本书的。”这书根本就是慕容冲给出去的呀。便先办最要紧的事，宋延宗领了他们去见慕容暐。
安排好贺讷等，高盖也回来了，先问：“现在大人有空吗？”宋延宗忙问：“怎么？不顺利吗？”高盖道：“那个挺顺利，权翼虽然并不和颜悦色，倒也没怎么为难夫人。不过我说了明天正式上门提亲的事，权翼就口口声声说欢迎侯爷，只字不提大人，说是正有事情和侯爷商量，看那意思，是不想大人也去。”宋延宗想得一想，甚是理解，道：“他是得到消息了，怕见了大人，不好向苻坚交代吧？反而不见，就当不知道大人来了。也好，我看大人明天也不会离开老夫人，这提亲的事本来有兄长去就成了。”说着，看也差不多要吃饭了，他们就都去见慕容冲。
慕容冲正在房里和娘亲说话呢，本来这些年慕容冲从娈童到太守遭遇了很多，经历更是复杂，而慕容老夫人一直在这里生活十分简单。但慕容冲就是愿意静静地听娘亲说话，鸡毛蒜皮的事也听得认真。和氏说道：“清河的那个孩子死了，你知道吧？”慕容冲怔了一下，其实娘亲陆续说到一些在长安亲近的人的事。慕容冲是对清河的现状很关切的，可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没有问。现在娘亲说出来，他也吃惊，就问：“不知道，就是我走的时候听说姐姐有了，后来就没了消息，连她生的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怎么死了？那姐姐现在怎么样？”和氏道：“生出来两个月就死了，是儿是女，我倒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可能是儿子，要是女儿的话或者也不会死。至于清河，也没有别的消息出来，这也好，没有消息就等于是好消息。”至少如果清河也出了什么事甚至丧命，他们总该会知道的。清河毕竟是在深宫，再确切些的现状显然娘亲也不清楚。
这时，高盖来把权翼的反应说了，果然，慕容冲只道：“既然这样，那你去回我三哥一声，明天我就不去了。”他确实也感觉到明天丢不下娘，更愿意陪着娘亲。高盖答应去了，宋延宗又说了成国说的事。慕容冲也不怎么在意，道：“他这么巧也能抢到，那就给他们罗。”
当下就在院子里开席，摆酒吃饭给他们接风洗尘，这次，和氏就没出来，只隔着窗子让他们吃好不要见外。慕容冲出来陪了一会，但也很快吃完就进去了。
吃过饭，天色就已经不早了，安排了高盖几个人在这里休息，大部分伺卫住不下就安排到慕容暐那边去睡。高盖提个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捧了热汤喝着消酒。宋延宗正在擦靴子，春雨润润地把泥土浸湿，一天下来靴子都比较脏，就问高盖：“大哥不出去走走吗？会会老朋友。”高盖抬头看看天色，道：“今天已经晚了，我也累了，早点睡，这几天看看有没有时间吧，要看大人怎么安排。”也问他：“你呢，也不出去转转？”这里毕竟是京城。宋延宗摇头，没什么兴趣道：“我对这里又不熟，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他们毕竟不同，高盖是那时候亡燕，慕容氏族大迁徙时跟着来长安的，在这住过几年，不少故交旧识也都在这里。宋延宗那时却是南下去了东晋，对于京城，他也只不过是匆匆过客。高盖道：“也没什么新鲜的，还跟三年前差不多，就是多了好多树，整整齐齐的梧桐，成片的竹林，怕有数十万株都不止。”宋延宗虽对长安不熟，也没走权府那一趟，但这一路过来也看到了，以前长安除了参天大树，百年古木，就尽都是些杂木野草，光秃秃的颇有些荒芜。现在却满目新绿，确是不同。又因为都同是新近栽种的，看上去就更显整齐精神。他低着头细细地把靴子擦干净了。高盖又问：“侯爷打听到消息了吗？五彩的事怎么样，要不要紧？”宋延宗摇头心疼道：“还在打听，五彩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弄回来，那匹马可价值连城，还没配种呢，要是被谁占去了真太可惜。”
高盖把汤喝完，发现天都黑了，这才反应过来，道：“大人不出来了吗？”他送了权金慧，是要向慕容冲回话的，刚才只匆忙说了几句，并没有说得详细。以为慕容冲还会找他，因此是有心等在这里。这时才知道慕容冲不问了。就起身道：“那我早些去睡了。”宋延宗也要回房看书，两人正要走，就听到后面一乱，慕容冲的声音喊道：“来人，救火。”
两人一怔，忙跑进去，看到和太妃的房里格外明亮，点起许多灯，又着起了火苗，将母子两个晃动的身影清晰地投映在纸窗上。一齐赶进房，看到这边纸窗和纱帐都已经先烧起来了，起了烟。和氏正着急乱摸，问：“凤凰，你没事吧？”慕容冲又拉和氏道：“娘，你别过来，”先拉了和氏到一边，高盖他们和惊动了赶过来的奴仆们忙上前灭火。
却原来和氏的眼睛能够看到一点光亮，慕容冲就把饭后洗了的勺子都收集起来，倒上油捻了芯子，点起无数的油灯团团围住自己，这样和氏就能看到灯光中他模糊的身影。不想一不小心撞倒了油灯，又是火又是油的，就烧了起来。好在救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高盖等人以及府里的奴仆一起把火扑灭了，又收捡干净，这才告退出来。
等人都走了，和氏关心问：“凤凰，烧着没有？”慕容冲自己看看，道：“我没烧着，衣服烧破了一块，没事。”和氏将他摸了摸，脸有忧色，道：“凤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慕容冲一顿，道：“没有呀。”稍作沉默，和氏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苻坚？”就算是眼睛看不到，和氏也能清晰感觉得到他的情绪，再细微的恍惚心神不定，对于和氏都是异常明显。顿得一顿，和氏道：“儿啊，你走吧，寿筵就不办了，娘能这么再见你一次就心满意足啦。”
慕容冲心烦起来，道：“您瞎说什么，我自有安排，您别管了。”这一下语气颇重，他以前从没有这么对娘亲说过话，这是头一次。和氏立刻闭紧嘴不多说了，脸上现出惴惴不安的知错神情。慕容冲也是顿时后悔，愧疚地缓和下来柔声道：“娘，您别多想，我能应付，相信我，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和氏便道：“是啊，你也累了，那快些去睡。”
慕容冲仍是先伺候着娘亲睡下了，才回到和氏一直为他空着的正房，小瑶跟了来问一声，他挥了挥手，并不多说，小瑶就先去睡了。慕容冲独自走进已经黑沉的房里，他在床边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觉得烦闷，就去开窗，推了推窗又极快地关上了，不是因为冷，是他不想看。这窗外的春风春月都是长安的春风春月，这窗外的景致是长安的景致，他的心里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这是在长安。他不敢看，也不能看，这让他简直地恨自己。他又静静地坐着，在来时的预计显然是远远地过于乐观了，他以为可以控制住的，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然而，他见到了娘亲，这是最值得而且应该去做的，他不会后悔，他对自己这么说。他躺了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在黑暗中半睁着眼睛，没想到他还会睡在长安。曾经的生死缠绵，海誓山盟，曾经的耳鬓厮磨、痛苦甜蜜，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他没想到他的心还会乱，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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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高盖正问小孩：“你是不是拓跋珪？”宋延宗也连问：“这些书页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都散了？剩下的呢？”小孩闭紧了嘴瞪着眼睛就是不说话，因为刚才大力撕咬，嘴巴里面流出血来。
慕容冲看着肯定道：“就是他，不会错的，你看他跟什翼健长得多像。”他还是认定了拓跋珪是什翼健的儿子。看到宋延宗送来的书页也是吃惊，已经黄旧不堪的羊皮纸，上面满满娟秀的字迹，正是不久前交给了刘裕的成国说没错，只不知怎么会出现在拓跋珪身上，刘裕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身边和氏一脸疑惑，问：“凤凰，你在说什么？媳妇走了没有？”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没听到车马动静。慕容冲便顾不上了，只道：“没事，娘，外面风凉，咱们回屋里去吧。”交代宋延宗道：“贺讷他们肯定会来这里找他的，你们在这守着，见到他们了就要问清楚，然后带他们去见我三哥，我已经跟三哥说好了。”宋延宗应了。高盖就向宋延宗飞个眼色，意思是慕容冲现在要陪太妃，什么都不会管，这才终于同了权金慧的车马去了。慕容冲向车里的权金慧挥了挥手，直听到车马远去了，和氏才紧紧抓着他的手回屋，和氏一直将他的手捏得紧紧的不放，就仿佛怕他会消失，所以慕容冲一直扶着她。问了一些娘亲的事，和氏只说都挺好的，又让屋里的人都来见过慕容冲，慕容冲叫了小瑶进来，也都一一分赏，这屋里所有人都重赏了，至于三哥府里，下人就没全赏，只将一些主要负责的人送了财物，这也不叫赏，叫送礼人情，毕竟在他眼里，三哥还是君，他是臣。
下人就在院子里架起大锅做饭，排席。三哥那边也使了许多人来帮忙。烟火燎天，慕容冲就扶了娘亲到后面走走，看看娘亲的住处。和氏这院子并不大，只有一进，应该就是从慕容暐那里隔出来的，临街另开了门，所以紧挨着慕容暐家，只一墙之隔。房间倒也够住了，收拾得也很干净整齐，边上还有一间是专门留给五哥住的，因慕容泓跟三嫂可足浑氏也处不好关系，如果过来的话就偶尔会在这里留宿。和氏自说有宫里出来的一个管事一直跟着，忠心可靠，又有五王慕容泓常会来看看照顾，若是有什么事使人去说一声，慕容泓也从不推辞。所以和氏的生活尽可以过得去，只是太过牵挂于他。
不多时，慕容冲就把房院都看了一遍，又怕娘亲累着，就一起到房里说话。走到房里，他对着桌上剑架上的金剑看住了。现在娘亲的一切都是后来所有的，他统统陌生，只有这柄剑是旧物，没想到娘亲还一直保存着。和氏有些担忧地问：“权太尉能不能答应婚事啊？”慕容冲把握十足道：“当然会答应啦，金慧连娘都叫过了，您不用担心。”和氏便是放心，注意到他驻足的方向，道：“这把剑你还记得吧？是你父皇的遗物，你小时候最喜爱的。”
慕容冲怎么能忘呢？他生出来父亲就死了，几乎从来就没见过，这柄父皇生前随身佩带的金剑就成了他心底的一个象征，是他父皇的替身。他常常地去看望这把剑，想像父皇的模样。可是他却一直连碰也没有碰过，因为他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地失去这个资格了，他感到了巨大的羞耻，刺痛般地转开了目光。
宋延宗一直留意府外，果然看到贺讷等四、五个人来了，神色焦急，四周寻找，宋延宗招呼他们进院，道：“贺大人，你们是不是在找他？”因为小孩太凶猛，被关在了空的鸡笼子里。这时叫人放出来，模样狼狈，身上还带着鸡粪，但小孩神色不变，见到贺讷也只默默地走到贺讷身边。
到边上一间空房里说话。问起来，原来贺讷等人赶着寻到慕容暐府上，因发现追兵，就先让拓跋珪躲在花丛后别动，他们去将追兵引开，这时才绕了回来。因花丛后只能藏下一个小孩，便也没人陪着。宋延宗才知道那时拓跋珪就在这儿，独自不动也不说话贴墙站了足有近两个时辰。心下大奇，又不由多看两眼。
拓跋珪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大，但脸蛋还是同样的稚嫩童颜，只是不言不语加上神色不那么活泼，便给人一种与身形脸蛋极不相称的从容沉稳的感觉。刚才被抓时也不哭闹，待见到贺讷等人也没有悲喜激动，确实是与一般小孩儿不同，难怪得刘库仁也赞他巍然不群、必成大器。可是，宋延宗看着他板起来的稚嫩面孔，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而已，只因为突遭灭门惨案这样的大变故，或者是被吓到了，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尽量少说话，尽量不乱动。被迫地作出这种谨慎沉稳的姿态来。被迫地匆匆脱离童真，把自己当成个大人。
也正因如此，贺讷等人都服他，愿意跟随他。他年纪小没关系，幼弱也不是问题，只要他遇事不慌，其他的人便能定心，知道该怎么办并且去办所有的事。一旦他慌乱了，那么底下的人即使再能干再厉害也无用。这种临危不乱的品质，宋延宗以前在年幼时的慕容冲还有刘裕身上都曾见到过。
宋延宗又问成国说的事，他已经把散乱的书页整理好，发现只剩下后半本，倒是并没有缺失，只是前面几乎一半的书页就不知所踪。贺讷道：“这事说来是古怪，我们来时，要进长安的时候，就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孩儿正聚精会神地捧了这书看，连我们走近也没察觉。这书原是我们先代王所有，是先代后留下来的遗物。我也见过认得，后来失踪了再没见过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我且不信走近细看，果然是它，忙伸手抓住喝问小孩书是从哪得来的，不想那小孩反应十分迅速，头也不抬抓了书便往回夺，两下一扯，这书原有些旧了，当下被撕做了两半，那小孩见我们人多，并不纠缠，拿了那半本一闪身避过我，匆忙翻身上马就打马逃走，身手甚为敏捷，可恨我一时疏忽，再加上我们本身处境也很尴尬，自己也正逃命呢，匆匆赶路都来不及，更不要说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去追人了，因此被他逃了，连他姓甚名谁也不曾问得，也不知他会去向何方。那另外半本成国说怕是再难以遇到了。宋先生，这书原是代国之物，就请将这剩下半本交还给小储君吧。”
宋延宗听明白了，那小孩儿可不就是刘裕？贺讷在拦路见到慕容冲时就昏迷过去了，大概并没有注意到刘裕就在他们的车马队伍里面。到长安时才再次遇上。宋延宗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过大人，不过你放心，我们大人是肯定不会贪图这本书的。”这书根本就是慕容冲给出去的呀。便先办最要紧的事，宋延宗领了他们去见慕容暐。
安排好贺讷等，高盖也回来了，先问：“现在大人有空吗？”宋延宗忙问：“怎么？不顺利吗？”高盖道：“那个挺顺利，权翼虽然并不和颜悦色，倒也没怎么为难夫人。不过我说了明天正式上门提亲的事，权翼就口口声声说欢迎侯爷，只字不提大人，说是正有事情和侯爷商量，看那意思，是不想大人也去。”宋延宗想得一想，甚是理解，道：“他是得到消息了，怕见了大人，不好向苻坚交代吧？反而不见，就当不知道大人来了。也好，我看大人明天也不会离开老夫人，这提亲的事本来有兄长去就成了。”说着，看也差不多要吃饭了，他们就都去见慕容冲。
慕容冲正在房里和娘亲说话呢，本来这些年慕容冲从娈童到太守遭遇了很多，经历更是复杂，而慕容老夫人一直在这里生活十分简单。但慕容冲就是愿意静静地听娘亲说话，鸡毛蒜皮的事也听得认真。和氏说道：“清河的那个孩子死了，你知道吧？”慕容冲怔了一下，其实娘亲陆续说到一些在长安亲近的人的事。慕容冲是对清河的现状很关切的，可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没有问。现在娘亲说出来，他也吃惊，就问：“不知道，就是我走的时候听说姐姐有了，后来就没了消息，连她生的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怎么死了？那姐姐现在怎么样？”和氏道：“生出来两个月就死了，是儿是女，我倒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可能是儿子，要是女儿的话或者也不会死。至于清河，也没有别的消息出来，这也好，没有消息就等于是好消息。”至少如果清河也出了什么事甚至丧命，他们总该会知道的。清河毕竟是在深宫，再确切些的现状显然娘亲也不清楚。
这时，高盖来把权翼的反应说了，果然，慕容冲只道：“既然这样，那你去回我三哥一声，明天我就不去了。”他确实也感觉到明天丢不下娘，更愿意陪着娘亲。高盖答应去了，宋延宗又说了成国说的事。慕容冲也不怎么在意，道：“他这么巧也能抢到，那就给他们罗。”
当下就在院子里开席，摆酒吃饭给他们接风洗尘，这次，和氏就没出来，只隔着窗子让他们吃好不要见外。慕容冲出来陪了一会，但也很快吃完就进去了。
吃过饭，天色就已经不早了，安排了高盖几个人在这里休息，大部分伺卫住不下就安排到慕容暐那边去睡。高盖提个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捧了热汤喝着消酒。宋延宗正在擦靴子，春雨润润地把泥土浸湿，一天下来靴子都比较脏，就问高盖：“大哥不出去走走吗？会会老朋友。”高盖抬头看看天色，道：“今天已经晚了，我也累了，早点睡，这几天看看有没有时间吧，要看大人怎么安排。”也问他：“你呢，也不出去转转？”这里毕竟是京城。宋延宗摇头，没什么兴趣道：“我对这里又不熟，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他们毕竟不同，高盖是那时候亡燕，慕容氏族大迁徙时跟着来长安的，在这住过几年，不少故交旧识也都在这里。宋延宗那时却是南下去了东晋，对于京城，他也只不过是匆匆过客。高盖道：“也没什么新鲜的，还跟三年前差不多，就是多了好多树，整整齐齐的梧桐，成片的竹林，怕有数十万株都不止。”宋延宗虽对长安不熟，也没走权府那一趟，但这一路过来也看到了，以前长安除了参天大树，百年古木，就尽都是些杂木野草，光秃秃的颇有些荒芜。现在却满目新绿，确是不同。又因为都同是新近栽种的，看上去就更显整齐精神。他低着头细细地把靴子擦干净了。高盖又问：“侯爷打听到消息了吗？五彩的事怎么样，要不要紧？”宋延宗摇头心疼道：“还在打听，五彩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弄回来，那匹马可价值连城，还没配种呢，要是被谁占去了真太可惜。”
高盖把汤喝完，发现天都黑了，这才反应过来，道：“大人不出来了吗？”他送了权金慧，是要向慕容冲回话的，刚才只匆忙说了几句，并没有说得详细。以为慕容冲还会找他，因此是有心等在这里。这时才知道慕容冲不问了。就起身道：“那我早些去睡了。”宋延宗也要回房看书，两人正要走，就听到后面一乱，慕容冲的声音喊道：“来人，救火。”
两人一怔，忙跑进去，看到和太妃的房里格外明亮，点起许多灯，又着起了火苗，将母子两个晃动的身影清晰地投映在纸窗上。一齐赶进房，看到这边纸窗和纱帐都已经先烧起来了，起了烟。和氏正着急乱摸，问：“凤凰，你没事吧？”慕容冲又拉和氏道：“娘，你别过来，”先拉了和氏到一边，高盖他们和惊动了赶过来的奴仆们忙上前灭火。
却原来和氏的眼睛能够看到一点光亮，慕容冲就把饭后洗了的勺子都收集起来，倒上油捻了芯子，点起无数的油灯团团围住自己，这样和氏就能看到灯光中他模糊的身影。不想一不小心撞倒了油灯，又是火又是油的，就烧了起来。好在救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高盖等人以及府里的奴仆一起把火扑灭了，又收捡干净，这才告退出来。
等人都走了，和氏关心问：“凤凰，烧着没有？”慕容冲自己看看，道：“我没烧着，衣服烧破了一块，没事。”和氏将他摸了摸，脸有忧色，道：“凤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慕容冲一顿，道：“没有呀。”稍作沉默，和氏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苻坚？”就算是眼睛看不到，和氏也能清晰感觉得到他的情绪，再细微的恍惚心神不定，对于和氏都是异常明显。顿得一顿，和氏道：“儿啊，你走吧，寿筵就不办了，娘能这么再见你一次就心满意足啦。”
慕容冲心烦起来，道：“您瞎说什么，我自有安排，您别管了。”这一下语气颇重，他以前从没有这么对娘亲说过话，这是头一次。和氏立刻闭紧嘴不多说了，脸上现出惴惴不安的知错神情。慕容冲也是顿时后悔，愧疚地缓和下来柔声道：“娘，您别多想，我能应付，相信我，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和氏便道：“是啊，你也累了，那快些去睡。”
慕容冲仍是先伺候着娘亲睡下了，才回到和氏一直为他空着的正房，小瑶跟了来问一声，他挥了挥手，并不多说，小瑶就先去睡了。慕容冲独自走进已经黑沉的房里，他在床边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觉得烦闷，就去开窗，推了推窗又极快地关上了，不是因为冷，是他不想看。这窗外的春风春月都是长安的春风春月，这窗外的景致是长安的景致，他的心里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这是在长安。他不敢看，也不能看，这让他简直地恨自己。他又静静地坐着，在来时的预计显然是远远地过于乐观了，他以为可以控制住的，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然而，他见到了娘亲，这是最值得而且应该去做的，他不会后悔，他对自己这么说。他躺了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在黑暗中半睁着眼睛，没想到他还会睡在长安。曾经的生死缠绵，海誓山盟，曾经的耳鬓厮磨、痛苦甜蜜，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他没想到他的心还会乱，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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