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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 90 章

    慕容冲转头看去,果然苻坚也没有叫人打灯笼,就在一片清辉中向他走来。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披风,慕容冲迎出亭外就在路边跪下了,月下越走越近的苻坚稍有些诧异,苻坚原本是有心气怒的,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在他面前实在厉害不起来,因此便成了这么一副有些尴尬的含笑带怒的神情,倒像是含情脉脉的嗔视一般,走近了招呼道:“还跪什么?走,回去了。”把手伸到他的面前来。慕容冲见苻坚笑嘻嘻地连问也不多问一句只当什么事情都发生过,可见还是丝毫都没有信任他,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未免心凉,说出来的话倒只有三分怕却有七分气急了,道:“今天丞相在陛下面前这么说奴,奴没有活路了,陛下要是不信奴认为奴有罪,就请……”说到这里,抬头看到月光下苻坚微低着头满含深情的黑眼睛,最近苻坚被他锻炼得都不会生气了,只满脸流露出痛心无奈的神情来,慕容冲似乎心里深处痛了一痛,就怔怔地看着再说不下去了。苻坚的手还伸在半空,便改掌为指直点到他的头上把他的脑袋也戳歪了,佯怒道:“今晚闹成这样,你还不知足?”慕容冲顿了一顿,强自道:“他们父子两个要杀害我,我有什么知足的?”苻坚歪着头,黑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又是一圈。毕竟王皮还什么都没招供,苻坚便只含糊气责道:“你们两个,一个丞相,一个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明目张胆地相互给对方立下马威,眼里还有我吗?——要再有下次轻饶不了你。”慕容冲只道苻坚都已审问明白了,多少心虚道:“总之你就是相信他们父子不信我咯……”还待再辩,忽然想起苻坚即使审问清楚了但也并不问他,应该是认定了他满口谎言吧。顿时间什么都不想再说,心灰意冷道:“算了,随便你吧。”爬起来也不跪了,道:“我不过是供你玩乐的童奴,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顿了一顿,又道:“夜深了,陛下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着,自己走去亭子里坐了。

    王洛送回慕容冲后不知什么时候又赶了去前殿,这时仍是跟随在苻坚身边,本和几个宫人退到一边等着,眼见慕容冲赌气进到亭子里去了,苻坚站在月下路边有些失魂落魄般满是痛心无奈地瞅着他的背影,便知道一时还走不了,悄声令人回去拿大氅端火盆到这里来,又单独对跟着慕容冲的小宦官道:“虽然还没入冬,但慕容公子向来身体不好又畏寒,这些事情你应该早做好,咱们这样的人就应该多经着心,不必什么事都等上面开口。便是一次两次没什么,长久以往你就知道其中的厉害和好处了。”倒也是笑笑地与小辈和气谈心的语气,小宦官忙是唯唯受教感激。当然他们也并不是真的有多关心慕容冲,只是若慕容冲好好的,皇上心情好了自然大家都好,若慕容冲生病不好了,吃亏的终还是他们。

    苻坚原本正难得见慕容冲还知道有几分怕而且话也多了些,不像前些天那么冷漠了,谁知转眼又成了这个鬼样子。只把一颗心也跟着喜悲起落。站在路边无语瞅了半晌,早不自觉地也跟去亭子,俯下身去将他整个儿圈抱在怀里,低着声哄道:“又怎么了?你是我的凤凰儿啊。”月色是十分的皎洁,斜斜地大半照进亭子,在青石砖地上铺下白光光的一片明月光,他们坐在月色下,在苻坚眼里,深宵、明月、佳人,自然是无比美好,但其实在旁人眼中,若排除掉他们帝皇和娈童身份的话,却只看到一个胖大威严的胡须男人搂抱着一个娇小稚嫩的绝美少年爱宠,这情形其实并不美妙甚至可以说得上丑陋,若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很容易便会对其中一个生出厌恶感以及对另外一个生出同情心来。但其时是不可能排除掉他们的身份的。而且两个当事人沉醉其中,都是真情流露,竟也莫名生出一股奇妙的融洽感来并不违和。

    慕容冲正是心凉,想要挣扎开来,但被苻坚同样赌气般地紧紧抱着不放,挣扎不开慕容冲便也软化了,倚偎进这个温暖熟悉又安心的怀里不动。苻坚低头打量着他,回头问人:“弓呢?快拿来。”有宫人忙呈上一件模样古怪,泛着银光的物事,苻坚接了拿到慕容冲面前,道:“看你弓箭练得好,这个赏你,我特意为你留着的……”却是一把十分特别的半圆形银弓。慕容冲浑身又是一僵,更气得用力将弓推开,烦躁道:“我不要这些东西。”苻坚也是气急,紧跟着低吼一句:“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声音仍然压得极低,只像是从喉咙里咆哮出来的。银弓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叮’的清脆如同金玉撞击之声。

    其实苻坚向来自命风流,还是比较善于甜言蜜语哄人的,只是因为动了真感情,再是美妙动听的言语便也显得苍白可笑了。只想已经为了他连尊严也不顾,皇帝身份也可以放弃,不管他曾谋刺过自己还是闯下多大祸事也从不追究他,自己更连提也不多提一句。为他付出这么多,却从来换不回他丝毫的明白感动。只满心苦恼地瞅着面前这个难哄的美人,深觉以前想的没错,他果然是还年幼不懂得珍惜这样的情义。心里气苦,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冲正是满腹的伤心委屈,想要干脆彻底地死心,又被苻坚纠缠住了不能心死,不由道:“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成国说的事还有今晚行刺的事。我都想好好跟你说的,可你问都不问。”在慕容冲的想法里,这些事他都是当事人,苻坚不管是从哪儿知道,都应该私下听他再说一遍,他是绝对不想说谎的,——就算是发现他说了谎,以后再任凭处置就是了。这才显得他们亲近,心意相通。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根本问都不问他,简直是一早就认定他没有真话,毫不信任,却只一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地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哄着他,当他是个玩物。

    苻坚莫名地看他,脱口道:“那些有什么要紧?”苻坚曾经在当得好好的皇帝和慕容冲之间选择了慕容冲,那么还有什么物事能重要得过皇位呢?苻坚苦恼地喊道:“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凤凰儿啊。”情急之下逼出这么一句,再是无语。

    然而这对慕容冲来说便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慕容冲一直以为苻坚不问他是因为不信任他,却原来是因为苻坚觉得那些事情远不如他重要。慕容冲有些僵硬,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不知是该大笑还是该大哭,他象是被一股巨大的猛烈的情感冲昏了头脑,一时忘乎所以。呆呆地站着,胡乱走出几步,又往回走将地上银弓捡起来,然后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手里不知所措地拿着那张银弓,有些笨拙地站在那里

    苻坚抿紧着嘴牢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气迎向他又将他搂进怀里抚慰,道:“你别担心?以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万事都有我呢,你听话些不要再闹了好不好?”慕容冲清醒了过来,低低地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装模作样拿着银弓在看,过得一会才反应过来,道:“那我叫你早些回去休息,你又不听我的,今天都这么累了,明天还要早朝。”苻坚睁着眼睛道:“怎么不要睡?你在这儿生气,叫我去哪里睡?”慕容冲紧紧把弓握在手里,只觉触手温润并非金属材质,他又低下头去看弓,道:“才不是,是因为王丞相回来了你只陪他,都丢下我一个人不管。”苻坚又是咬牙又是好笑,终是柔声道:“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低声说着话便搂了亲吻,手探进他披风里隔着丝衣抚摸。

    慕容冲的脸色有些发白,明知道这是他受到所有人羞辱的原因,可是他竟不能拒绝。他勉强地偏头避开苻坚亲吻,转而拿起弓问:“这个是什么?”刚才听弓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声响,又通体银白,还只道是把银弓,现在细看才发现是木质纹路,只是奇怪地发出银冷的光,连弓弦也如冰雪一般在月下银光流动。样式简单古朴,与现在普遍用的几种弓型都不相同,又半圆的弓身上篆刻着四个不认得的字,慕容冲指了问苻坚。

    苻坚不满又有些委屈地瞅他,道:“便是这弓的名字,刻的是降龙有悔,是古字,传说上古勇士大羿曾用它屠龙,后来青龙在人间绝迹,大羿后悔了,便携了这弓登上雪山把弓封存在雪山顶上。它是以龙角龙筋制成,千年不坏……”美人在怀,月色撩人,苻坚早没心思多说别话,又搂了亲抚起来,委屈笑道:“好久没跟我的凤凰儿亲热了,你说我为什么政务到这么晚呢?还不是你三天两头病伤,使我不得享乐。”苻坚一下下亲吻着慕容冲,一边注意观察着他的反应,直到‘叮’的一声金玉撞响,慕容冲手里的弓又跌落在地,反迎着扑上紧紧贴到了苻坚身上与苻坚热烈缠绵地亲吻起来。怀里的美人又如同火团儿一般重新回复热情,苻坚的心情十分欣喜激动,声息也不稳了,边吻边道:“这里凉,回去吧。”抱了就要走。

    慕容冲怔得一怔,似乎清醒过来,挣了一挣推推苻坚示意苻坚先走,自却弯腰去捡地上的弓,苻坚含笑嗔视着他,果然迫不及待地大步便走,走出十余步发现慕容冲并没有跟上来,回身看去,但见月色下慕容冲在背后拉开了那张弓正对着自己,顿时脸色大变,狂热的心瞬间冰封。慕容冲见苻坚回过身去也没改变动作,仍是张弓就这么面对面静静望着苻坚,脸上现出一种悲伤的神情来。因为被他流露出来的这种悲伤所摄,苻坚竟然也没有动作,只也痛苦地与他对视。对恃片刻,慕容冲微微移开了弓向着远处竹林放弦,空弦‘嗡’的一声发出如同龙吟般的声响,余音袅袅不绝。

    慕容冲低下头,小声道:“没箭。”是解释又或者是遗憾?苻坚紧盯着他,问:“要是有箭呢?”慕容冲尚没有回答。这时,因见宫人回去端火盆拿斗篷等事,清河知道皇上回了自然也不会再睡,打扮齐整了也迎了出来接驾,一眼看到眼前情形气氛异常,然而这些天也见惯了,清河并不出奇,只稍是询问地看了旁边王洛一眼,行过礼先笑道:“这又是怎么了?总之陛下一天不被他怄一场气是再过不去的,你们就饶过今晚吧,皇上整日劳累该当心龙体,弟弟也还病着呢。”刚才连王洛也不敢出声了,这时见清河打破了沉默,也才在旁陪笑道:“娘娘说的是,夜已深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往常清河这么缓和气氛苻坚便也一笑罢了,然而这一次太过震动,竟一时心寒难以面对,苻坚又静默片刻,黯然道:“凤凰病体未愈,自己休息吧。”说着就往外走。清河这下是真的吃惊了,诧异地看向慕容冲,月色下慕容冲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站着,什么话也不说。又有宦官回头来传清河让清河前去伺候。清河便也不及多问忙先去了。

    王洛倒琢磨着皇上未必真的放心,就留了下来劝慰慕容冲道:“这可是公子太过了,恕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燕国亡了,以公子这样的形貌,就算不是万岁爷,公子又能逃得过去这种命运吗?恐怕还只会更差。其实人生短短几十年,也只好像朝露一般转眼就过去了,公子何不及时行乐而反要自寻烦恼呢?”慕容冲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把弓,心里是无比的空虚失措。

    清河到了前殿,见苻坚神色灰败无望地坐在椅上,模样简直令人心疼,先忍不住落泪,也不知该如何劝解,遂把慕容冲如今的想法都如实告诉,连同将他打断了腿又送去拐杖的比方也说了,哭着劝道:“陛下若是爱他,便请包容他的脾气任性,这方见是真爱,若只是要顺从听话的,哪里没有呢?——可惜陛下又不爱。”苻坚苦恼地应道:“还要我怎么做呢?就只差把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了。”清河心里酸苦,顿了一顿强笑道:“弟弟的心也是人心肉做的不是铁铸成的,自然终有一天会为陛下感动。”苻坚铁青着脸,蓦地站起走出几步,道:“感动?只怕哪一天他就拿箭指着我了。”清河并不知刚才的事,大惊失色,忙在身后颤声问:“陛下何出此言?”苻坚慢慢地道:“他这个人心狠着呢,我都知道,悔不该赐他千里马,使他不肖一日就可逃离我,更不该赐他降龙有悔,他要杀我可就容易了。”竟不像是说笑气话,清河心惊胆战,又不知苻坚是不是气得糊涂了,这时便不敢再多话,只静静地听苻坚倾诉烦恼,慢慢地伺候苻坚睡下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毕竟王猛年纪也大了,到京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这下可慌了苻坚。整个国家一大摊子的事情都是丞相在管着的呢,没了丞相可怎么办?苻坚当日便亲往丞相府探病,把所有的太医都派了去诊治,又连王皮也不处置了,放了回去以便病床前伺侯父亲。王猛这一病,其实国家的隐患就已经显现了出来,然而这时苻坚想的不是寻纳能够接替王猛的人才,不是思考若没有了王猛该怎么办。而是迷信的亲自祈祷祭祀天地祖宗,又广派天子使者遍祷名山大川祈福。只想着王猛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如此忧心操劳,再加上不堪情苦,也是日渐消瘦。

    清晨,慕容冲斜斜坐在水池边,天气凉了,昨晚下过整夜的雨,整个天地间还是一团儿湿冷,池水也泛起寒意,在风中一波波滚动,晃动着倒映在水中的绝色红衣美人。慕容冲每天都这样对着池水练习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倒也另有一种沉哑意味并不难听,即使是变声期也无损他的完美。可是他坐了很久一直都有开口,苻坚已经对他失望,那么他还为了什么要练习发声呢?周围的梧桐树叶上还不断有水珠滴落,梧桐这种树又称相思树,最是难禁秋情,秋风一吹,秋雨一打,淅淅沥沥,滴滴哒哒地,勾人思绪愁肠。慕容冲拧紧眉头,觉得应该想想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李威按照他所说的发出重赏的话,那么那个黑影魔鬼现在应该自投罗网了吧。他去过前面林子,并没见到常在那儿练武的李威。这几天他也都按时等在廊前,以前每天都要从园子经过的李威也没出现,难道这几晚李威都没有进宫?慕容冲想着,那就只有出宫去李威府上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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