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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第 132 章

    苻雅道:“我什么都没做,东海王不必说这样的话,更何况还送去那样的厚赏重礼,令下臣惶恐之至。因为我拿不出什么回礼,所以向来是不收授人情的。东海王与慕容太守的厚爱与好意本侯就心领了,至于赏礼却惭愧不敢拜领,今日特意将财物如数送回来,请东海王与太守大人查点清楚,并请见谅不要怪罪。”

    苻阳也大概知道这个堂叔的脾气,道:“既然雅叔坚持,我自然不会勉强。本是为侄的一些孝心,慕容太守想必是感于雅叔的救命之恩,所以谢礼厚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便连天王知道也是高兴的。只是当时雅叔竟会庇护,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苻雅道:“你们兄弟自然是不怕的,至于那个慕容冲,我虽然极力主张诛除鲜卑慕容,但他,也只是一个可怜孩子。”

    他们说着话到前厅里去了,慕容冲一墙之隔听着,微微低下了头。这个侧厅大开着门,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也并不安全。宅子缺了围墙和前院,就总觉得少了好几重的掩护似的,慕容冲向那边厢房走去。这一横排的房子都是一大间一大间连在一起的,前厅和东、西侧厅在当中,然后就是东西厢房,西侧这边直通到最尽头转角处的大厨房和柴房,然后竖出去的就是大马厩,就这么敞露在外面。

    走到西厢房,房门倒是关着的,里面像是有人。慕容冲稍一迟疑,听到里面宋延宗忽然提高了的声音,道:“我们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对错,不知道是该逆来顺受地接受迫害直至被毁灭还是该以暴制暴地把残酷迫害还给别人毁灭他人。”声音显得激动,最近宋延宗的情绪是有些起伏纠结。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宋延宗顿了顿,道:“对不起,我失态了。”青禾的声音道:“你不用跟我道歉,那么你到底是想知道什么呢?”宋延宗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半分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总被这样一个琢磨不透的大问题困扰着找不到答案和出路,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主人,我会跟他做任务事。韩将军,你比我要了解他得多……”平静下来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慕容冲止不住上前一步推门去听。却听青禾轻咳一声打断了宋延宗的话,过得一会,门从里面打开,青禾双手扶着门,看到面前的慕容冲也是一呆。

    房里飘出来淡淡的酒气暖香,慕容冲点点头道:“是我,”宋延宗看到忙起身过来,问:“大人怎么来了?”慕容冲从青禾身侧走进去,道:“厅里有人,我避开他们从这里绕进去。”看一眼青禾,干巴巴地问:“东海王把你留下给我,你愿不愿意?”

    愣得一愣,青禾才知道是在说自己,行礼道:“青禾愿意。”宋延宗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高兴起来道:“太好了,咱们正打算去跟东海王和大人说呢。”慕容冲也抿了抿嘴,道:“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现在东海王就要走了,代我去送送。”青禾应声去了,宋延宗也正要走,又想起来回身问:“大人,今天七妹说的话,你……没有放在心上吧?”

    慕容冲闻言转头道:“你说六妹?”认真地望着宋延宗,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一丝为难,道:“这件事情我本来是打算要跟你说清楚的,其实六妹……”稍一迟疑欲言又止。宋延宗疑惑地看着他的神情,忙问:“这个六妹大人认得?”慕容冲低头避开了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现在不方便,晚些找个时间我再跟你说。”

    宋延宗应了‘是’,心里似乎有些明白起来,这整个事情莫非最终还是要落在他的头上?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自己庸人自扰,白白悬了这么些心。不管怎么样,看着他一直平静轻松、不受影响的神情,宋延宗也大大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还是忍不住再好奇问一句:“这么说,三妹和六妹都是咱们的人?”

    慕容冲倒是一愣,疑惑地微微歪着头,问:“跟三妹又有什么关系?”本来要走的却坐了下来,显是要问个清楚。

    宋延宗又是一呆,发现他是只知六妹而不知三妹的,暗自后悔说错了话,忙道:“就是大人走后七妹继续交待的,说,说她三姐和六姐都是……以前燕宫故人。”心里惴惴不安,想起六妹说的那几句话,又想想义兄所讲述的故事,不由心里大觉不妙,生出不祥的预感来,宋延宗吱唔着终是没有说得更多。

    慕容冲打量宋延宗,又默默凝神想了一想,不置可否,道:“再说吧,你先去前厅,怕高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自起身向后门走去。宋延宗应了,却又跟着轻声道:“大人,这边过去是下人房。”

    慕容冲走错了方向,便皱起眉来,不满嘀咕道:“这个房子,要想房间多就多建些楼厦,要是嫌地方大就多盖院落嘛,这么一间套连一间的,跟个九连环迷宫似的。”对这房子还是不满,抱怨着走去侧门。

    其实他还是有些分了心神吧,宋延宗并没多说,告退去了。

    慕容冲走到后厢房,这里一间连一间也有一长列,当然房子并不是密密连在一起,在西侧这边共有三列,中间隔着可以通马车的过道。最外侧的那一排窗户很高,充当围墙。中间围起来就是个院子,算是中庭,只是由于没有前院位置比较靠前。因为没有人住,厢房大多关着,空荡荡的,慕容冲走上很久都见不到一个人。

    走到后院,北风一阵比一阵刮得紧,突然间就冷起来了。慕容冲走下石阶,独自立在风中,这里不是燕宫,也不是秦宫。脸上忽地一点冰凉,他抹抹脸抬起头,已经近晚了,但天是格外的阴沉,细细小小的灰白点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下雪了。慕容冲伸出手去接,冬天到了,这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个冬天。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慕容冲紧了紧身上如墨的玄袍,自言自语道:“天气还真是变化无常哪。”正要进房,却看到一个人。

    穿着粉红衫子的权金慧就大剌剌地倚着门边站在他的房门口,痴迷地呆呆看着他。慕容冲登时不悦,嘴角一弯问:“好看吗?”

    权金慧脸红红地还点头:“真好看……”忽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觉得他这个笑有些眼熟没什么好事,忙道:“我是有事来找你。”从房里走出来,倒还关心问:“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干嘛还吹风呀?快别站在外面了。”

    慕容冲慢慢地登上石阶往里走,并不看她,不高兴道:“不是说天王旧宅是禁地,不是谁都能进的么?怎么随便阿猫阿狗都可以闯进来。”权金慧扁了扁嘴,觉得这人真是小心眼,但今天还有事来找他,就不计较了。追着道:“我问你,你那个告示墙上贴的公告,查得怎么样了?”

    慕容冲站住回头,微微低头便与差点撞过来的权金慧脸对了脸,鼻间也不过隔着几厘,微微地笑道:“你说呢?”

    权金慧目不转睛的看着,脸更红了。还顾不上喘气,忽地身上一紧,被他舒臂搂住极快的一个转身,便一起旋进了房贴到门后而立,同时嘴上一凉,下意识的惊呼声也被他微凉的手指堵在了口里。随即听到外面院里人声隐隐,吵闹而来。

    慕容冲在她耳边轻嘘一声,叫她不要作声。权金慧震憾之下意识到似乎是有人来了。

    高盖做事不够大气,但却非常仔细,有着满腹的经验。昨晚逃回来时就安排了人在苻丕附近轮流盯着,随时注意苻丕有什么动作且打探消息。今天又先叫人把苻玉三姐妹关好守着,别给人发现了。如此又要送东海王,又要迎客,剩下不多的人来回奔走,牵马上茶等,忙了个人仰马翻,连刘裕也被支使得团团转,还真是几乎应付不过来。待青禾、宋延宗都来帮着周旋才略好了些。又惊觉到后面全空了,慕容冲身边没人。想一想,高盖干脆向早来等着的裴元略表示无奈道:“裴大夫,您瞧太守大人这,初来乍到,人少事多,大人这一病重,更加添乱,大殿下又……您知道的,大殿下又有心对大人不利,直把小人也弄得是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把裴大夫也给待慢了。小人是实在没有办法。要不这样,大人现在里面,也不知道是醒还是没醒,您要见大人,也别等着了,这就进去见好了。裴大夫跟太守大人是熟人,小人就告罪不多招呼伺候了。”其实自慕容冲昨天和苻阳一同游玩的消息传出来,他病重卧床的说法早已经不大可信了。裴元略倒也不多说,只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忙你们的。”高盖连道:“恕罪,恕罪,裴大人请自便。”裴元略与苻阳稍作寒喧,也没别的话说,就告退自进内院。高盖做主把裴元略放了进去,在他们无法□□的情况下还可以守着慕容冲起个保护作用。当然在这之前,高盖先招手唤了刘裕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道:“快飞跑进去告诉大人知道,有人进来探病了。”刘裕点头,飞快跑走。

    权翼见过苻阳,说了会话,便也提出要进去探望慕容冲的病情,道:“时刻都想着来,奈何大人闭门养病,不便惊扰,今天既然进得府内,自然是要前去看望,哪怕是远远觑上一眼,也好叫咱们放心。”或者慕容冲病重不能见客,因此姚苌、苻雅都陪着苻阳说话并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但权翼还是要亲自表示一下的。高盖自然也不好拒绝,再说想着一个也是进,二个也是进,并不防事,当即应诺,又叫了个下人带权翼进去。

    却不想刘裕跑到中途竟错了方向,也在这横七竖八的大房子里迷了一会路,等找对地方急忙跑过来时,刚到后院就透过点点飘舞的雪花看到权翼跟着人正往里走,已经来不及先找到慕容太守通知了。刘裕一急,忙跑过去阻拦,远远便喊道:“嘿,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闯到太守后院来,不知道太守大人病得很重,概不见客的么?快出去,不要再往里走,再走我就叫人了,来人啦,快来人啦,有坏人闯进太守府来了,要抓走太守大人。”刘裕果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声嚷嚷、无赖耍泼起来。

    权金慧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被慕容冲搂住到了他怀里,真的是眼前一黑,脑子里瞬间空白地懵掉了。过得一会被他放开,似乎他又在说些什么,可她还是晕乎乎地全然不知道,然后脸上痛得一痛,被慕容冲捏住的一边脸还掐了掐,权金慧才清醒过来,便看到近在眼前的美色无俦。犹如画就的白玉面容上那一双如烟的眉眼叫人全心沉迷,线条优美、精致柔和的挺直鼻梁下是淡粉色的唇,俱完美无瑕,微微抿着的嘴角似乎不满,又似乎隐隐带着笑意。权金慧迷迷糊糊终于听得到他又低低地问了一遍:“你的小跟班呢?”

    权金慧先通红了满脸,愣愣地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说,小翠?”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似乎除了自己的心跳再听不到其它。又思索一下,想起来道:“啊,她找那边去了,地方这么大,我们又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们分开……”慕容冲笑笑地又轻嘘一声叫她不要这么大声,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近,慕容冲虽然及时躲进了房里,但怕被别人给暴露了。也不知这权金慧是怎么进来的,倒知道她向来是常和一个丫头两人在一起,刚才进房便先四周望了一圈,并没看到有别人,所以才问她。这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拉着她便往里走去。

    权金慧还晕晕乎乎地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大床边,看到慕容冲开始脱衣,权金慧睁大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惊道:“你,你你要做,做什么?”慕容冲抿了抿嘴,道:“上床。”

    刘裕一路纠缠自然拦不住人,反而受到呵斥。直把权翼的脸也气黑了,待要发作。跟着的下人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边骂刘裕,一边向权翼陪罪。直到房里传来慕容冲的咳嗽声。刘裕趴到地上大声求饶道:“原来是权尚书大人,小人该死,好在不知者不罪,权尚书稍候,小人这便进去禀报大人。”一溜烟跑进房里去了。权翼倒也在房外等着。

    房门开着半边,因开始下雪,天本来就阴,进来里面要更暗一些,又还没有掌灯,刘裕在模糊的视线中吃惊地看到房里多出来了一个粉衫少女。

    慕容冲已经除去外袍,衣服搭在床头木架上,床幔也刚放下一半,还在轻微晃动,他放下另一半床幔后转头冲刘裕点了点头,有赞赏之意,道:“让人进来吧。”转而去望木然呆立在床边的权金慧,眨了眨眼,问:“你要等着先拜堂吗?”

    刘裕仍然惊奇疑惑地看着,因为觉得这时太守大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整个人温暖柔和了下来,在天生尊贵权威的外表下挂着似笑非笑的情意,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满满喜爱,就象是——变了一个人。刘裕不解地答应着慢慢出去了。

    权金慧心如鹿撞,慌慌张张地后退,更加红着脸道:“为,为什么?我……我不……”

    慕容冲微微歪着头,神情还挺严肃,道:“我还以为你想躲着权尚书呢?”权金慧睁大眼睛,震惊道:“我爹?”刚才她连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更加没有听到外面喧哗。这时像是被雷击中,猛地清醒了过来,权金慧还失声问:“我爹来了?”

    慕容冲点头,看看门外,笑眯眯地诱惑:“马上就进来了,要不要躲到床上来,我给你打掩护。”说话时,权金慧已经飞快地跳了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开想要逃走,谁知慕容冲这间房是后院最牢固的正屋,高达数丈,窗户也高,四周却只有一个门。阔大的房间无遮无掩,在朦胧中几样物事空荡荡的一目了然。权金慧象只没头苍蝇急得到处乱转。实在出不去,快要哭了,又转着眼珠子乱找,横梁肯定上不去,爬窗子怕是来不及了,便向大木柜跑去。

    慕容冲一直揭着床幔探出半个身子看她,这时沉着声道:“柜子锁起来了,——窗户也拴死了,我怕风。——看来你只有躲到床上,要么就是床底下,床底下昨晚还闹耗子来着,不知道今天搬家没有?”

    权金慧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更根本就不理慕容冲的建议,白着脸无力地摇一摇头道:“算了”干脆地放弃了希望不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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