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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第 130 章

    替他梳着头,宋延宗突然问:“小主人,你睡觉的时候爱做梦吗?”慕容冲愣了一下,道:“嗯,有时候会做梦,以前,那些时候做得多些,现在少了,有些可怕的恶梦,不过更多的都迷迷糊糊的记不大清楚,都忘了。你呢?”宋延宗道:“我昨晚伏案时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慕容冲饶有兴趣地问:“梦到什么了?”把头绳递过去。宋延宗接过绑头发,道:“梦到家人,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连刚出生的小侄儿也在,好多的人聚在一起吃饭,吃好吃的。”慕容冲轻‘咦’了一声,惊讶道:“昨晚我也做了这样的梦,完全相同。”宋延宗稍有疑惑问:“你梦到我的家人了?”慕容冲好笑道:“不是,我梦到我娘,哥哥姐姐,母后,爷爷、叔叔、童奴宫婢,好多的人和我一起玩耍。”宋延宗也诧异,又道:“我一直在笑着说,这么多人……”慕容冲接口道:“好热闹,好开心。”两人都不说话了。宋延宗梳好了头,在铜镜里看着他,慕容冲也在镜子里看着宗延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宋延宗猛地走开几步又回来,满脸的疑惑:“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为什么要孤独?不单只我们,所有的人,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这样,为什么要活得这么艰难?”慕容冲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道:“我也不知道呀。”宋延宗激动而又热切地在他身边跪下,仰起头望着他道:“小主人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我该怎么办?要怎样继续走下去?长久以来,我困惑、迷茫,不知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小主人,你告诉我,告诉我答案。”慕容冲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轻声地重复道:“我也不知道呀。”

    过了一会,宋延宗渐渐平复激动的心情,抹着不由自主流下的泪站起来,神情便有些赦然尴尬,不好意思地道:“吃饭了。”

    慕容冲惊醒,对着铜镜照看,却又并不出去见人,道:“你代我去陪着吧,就说我病得实在起不来。”

    宋延宗去了,慕容冲仍怔怔地脸上有着迷茫的神色,片刻过后他缩起脖子摇一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抛开。出去叫人问怎么药还没有煎好。到后厅坐下,高盖端了药来,这是喝的汤药,因忙碌比平常晚了些。慕容冲问:“还是上次的方子么?”高盖道:“上次的方子大人说吃了不好,到了这里还没顾得上,这是宫里的方子。”慕容冲默默地喝了,问:“今天有没有人来?”。高盖道:“大概是都去见大殿下了,今天还没有人来。”慕容冲皱一皱眉,觉得不大对。

    高盖拿着登记的这些时候进出的礼单册子给他瞧。姚苌听说他以前是常饮鹤血的,送来一对仙鹤,说是蓬莱仙山的野鹤,非别鹤可比。权翼送来一包人参,人参也不知是怎么拼凑出来的,形状颜色大小年头产地各不相同,倒也凑足了一大包。其他各人都有礼,慕容冲瞧看过目,不少地方官员都送了礼来,愿他早日康复。高盖把这些并有回礼的都说明了。

    慕容冲想起来,道:“给苻雅另送一份重礼,昨晚多亏你们援救及时,立了大功,所有的人以及苻阳的人通通有赏,那个报信的小童是叫刘裕是不是?加倍厚赏。”高盖道:“是叫刘裕,听说他是汉高祖弟弟的嫡系后人。”慕容冲颇觉惊异,道:“晚些时候叫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高盖并不见欢喜,反而面有难色,道:“大人节省些吧,余下的钱财不多了。”慕容冲睁着眼睛不解。高盖一一解释算账,却原来慕容冲虽然是带着些财物在身的,一路也有不少人送礼,但该回礼的要回,他又是大手大脚富贵惯了的,竟是出的比进的多,已经钱财告罄、开支紧张起来。慕容冲还睁着眼睛,他以前根本不用为钱财的问题担心,大概这才知道钱并不是永远都花不完的,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穷过。想了想,慕容冲道:“那你酌情着办吧,苻阳也是要赏的,咱们跟他合在一起好了,叫他出大头。”又笑一笑,安慰脸有忧色的高盖道:“以后会好的,总不能权翼在这里闷声发大财,我会受穷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对付近在跟前的苻丕。”

    高盖便又说了青禾偷出苻玉姐妹的事,道已经作主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下房。慕容冲听得又是惊奇,好笑道:“干得好,这还不得把苻丕给气疯了呀。”说着起身走去瞧看。高盖跟着,道:“属下怕夜里凉,把那对仙鹤也暂关在那边房里了,大人要饮血吗?”

    慕容冲站住了,那碗绿玉碗盛的粘稠红血散发着微微热气在他眼前直晃动,那么浓烈的气息,滋味,独一无二,勾着他的魂。他不由自主如同嗜血野兽般深深吸气,本来是难以下咽的腥臭救命的药,现在却简直比寒食散还要更加具有诱惑力。他白着脸晃了一下神,直到高盖在旁边唤了数声‘大人?’才慢慢地道:“嗯,要喝。”走到前面厢房,从开着的房门看到苻阳也来了,慕容冲静静地望着苻阳的脸,就象是在回味着什么。

    苻阳吃过饭,也听说了苻玉的事,因着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等心思,忙赶了来探看。来的时候青禾也在,正在跟七妹说话。苻玉和五妹一动不动地并排躺在只铺着草席的木床上,盖着旧的毛皮保暖。苻阳上前看了一看,苻玉的模样惨不忍睹,已经只有出气没有入气,眼看是不行了,未免颇生出些感慨怅惘。问青禾:“打听到二妹的消息了吗?”青禾早已经退立一旁,摇头道:“她们一直晕迷不醒,还没问话,七妹并不知道神医现在下落。”

    转眼看到慕容冲,苻阳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笑嘻嘻地迎出来。慕容冲便也笑问:“各位将军呢?没有为难你么?”苻阳笑道:“他们敢?都叫我赶出去逛了。”他们到前厅坐了,慕容冲道过罪拿了个垫子倚靠着,因苻玉和五妹还晕迷不醒,只叫先提了七妹来问话。高盖退下去忙了,宋延宗奉了热的茶汤来,和青禾都站在下首有些紧张地听着。

    七妹跪在当中见过各人,她身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还裹着青禾的衣服,也进过些饮食,恢复了不少精神气力,形容虽还胆怯却已较为镇定而显得驯服,不再那么惊恐,更不再是那副坚毅固执、打死也不肯说的敌对模样。

    苻阳问:“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装神弄鬼行刺苻丕?还要陷害本王?”

    七妹道:“回禀东海王,我们都是失去依靠、饱受苦难的可怜妇人,总共七人结拜作姐妹,又陆续收容流离难活,孤身投靠的仆妇婢女上百,皆匿住在白骨山侧,为了生活,每日演练武艺,昼伏夜出,借用西山闹鬼的传闻在夜间以劫财为生。因姐妹中多有恨大殿下的,又都誓愿同生共死,所以冒死行刺。”她的大眼睛里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苍桑,回话时声音神情都很平静却掩不住悲凉,令人心生侧隐。苻阳不大在意道:“你们都是妇人,能跟苻丕有多大仇恨?不过都是受了苻玉的鼓惑唆使。”因对于当时真地被她们骗过把她们都当成了女鬼还有些耿耿于怀。又问:“你们倒也忠义得好,肯这么替她卖命。她不是在上次晋公犯事时全家都被抄斩了?本王在那屋后面还看见立着她的坟呢?”

    苻阳已经在荆棘山庄听过她们二妹和四妹各自遭遇的,想来其她女人也都类似,有些同情却也并不太关心,只较为关注苻玉问得细些,因为毕竟是堂妹,有同根之情,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思。宋延宗见并不详细追问到她们姐妹各人,暗自松了口气,不由偷眼看一看慕容冲,他正合了双目单手支额靠在垫上养神休息,显得并不感兴趣只是陪着苻阳的模样。犹如春花般娇嫩、秋月般皎洁的赏心悦目,仿佛远离着苦难,从未经风霜似的。

    七妹摇头,道:“大姐,就是苻玉并没有死,当时行刑监斩的大老爷因贪她美貌,就另使个女囚冒名顶替了她,却暗中将她偷藏了起来悄悄带回府中,因此大姐独自存活了下来。后来大姐为家人立坟,因怕阴曹地府的判官鬼差发现拘错了魂再来找她索命,就立了一座空坟用来瞒神骗鬼。”

    原来是这么回事,苻阳好笑先问:“那监斩的是哪一个?这样色胆包天?”能够执行监斩晋公满门,当然不会是官职低微的。

    七妹低着头道:“那大老爷姓薛。”苻阳想一想,吃惊问:“薛伽?”听到这个熟悉名字宋延宗也有些惊异。七妹轻声应道:“是薛伽老爷。”苻阳点头了然道:“我也曾听说过薛伽跟晋公不和,果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啊。以后又如何?你继续说。”七妹道:“那时大姐被薛老爷藏在府后独立的一座阁楼里面,可是大姐还在袖内偷藏了一把匕首,一旦薛老爷进屋就立刻拿出匕首便要横颈自尽,以死相胁宁死不肯相从。”苻阳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慕容冲,道:“美人儿都喜欢贴身藏着刀子,叫人爱又叫人望而却步啊。”本来只是调笑,慕容冲并没有反应,七妹却凝重地点一点头,道:“自从我被大姐所救死里逃生后,也一直藏了把短刀在身时刻不离,这样便能安心些,或自卫,或自尽,就当作是最后的倚仗。”她昨天确是另有一把短刀要用来自尽的,是被青禾及时把刀子给撞飞了。苻阳便不好笑出来了,有些尴尬地严肃着脸。七妹又道:“后来也不知是怎么的,大姐还是依从了薛老爷。”苻阳表示理解道:“这也是自然,玉妹妹虽说是公侯之女毕竟性子高傲了些,但五、六年前,那时她比你还小罢,骤失亲人,无依无靠的,薛伽虽是杀父仇人,那也是奉命行事。又救了她的性命,再耐心哄着,她自然是要倾心依附,得以安身了。”七妹摇头,道:“大姐性子十分刚烈,非要薛老爷答应替晋公一家报仇才肯依从。”苻阳又是一怔,并不说话。七妹又道:“薛老爷一开始对大姐极好,温存体贴,无不依从,尽都发誓赌咒答应了。只是后来迟迟不见行动,大姐催问得越来越紧,脾气也越来越大,薛老爷渐渐不那么爱她了,又怕大姐的事情暴露出去,引来大祸,就想杀了她。”苻阳不置可否,七妹又道:“被大姐提前得到了消息,设法连夜潜出薛府,远远逃走。”

    几次逃出生天,却终究还是逃不过去。苻阳为这波折多舛的命运叹了一息,其实尚有不少疑问,比如那五妹怎么会是个男的?但想来那个只怕确是娈童了,碍着慕容冲又不好问。叹了一叹,倒要看这七妹有什么用处,苻阳道:“我知道你们四妹善驱蛇,能够役使长蛇成百上千之数,”说到这里,苻阳还有些暗恨恼怒,又道:“而你二姐是个杏林国手,想来你们结义的七个各有本领,所以为主,其她妇人就只能为仆为婢。那么你会什么特殊的本领呢?”

    七妹怔得一怔,摇头道:“我因早认得大姐,被大姐所救,只承各位姐姐关照教授些文字武艺,并没有丝毫的本领用处。”

    宋延宗看了一眼,这个七妹可不大机灵。听到这里已经能够比较放心地出去,重新端了热的茶汤来将苻阳、慕容冲有些凉了的茶碗换下。苻阳不信地问:“你说你最没本事,怎么在苻丕全力追捕之下,她们都没了下落,要么被擒落网,反而是你先逃出来了呢?”七妹道:“当时我与姐姐们被追兵冲散,各自逃命。我独自逃了不多久就被一伙官兵追上,本来已经陷入围困,胡乱拼杀眼看就要抵挡不住,突然有个人冲杀了进来将我救了出去。”苻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七妹道:“这人与我并不相识,他把我救出去只问了我一句话‘你的剑法是谁教你的?’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论剑法,三姐为最,大姐、五姐也都各有所长,她们都曾教过我,因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人见我不答,着急又问一句‘神女剑法是谁教你的?’”

    宋延宗正躬身去换苻阳身边几上的茶碗,整个人就这么僵住了,一动不动地凝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好茶碗直起腰来看向慕容冲。正相反,慕容冲没有任何反应,正稍稍坐起了身随手整理衣裳,手指尖连最轻微的颤抖停顿都没有。

    宋延宗完全出乎意外,见高盖侧身从半掩半合地门口走了进来,行礼道:“东海王,太守大人。”慕容冲望了问:“什么事?”高盖道:“裴大夫来了,要见大人。”慕容冲这才一顿,苻阳闻言也是脸色一变,未免又开始心惶不安。慕容冲又倚回了软垫,道:“不是说了我病重闭门谢客,谁都不能见么?”高盖道:“属下是这么说的,只是裴大夫不肯离去,坚持一定要见太守一面,说否则不好交差。”慕容冲不大高兴,道:“那就让他等着吧。”高盖应了退出去作陪。

    苻阳脸上止不住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又怕慕容冲生气,心虚地向他笑一笑掩饰,道:“裴元略是苻坚跟前第一红人,这天底下怕也只有你敢给他脸色看,叫他坐冷板凳了。”慕容冲瞅着苻阳并不说话,半晌叹出口气来。

    苻阳讪讪地笑笑,继续问七妹:“那是什么人?他是要干什么?”七妹道:“我也不认得他,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使一口九孔大环刀……”苻阳想起来,扭头问宋延宗:“是不是那个……”宋延宗回道:“听起来像是说的我义兄,他叫做拓跋宽,”因看慕容冲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心里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继续道:“是代国拓跋王府的家将,正在寻找他家小姐。”说着惴惴不安地看慕容冲,见他仍是闭目靠着安静休息,又不由去看一直默立一旁的青禾,因为不知道青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另外有没有事先跟七妹通好气交代清楚。

    其实青禾也是吓了一大跳,因为已经先关照过七妹,说好如果她们姐妹中确有拓跋寰,希望暂且不要在慕容太守面前提起,以后慢慢再说。七妹现在十分信赖青禾,全无保留又听话依顺,都答应下来。只是问起来时,原来她们姐妹几乎都曾历经死亡,逃出命来便犹如新生重活一般,以前或痛苦、或恐怖的经历都不堪回首,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外取个名字重新开始。以前血泪斑斑的过往姐妹间也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偶尔相互间倾诉些也不忍追问得十分详细,因此除了七妹和苻玉早就认得、以及二姐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以外,对于其她几个义姐的身份来历七妹也都是说不清楚的。青禾早问得明白,觉得就算是照实说来,这样答话也都无妨。却不想还是出了问题。

    七妹并不知道,继续说道:“我告诉他,神女剑法是六姐所教,他忙问我六姐在哪,我也说不清楚,怕是也被追兵追着,难以逃出,他就飞快地跑走了,只叫我走小路快逃,我不敢多留,就一路日夜不停地逃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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