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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第 131 章

    苻阳问:“这么说来你六姐就是代国拓跋王府的小姐,也遭了难流落无依?”

    宋延宗实在忍不下去了,走去向慕容冲道:“大人可是累了?刚吃过药需多休息,要不要去躺一会儿?东海王不是别人,不会见怪的。”苻阳也早看到慕容冲一直不大精神地靠着,忙也道:“正是,你先回房里歇着,我很快就去看你。”慕容冲察觉到宋延宗的心思,向宋延宗露出一个表示安心的微微笑容,便也不多客套,起身告退道:“那下官就不多陪了,”向宋延宗道:“你就在这伺候东海王,有什么事即刻去叫我。”宋延宗满头雾水地应了。

    七妹有些疑心六姐就是那个需要避忌的人,虽然不知到底是不是拓跋寰,但以前曾屡次听六姐尊敬崇拜地提到这个燕国慕容小皇子,显然跟慕容太守是相识的,因此不知该怎么回答,正拿眼睛去看青禾,见慕容冲去了才放下心来,回道:“这个罪婢并不清楚,六姐是在燕亡邺城破的时候,四姐进西山捕蛇见到并带了回来,那时她浑身伤痕已近僵死,因被毒蛇咬噬巨毒侵体刺激下竟死而复生了。后来只听六姐说过,她是燕宫里的人,邺城破后被俘惨遭大殿下残害,因此她痛恨大殿下,更胜于大姐。至于其它,罪婢就都不知道了。”

    苻阳果然问:“怎么你对苻玉的事说得细致就像是亲眼见到一般,这个就这么模糊?”

    七妹道:“罪婢原是薛老爷府里世代家生的奴婢,那时被安排了去独自伺候大姐。确是亲眼见到。而我们其余结义的姐妹,不过同是天底下受苦落难的姐妹,相识即是缘份,并没有互相追根究底。”

    苻阳才知是这么回事,了然道:“那你当时是跟苻玉一起出逃了?”

    七妹道:“东海王所见极是,大姐是这世上第一个对罪婢好的人,每日教罪婢认字学剑,姐妹相称。也正是罪婢于取饭时偶然得到老爷要杀大姐的消息,赶去相告,当时更紧紧地抱着大姐不放求她带我一起走。只可惜那时大姐觉得逃生的希望大小,不肯叫我也跟着涉险,将我击晕留下独自逃走了。”

    苻阳觉得这话不通,摇头道:“苻玉的事是不能泄露的欺君大密,不能教一人知道,当年薛伽想是见你年幼老实,所以叫你一人前去伺候,也已经是做好了不让你活命的打算。苻玉不会想不到这点,如果真为你好,应该带你一起走才对,还可能有一线生机。怎么竟会不顾你生死而去?而苻玉逃走后,薛伽倒也没害你,还留着你,莫非……”说着,上下打量七妹一眼,见她俏丽的姿容虽及不上慕容冲,也是十分出挑少见的。暗想:怕是薛伽又看上了她?

    谁知七妹却道:“其实薛老爷是罪婢生父,”将苻阳的想法打断了,令苻阳吃惊。七妹又解释道:“罪婢的娘亲本是在薛府牧羊的昆仑奴,因偶然一次被老爷见到奸污有了罪婢,生下罪婢就死了。”静静说着辛酸的身世,七妹也是个苦命人,道:“罪婢生出来就在薛府为奴,无亲无故,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

    宋延宗听了也只是无声地叹息,七妹又道:“后来没多久薛老爷就病故了,宗亲将财产抢夺瓜分,罪婢也被贩卖,卖给一个十分可怕的恶老爷,落得与娘亲相同的命运,濒死的时候是大姐赶来及时救走罪婢。”

    苻阳还有个疑问,问:“既然你们都不是鬼,怎么那夜我在庄里点火,走不出百步整个庄子就都陷入火海了?这也太违背常情。”

    七妹一怔,回想了一下,道:“大姐早计划好了杀死大殿下咱们出逃,那荆棘山庄再不能呆,因此庄里布满火油易燃等物,那晚是咱们自己从里面各处点起火来烧个干净。怎么东海王也点火了吗?”

    原来只是巧合,当时还真把苻阳吓得不轻,顿得一顿,苻阳终于可以问:“你们也不全是姐妹啊,那五妹又是怎么回事?”

    七妹道:“听五姐说,他在四岁时就被充做娈童,他的主人喜将娈童着裙梳妆扮做幼女供其淫乐,时间一长,他也分不清楚自己的性别了,自幼如此长大,只当也是妇人,因此我们都是姐妹相待。”并不停顿,一口气说下去道:“五姐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又敏于学习,他主人倒是最宠他,十年间教会他琴棋书画、骑射刀剑等各种文武技艺。后来年纪大了,那主人只喜爱幼童,又有了新欢重新□□驯养。”叹了口气,七妹道:“又是一些年只四、五岁,懵懂无知的孩童。五姐杀了主人带着他们逃了出来。只可惜路途饥饿劳累,小孩都死了,五姐也在几乎饿死的情况下被三姐救下。”

    苻阳也终于叹息,道:“你们现在的命都是捡回来的,失而复得应当格外珍惜才对,怎么会想要去刺杀苻丕呢?这与送死何异?”

    七妹道:“罪婢等人何尝不想安生过日子呢?逼得没有活路了呀。大姐每说,女人不是弱者,遭受迫害也要奋起反抗,同样能够打仗杀人,更要报仇雪恨。”

    苻阳便也有些感慨,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妇人,问:“为何逃来这里?可是还另有接应?”

    七妹摇头道:“因大姐、二姐本是这里的人,自然熟些。三姐、六姐又都是燕宫旧人,听说慕容太守到此地就任,或者可以徇旧情寻求庇护避难。因此约定好了往这边逃。”

    苻阳便也稍奇,道:“怎么你三姐六姐以前认得慕容太守吗?这也敢来求情?”

    七妹点头,道:“尤其是三姐,听她说,嫁的就是他们慕容皇子,前燕帝的亲弟弟。只是燕亡后找不到夫君了,总是到处寻找。已经得了疯病,二姐也治不大好。”

    宋延宗与青禾对视一眼,又冒出来一个三姐。苻阳早察觉到七妹每回答一个问题总会不由自主去望一望旁边的青禾,怕是有什么勾当,起了疑心,也瞥了青禾一眼,道:“你去看看苟将军他们回来没有。”青禾只得应了出来。

    慕容冲还没有回房,走到中庭院子时,高盖有事来禀又送了新割的鹤血来,慕容冲都等不及坐下,先接过血深深一嗅这股特殊的味道,不肯放过丝毫,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享受愉悦的笑容来,胃口也有了,道:“拿些饭菜来给我吃,有鱼最好,没有鱼羊肉也可以。”他将浓血骨碌碌趁热饮尽,腥红的舌意犹未尽地舔一舔猩红的唇,连漱口也不用。高盖在一旁说话,道:“公告的事已经有了消息,那悬赏的布告一经贴出来,果然很快就有人揭榜,说是看到两个少女,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绿裙——曾热热闹闹在街上鸣锣寻夫招亲的,趁天未亮时贴的那张布告。”是权尚书家的小姐权金慧。

    慕容冲并不意外,问:“权小姐今天来过没有?”似乎他今天不是第一次问这话了。高盖正要摇头,忽地想得早上的事,道:“啊,她一大清早就在外面守着,不过并没有靠近。”慕容冲点点头,道:“揭榜提供消息的都有赏,布告继续贴着,追查到底。”

    高盖又道:“大殿下这次存心要害咱们的话会很麻烦,恐怕不好应付。”现在高盖倒是完全没有轻视他的心理了。慕容冲道:“嗯,等东海王走了之后咱们再一起商量,我看东海王还是要走的。”高盖道:“行,那我叫他们到时都来。”说着去了。慕容冲要转身进屋,却又回过头去,看着正走出来的青禾,青禾便也站定望了他,他们站着不动,遥遥地相望,中间秋风静静地穿过,就好像是时光的流逝,岁月在淌徉。青禾已经长成个二十多岁高高大大的青壮年,健实魁伟的身躯,深寂沉稳的眼神,不复当年青涩模样。慕容冲也已经脱去童稚,变成一个十六岁绝色惊艳的青少年,长身玉立,束发玄袍。他们对视良久,就象是不认得对方,又象是熟悉的痕迹无处不在,终于青禾先动了一动,慕容冲却极快地转身进屋了,青禾便也离去。

    走到大门口,看到苟苌等人已经回来,苟苌是一大早去拜见了大殿下,本来苻阳也要去的,后来想一想觉得同在外地的话,东海王的身份比苻丕要高,应该是苻丕来见他才对,因此苻阳就不肯示弱没去。只苟苌几人免不了还是要去见,又分别见过权翼、苻雅等人,一圈回来还有些时候,苟苌等人就不肯卸马进棚,把马都留在外面随时准备着,显然还是要催苻阳走的。

    青禾满腹心事地去喂马,没过多久,宋延宗也急急忙忙地寻了出来,特意找着他拉到一边,质问:“你真的要跟东海王去吗?告诉我原因,否则我决不会放你走。”宋延宗的神色坚决,因为气怒、失望而止不住地喘着气,又透着隐隐的挽留和期待。

    青禾忙道:“宋兄弟你别急,且听我说,”看看周围无人,小声道:“这一路咱们跟着东海王,我猜着东海王怕是要造反。”

    宋延宗毫不在意地反问:“那又怎么样?”

    他全不吃惊,显是早知道的。青禾也不由怔得一怔,愁虑道:“那你又知不知道那个车骑将军叫做苟苌,是太后的人。”

    宋延宗更加不明白青禾的想法了,几乎大叫道:“那你还要跟去送死?”这些宋延宗通通知道,苟苌是太后的人,兵马其实都掌在太后的手里,苻阳要造反,成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等于自寻死路。

    青禾见他毫不在意,也是意外道:“我跟着,就算到时候帮不上什么大忙,总能在东海王遇到险难时舍命尽力,或可护他逃生。”

    宋延宗简直糊涂了,冷笑道:“什么时候你跟东海王的感情这么好了?还是因为他曾救过你那恩人小姐?你当真爱上她了?已经忘了清河公主?就算是这样,现在苻丕就在近侧虎视眈眈,其他人也都轻视中山王,中山王的处境何尝不是危险万分?我知道你已经什么都记起来了,不能相信你会把那个半路子的恩人小姐和东海王看得比中山王更重?”忽地灵光一闪,宋延宗想起什么,道:“你等等,让我想想,”低下头以手扶额:“除非……”抬头疑惑地问:“你不会以为中山王和东海王是真心的吧?”

    青禾一呆,目瞪口呆地问:“难道不是?”

    宋延宗也是目瞪口呆,和青禾大眼瞪了小眼。青禾疑惑道:“他们……若东海王死了,中山王不会伤心难过吗?”

    果然还真是这样。宋延宗醒悟过来,青禾的性子比较憨直,而他宋延宗虽也读过几年圣贤书,但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坦荡君子,而是一个常怀忧戚的小人,所以他们的想法原来根本就一直没在同一个层面上。宋延宗气怒不得,指了道:“你,你这个想法千万别让他知道,否则非得让他再呕几回血不可。”

    青禾有些想笑,明白了过来也不由得松出口气暗自庆幸,点头道:“是我想错了,不该自作主张。”这话还饱含着悔意,当初要不是自作主张留在晋阳守城,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么满怀自责。宋延宗犹不解气,道:“就算他……你以为,到了现在,他还会爱上任何一个姓苻的人?”青禾错了,慕容冲是叫苻阳反,可也没有指望苻阳,只恨不得这些人自相残杀都去死,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中山王了。青禾半低着头,疤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带着深思的眼睛也没有流露更多。一阵北风呼啸着猛烈刮过,宋延宗平静了些,抱肩捏捏胳膊抬头望天,道:“这天怕是要下雪了,要不回房里煮上酒,咱们再好好说说?”

    宋延宗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出来,是因为没有了慕容冲,苻阳也问得没什么兴趣了,只草草向七妹道:“你们犯上作乱,又陷害本王,本来是死罪难逃,绝没有通融的可能。只是听你说来,你们都曾经遭受迫害苦难,际遇可怜;又一群妇人竟做出惊天反叛的举动来,叫人惊讶可敬。我真是不忍心害你们的性命。也罢,陷害的事本王可以不再追究,至于其它,只要你们不牵扯到本王,本王也都一概不理,置身事外了。望你们好自为之。”说着叫人带下七妹,自去寻慕容冲说话。

    一时问起慕容冲需要什么帮助,对七妹等人可有打算,是否麻烦等。慕容冲都推辞了,只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只装不知道,别沾惹进来。我是不怕的。”苻阳有些感动又酸酸的笑,道:“那是,反正你背后有苻坚疼着你护着你。”倒叫慕容冲又生了场气,苻阳忙好言哄着,和慕容冲在房里又说了一会话,慕容冲也不想逼得苻阳太狠了,放他回去。便免不了依依惜别。苻阳细细地叮嘱,道:“你只管装病躲在府里不出去,苻丕总不敢大张旗鼓地杀上门来,又有裴元略和权翼他们一定都会保你,不会看着不管。你不要太担心,苻丕能呆多久?总是要走的。”又不用慕容冲多说,主动把青禾也留下,道:“只是须提防着他明枪不成会放暗箭,青禾武艺高强,正可以随身保护。”苻阳并不笨,早冷眼旁观猜到他们的关系,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道:“要不然我也不放心。”慕容冲都答应着送苻阳出来,苻阳又道:“我也还是会去找苻丕,看能不能拉着他顺道一起走,那就最好,什么事都没有了。”慕容冲道:“都记下了,只你千万别忘了我在这里等你才好。”苻阳心酸道:“你放心,你……别送我啦,还装着病呢,当心给别人见到了。这些时候也都注意些,不要出门,你……放心。”

    这时他们已经走了出来,听到门厅处几个声音正在说话,还挺热闹。慕容冲站住了正疑惑地听,高盖已大步寻了过来,看到他们也是吃惊,忙压低了声道:“权尚书、苻侯、姚刺史也都来了,来见东海王,还有等着的裴大夫、都在前厅里候着。”这几天也够这些人忙的了,苻阳还挺满意,问:“大殿下没来吗?”高盖一哆嗦陪笑道:“那可千万别来,小人们正害怕呢。”

    门厅里外大门都大敞着,便看到厅里一个人影晃动,有人走了出来,慕容冲因为正‘卧病不起’,不能见人,苻阳一紧张,正叫慕容冲快躲。慕容冲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侧厅。走出来的人却是苻雅,看到苻阳忙行礼。苻阳面对这人还很尴尬,挂着笑道:“雅叔,快不要多礼,昨天我也是怕慕容太守被大殿下给害了,所以躲着,幸亏雅叔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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