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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第二部分:前凉亡记

    公元375年5月,发生了两件对天下局势有所影响的大事,一是东晋王坦之死了,东晋的仕族之间平衡将会因此变化;同时秦国从长安京中传来消息,王猛病重。苻坚亲往宗庙求祈,设祭祷告天地,又派近伺到各地名山河川为王猛祷祝。

    平阳这时还是早晨,但初升的太阳已经火辣辣地开始发挥威力。权翼的家中里外车马乱转,成群结队的人抬箱搬柜,吆三喝五,络绎进出,好生热闹而又忙乱。一路从大门往里,停在门口已经装备停当的满载箱柜物什的车子,抬箱挑担的下人,正在装乘物什的空车,里面还在从各个房里源源不绝地抬出桌、椅、盆、柜等物来,查点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

    后院正房里,权翼正在看着夫人收拾细软,连一针一线也舍不得放弃。有趣的是,大多敛财吝啬的人倒是爱家顾家的,像西晋王戎,虽然专吃陈谷子烂米,传出许多吝啬滑稽的故事供人做茶余饭后笑谈,对家庭却是忠诚。大概是舍不得花钱,权翼也没什么妾侍,有事情都是夫妻两个共同商量。这时,夫人就忧心地道:“消息可准么?现在老爷这一去,万一他病好了,岂不惹他疑心怀怨?”权翼沉思着道:“不等了,这消息不会错,我看是快了。”

    其实在传出王猛病重之前,权翼就早得到了京里的消息,作为苻坚的心腹,权翼是最有希望接替王猛的人选,这时也是最好的时机。偏偏王猛在这方面又特别有忌心。作为一个良相,王猛全心为公,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以致心神耗尽,病如山倒,是无可指责的,在其它方面,王猛也很乐于举荐贤能,挖掘良才,唯独对自己的地位和威信看得严丝紧密,不容取代。从斩杀强德时显露出来,此后也一直再没有松懈过。因此,权翼也很顾忌,踌躇观望了一段时间,眼看是无误了,又怕错失了良机。就上疏请调回京任职,苻坚也已经批了下来,现在权翼一家就要赶着启程了。

    这里忙得热火朝天,正房往后的小花园侧的房子里,却没那么大动静,只两个丫环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用大木盆抬出去。床上权金慧正直直的趴躺着,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面,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小翠为难地站在不远处两边望,终于过去推她:“小姐,你要不要去跟太守大人道别一声?”权金慧最近三、四个月都没有去见慕容冲了,她的热情已经耗尽,觉得灰心失望极了。她翻身坐起来,脸色是灰败忧愁的,道:“我不去了,小翠,我想我是嫁不出去啦。”

    小翠不同意道:“小姐是权老爷唯一的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只要小姐想嫁,说亲的都会挤着上门,会挤到蒲板河的。”

    她们现在已经是十八、九岁接近双十年华的老姑娘了,确实是已经过了正当出嫁的年纪,难怪权金慧会这么说。权翼对权金慧的态度颇奇特,一开始因为是个女儿的缘故,权翼并没上心。现在的这个夫人是后来续娶的,并非权金慧生母,也不怎么管她。作为嫡女权金慧倒也不至于受什么凌虐,但是一直处于一种被忽视的状态。后来,儿子一个个死去,权翼猛然发现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嫡亲女儿了,便把对于儿子的愧疚、思念之情多少转移到权金慧身上,因此倒又更加尽量地纵容着她的喜好,只希望她开心就好。权金慧由从小的缺乏管束到后来的特意放纵。养成个凡事有主见,喜欢自己拿主意不肯任人摆布的性格。

    权金慧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捏着垂到胸前的发辫,心灰意冷地起身走出房,道:“可是我不想嫁。我想去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的地方,我听说西域的佛教可以让人出家,出家后就跟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再没有关系了。”

    小翠跟着她走到小花园,一边暗中向两个丫环打手势,两个丫环连忙去把床上的铺盖都收拾起来也抱走。小翠恨恨地打抱不平道:“不是我没规矩,那个太守大人也太可恶了,把我们小姐都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权金慧淡淡地苦笑,道:“不能怪他呵,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三年了,都是我傻。”

    小翠不服气道:“小姐还帮他说话?可是我看他为什么又要对小姐那么好呢?冬天帮小姐暖炭,夏天帮小姐打扇,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小姐,好像有多么体贴关心小姐的样子,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权金慧道:“算了,你不要再说了,他是个好人,我们很谈得来……”这时,下人过来催促,道:“老爷、夫人催小姐快些,就要走了。说是再三检查仔细了,不要有什么遗漏,到了京城再买就要贵上好些。”东西都搬尽,房子很快就空了,只留下床、柜等一些大件物什。小翠把一个装着重要细软的包袱自己背着,权金慧回头看,道:“可是我就要走了,再不会回来。”

    走出大门,上车前,权金慧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次权翼走的决定很突然,慕容冲并没有来送。

    权翼什么都不肯落下,恨不得把屋上的瓦片也带走,因此满满的装了十几辆车子,一、两百匹马,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但车上的物品大概是些什么都是可以看得到的,传说中权翼有堆成了山的金子,始终是个谜,也不知是被藏在了哪里。

    权金慧跟权夫人不亲,是跟小翠单独坐个车子。小翠只给权金慧鼓劲,道:“就要回京城了,小姐咱们离开京城有好些年头了吧,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了,京城虽然地方小了些,但有许多其它的好处。”

    车子轻微地晃动着,权金慧揭了车帘往后瞧,蔓延的黄土官道,一往无际的杂草地和黄土荒坡,零星的大树,错落的房屋。车轮一圈一圈地滚过路面,带着她越离越远。

    小翠满脸同情地看着她,道:“小姐,忘了他吧,听说他的婚事还必须经过皇上同意,哼,活该他一辈子也娶不上太守夫人。”

    权金慧回过神来,怔了一怔,问:“你听谁说的?”小翠道:“大家都在说啊,怎么小姐不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说是成亲自己做不了主,得皇上说了才算呢,也不知真假,我倒情愿是真的。”权金慧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俗话说: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他们一家这么大阵仗,自然是一早看准了是个艳阳晴天,大清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叫人觉得发热了。然而又有一句俗话说是: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走不到五十里,好好的艳阳高照,眨眼就泛起一层阴云,滚滚而来,赶路的人都不由纷纷抱怨咒骂。因前后空阔,找不到地方躲雨,骑马的人都下了马,七手八脚尽快翻找斗笠蓑衣。

    还没来得及装束准备停当,这雨说下就哗地浇了下来。四周的人更加手忙脚乱地狼狈。权金慧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只想,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想过,或许因为她是权翼的女儿,才让慕容冲望而却步?或许他对她也是有意的,只是因为有其它的原因从中阻拦?权金慧的心热切起来,从来都没有这么急迫过,她在想着慕容冲,她不想离开他,想和他在一起,每天都不分离。

    众人都找出斗笠蓑衣来穿戴好,队伍渐渐消停,正欲继续往前找个避雨处,等这阵雨过了再走。谁知又是一阵大乱,只听一个声音喊道:“大消息,王丞相死了。”

    王猛出身微寒,生在由最穷兵黩武、嗜杀成性的暴君统治的石赵时期,长在后来因此引发的冉闵等展开的更加凶残血腥的胡汉大厮杀时候,民不聊生,腥风血雨,国无宁日。然而王猛胸怀大志向,逆流而上,与乱世中的豪杰苻坚结为君臣知己,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苻秦,把心血与苻秦的命运紧密交融。成就了文功武治的一代名臣。至此享年五十二,结束了他传奇般的一生。

    在王猛病重的时候,苻坚大赦天下为王猛积福,王猛最后上遗表,说:想不到陛下以臣的性命而亏天地之德,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臣听说报答深重的恩德最好的方式就是尽所欲言。臣就以臣这条垂死的命,私下献上臣的遗忠。伏地拜上尊敬的陛下威烈震慑八方荒远之地,声望德化光照六合之内。天下九州百郡,已经占居七分,平燕定蜀,轻易得就好像是捡拾草芥。然而打得好天下不表示守得好天下,有好的开头不表示有好的结果。所以,古来明君圣王深知创业守成不易,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伏地恳请陛下,以这样的前古圣贤做为榜样,则天下幸甚。(详见杨尔增《东西晋演义》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以来,末之有也。臣闻报德不如尽言,以垂殁之命,窃献遗忠: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方,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伏惟陛下,追纵前圣,天下幸甚!”)苻坚看一个字,流十行泪。看完后更加悲恸得痛哭流涕。当天带了太子亲往王猛府上相见。道:“卿这些日子因病不上朝以来,朕心中一直隐忧,广祈于天地,以求庇护卿,没想到卿已经病重到这个地步,我今天来看你,倘若是再不能好,你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王猛打起精神,不及叩恩,只道:“陛下明见千里之外,古今兴亡,必所尽知。然晋室虽然僻处江南,乃正朔相承,华夏正统,而且上下安和,臣死之后,愿陛下不要以晋室为图。而鲜卑、西羌降伏的贵族贼心不死,是我国的仇敌,终将会成为大祸害,最好逐步予以铲除,以免误国。”说完,断气而终。(详见杨尔增《东西晋演义》)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猛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毕生的心血浓缩成了这几句遗言,可谓金玉良言。苻坚自然是大哭不止,以及所跟着的太子、群臣、近侍、王府上下,无不大哭。苻坚向太子道:“是天不欲我平定六合吗?为什么要这么快地夺去我的景略呢?”一直哭着回宫,拨帛三千匹,谷万石等,遣近侍仆射亲为主持,按照汉朝安葬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那样的最高规格,隆重操办丧事。且苻坚又亲往哭棺、哭灵,往返数次。追谥王猛为‘武侯’(同诸葛亮),又朝野上下,平民街巷同哭,三日三夜哭声不绝。

    长安如何丧葬伤痛且不细表,只说权府众人听到这个大消息,连雨也顾不得了,也是相继有人哭起来,毕竟王猛与东晋贤相谢安,一南一北,并称于世,是这个世道最能让人心安,最能给社会带来平稳,是这时身居高位却还并没有失去人性的两个伟人。

    权翼骑着马跟幕僚门客雨中商量,这时再没有顾忌,必须尽快赶到长安。苻坚身边是最需要人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而跟着大队车马,今天一天过去才走不到五十里,肯定是不能再这么耽误。因此决定分作两路,也不管下雨,权翼带支小队快马先走。剩下大队伍再依旧护送了家眷物什慢慢赶去。

    车里权金慧的脸色也在剧烈地变化着,内心饱受着痛苦煎熬和激烈交战。小翠紧张地看着她,关切道:“小姐,你别担心,不管怎么样,小翠都会陪着你。”权金慧终于咬牙决定下来,脸色也定了,是一副毅然决然,视死如归样的神情,转过头来,道:“谢谢你,小翠,我想我不能就这样走,我要去找他,求个明白,如果不问清楚,我怎么都不会甘心的。”

    权翼正在交代后行的负责人一些事宜,转眼就看到车门打开,权金慧走了下来,瞬间就被大雨浇了个浑身透湿,权翼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吃惊地看着她。权金慧跑到权翼马前,跪在泥地里,雨中哭道:“父亲,请恕女儿不孝,女儿不去长安,要留在平阳,女儿自知此举有亏,令父亲蒙羞,父亲若是不答应女儿,女儿也不愿苟活,宁求一死。否则,只请父亲放女儿去,从此便只当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已经死了。”她的头发沾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水流从头脸哗哗地往下淌。旁边还站着个傻乎乎跟着跑下来,却也不打伞就这么跟着淋着的小翠,像是一对儿花草。

    周围其他人早没动静了,都沉默地望向这边。权翼震惊地看着,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看她这模样又一并痛心无奈得连管的心力也无,默然片廖,终是无声地叹出口气,别过头去向她挥了挥手。

    权金慧勉强睁着眼睛,任雨柱狠狠拍打在身上,眼前全是白花花的一片雨水,几乎睁不开眼睛。只看到人马在雨水中都成了虚影。也听不到其他声音,耳中只剩下哗哗的雨。她向父亲叩头。

    那边权夫人挑起车帘看到,吓得目瞪口呆,到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慌忙叫丫环快去。几个丫环打了伞飞跑来替权金慧遮着,又拿披风替她裹上,不过薄披风也很快就湿透了。权金慧叩过头,和小翠跑去牵她们的马,骑上就离开而去。

    众人一时无话,权翼心里烦乱,这时急着赶路也顾不得去想她,权夫人还想着安慰几句呢,权翼交待完话,已经带着人先走了。

    权金慧冒着大雨往回奔,她家这边旧宅也留了人看着,但并不回去,而是一鼓作气奔往太守府。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赶回来时雨就已经淅淅沥沥地差不多止住了。几个下人从太守府里面走出来望天,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她们这般模样匆匆赶来。

    慕容冲在厅里拿着封信和高盖、青禾、宋延宗几个商量事情,商议定了,青禾等人自去准备。慕容冲独自回了房里,他虽然没有去送,但权府这么大动静,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权翼也是走了之后,再叫人给他带了个信来。那么是已经走了。三年的相伴,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多少是有些不舍的。他神情落寞地坐在大椅中,听着房外嘀嘀嗒嗒,犹有水珠不断从屋檐滴落。

    权金慧下了马就直往府里跑去,不顾一路上的下人看到她时露出多么诧异惊愕的目光,直到了后院。

    那边五妹走来也正往慕容冲房里,恰在门厅里遇上了,五妹挑一挑长眉,同样吃惊道:“权小姐……”稍是一顿,神情即有所明白,转了话,微笑道:“大人正在房里,权小姐快进去吧。”笑一笑行过礼转身先退去了。

    权金慧喘着气毫不犹豫地猛地推开门,闯进了房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那里,在空阔的大房显得很很有些寂寥。听到动静,他心不在焉地回过头来,意外地看到她,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神情,慢慢地站起身来。

    权金慧看不清他到底是惊还是喜,也管不了这么多,她咬一咬牙回身关上了门,再转身望向他,眼里几乎满满都是乞求的,她飞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一迭声道:“慕容冲,你这个坏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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