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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第 153 章

    她整个人都是湿的,带着冰凉的水汽,似乎是在发抖。慕容冲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他觉得难以置信,又因满怀寒气逼人的真实不得不信,他慢慢地伸手抱住了温暖她,在她滴水的发顶上亲了亲,仍然极低声地喃喃道:“不可思议。”过了一会儿,他轻柔但却坚定地推开她,权金慧热烈地恳切地望着他,这目光被他无视,走去开了门,叫人:“快烧热水来。”

    五妹早已经叫人烧水了,这时请了权金慧去沐浴更衣。权金慧依依地离开慕容冲,她的心也越来越下沉,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抱了偌大的决心,她也总认定了是无望的,在她眼里慕容冲就像那天边的星,只可仰望,却使她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权金慧浑浑噩噩地跟了丫环去洗澡更衣。在这期间,她磨磨蹭蹭地花了很长时间,她怕一出去就要面临他的拒绝。丫环一遍遍地来添水,直到再不能拖延下去,权金慧换了衣服,还在坐着慢慢地梳发。

    到后面小厅,小翠也洗过换了衣服出来,天色早已经黑了。权金慧等待着最后的一刻,却并没见到慕容冲,等着她们的是七妹。将煮的热姜汤给她们喝,道:“大人有事要出远门,等不及权小姐了。交待下来,说是已经接到权大人送来的书信,将小姐暂时托付给了大人,大人令我等好生照料伺侯,请权小姐只管安心在府里待着,一切等大人回来再说。”

    权金慧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是更加的失望,问:“他去哪里?”有些羡慕地看着七妹鬓边的红花。

    七妹已经挽发换作妇人装扮。她们颇为相似,这几年七妹也是一直苦苦地追着青禾,几年来主动为青禾缝衣做鞋,端茶送饭,收拾打扫,毫不掩饰也不气馁地表露着心意,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因此她们最能相互理解的,有着同样切身的体会。她们算是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可是七妹终于有了结果,最近终是打动青禾娶了她,由慕容冲主持,刚大婚成亲不久。七妹也没想到能脱了奴籍与青禾做平头夫妇。也是意外之想。

    所以七妹的眼神是同情的,迟疑地摇头,道:“这个并没有交待,青哥也是跟着一起走的,昨晚就叫我收拾行装了。”

    是在告诉她慕容冲不是在有意躲她吧?权金慧难堪地微微低下头,不是她多心,慕容冲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个时候出去,或者是被她那么放浪形骸的行为给吓到了。站在身后的小翠终于忍不住了,道:“这个太守大人也太过份啦,我家小姐……”

    权金慧打断了道:“不要再说了,你太无礼了。”可是她的神情明明是难过之极的,小翠看不下去,闭紧嘴气乎乎地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权金慧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七妹一并摇头,道:“收拾了足够的行装,大概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权小姐不用多想,连我也有今日呢,更何况是权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带小姐去早些歇息吧。”

    权金慧摇头,笑了笑,道:“不了,我们这边府里还有人,我回家去睡好了。明天早些出门快马追去还来得及,母亲他们拖家带口的走不快,不过一两日就追上了。”七妹吃惊,还要再劝,权金慧却十分执着,显然片刻都不能再呆下去。她执意要走,七妹也不敢强留。权金慧出了门又羡慕地回头,道:“你就好了,青禾总是直爽干脆的,不会辜负你。可是慕容冲,他的心思太复杂了,总是心事重重,我怎么也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七妹也并没多少喜意,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我问过青哥,说是就要攻打凉国了,意思像是他们会去凉国。我想等那边战事完了,他们就该回了。”顿了一顿,又垂了眼眸道:“其实我知道青哥另外有一个人,一直在他心里,在我永远也够不着的某个地方,娶我是因为他人好,可是我看得出来大人对权小姐是真心的,这不一样。”

    权金慧也无言地望着七妹,点点头再无话可说,转身走出去了,在初升的夏夜星辉下,化成了一个模糊落寞的孤单身影。

    在黄土沙石下的西凉清石津渡口,立着几个牵马的旅人,一个摆渡的老翁应声把船摇过来,远远就先看到当先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公子,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修长,体态足见风流,先脱口赞道:“公子好风姿。”青年公子遮阳的斗笠连着面巾,只露出双桃花眼,笑眼弯了弯,道:“多谢,老丈送我们过河。”嗓音稍沉哑,却煞是婉转动听。也不管牵的骏马,先上了船,身后又走出一个同样打扮的玄衣公子来,摆一摆手不要头一个扶,自上了船,等他站稳了,头一个便回去,与留在岸上的青衣青年牵马。般老汉这船是专用来摆渡的,甚是宽敞,平常可载十多人,但这三匹俊马都甚为雄健,上船后几乎占满,因此不再等客,船老汉撑篙移舟,一边说话道:“三位公子也是到姑藏参加凉国招亲比武大会的罢。”显然见他们虽然不曾摘下斗笠看不见面目,但三人三马都形容不俗,是一时俊杰,又都带着行李和剑,因此发问。

    三人却是不知道的,浅色长衫公子便好奇问:“老人家,不是听说秦兵已经压境了?怎么凉国都城还在办比武招亲么?”

    这三个就是慕容冲、青禾和扮了男装的五妹。却说还在王猛病重的时候,苻坚因听说西域佛教十分盛行而灵验,能够祛病避灾,更有庇福佑安的功效,又其中最优秀的一个出家人叫做鸠摩罗什的,原是王子出身,出生即会诵经,相貌俊美如天人,传说是活佛转世。苻坚本就对西域佛学向往,这时更加想为王猛和秦国祈福,见识见识转世的活佛。奈何中间还隔着一个西凉。

    凉国也是一直内乱不断,自张天锡杀了侄儿前凉王张玄靓,自立为凉王以来,倒是安稳了些年头,只是张天锡耽于酒色,终日醉生梦死,不亲政务。尤其因为特别宠爱一个美人,而一意孤行地无故废了原世子,改立美人的儿子。引起了很大的不满,名声也不怎么好。因此苻坚早想着要打凉国。尚书郎梁殊说:“不必动兵,可以先下诏书征张天锡来长安朝见,如果他不来,再发兵讨凉。”苻坚就遣了梁殊奉诏出使凉国,梁殊到了姑藏宣诏以后,张天锡会了群臣商议。只有一个禁中录事说:“以前也有这样的先例,把爱子送往大国作为人质,再多进献些重宝财物,来换取周边小国的平安,今日也该照这样执行,这才是缓兵退敌,能屈能伸的良计。”其他所有人却都群情激愤,愤道:“我凉一脉正统,世事晋朝,忠节的名声著于海内,岂肯屈节于胡寇?今日一旦委身贼廷,我们做的丑事辱及祖宗,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呢?况且我凉有河西天险,占尽地利,如果境内精兵齐出,右招西域,北引匈奴,联合起来抵拒秦兵,又怎么知道不会胜利呢?”张天锡受到这样的鼓动,当即放下豪言道:“孤意已决,言降者斩。”叫来秦国使臣梁殊问:“你是想活着回去呢,还是想死着回去呢?”梁殊不肯屈服,道:“你们早降了秦国为属,今日秦王遣我征你去见,你不去,别说杀我,很快你就该自杀了。”张天锡大怒,令所有将士将梁殊作靶,万箭穿心杀死。

    张天锡之母严氏听说了,哭道:“秦王现在横行,制服了天下,兵到的地方都能打下。你如果降属,还能多存几年,却偏要与他抗衡,又杀他使臣,那么离死也没几日了。”(两晋演义)

    之后苻坚发兵,以姚苌为扬威将军、与苟苌等率五万兵伐凉。姚苌跟慕容冲有联系,伐凉也离平阳近,就来了信说: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看一看这场战事。慕容冲当然愿意。且他也有些人,本都是些乌合之众,希望也能组支队伍跟着姚苌一起长长见识。姚苌因为以前也常向权翼这边借粮调人,不怕惹人怀疑,因此也答应了。

    慕容冲没有直接去找姚苌,这不该是他做的事,也太受拘束,他的潜意识还是与秦为敌的。他与青禾、五妹只三人往凉国都城姑藏,看看是否有机可乘。另外由高盖和宋延宗挑了一千人组成队伍去跟姚苌会合。平阳自有慕容永和六嫂留下来里外主持。

    慕容冲生长在皇宫,已经养成了这样的生活模式。五妹本就偏向于女人,那时被苻丕抓住又被踩坏了下身,一直并没有顾忌地呆在后院。他人又极玲珑,善体入微,不知是否与从小际遇有关,如小瑶等人也善于察颜观色,体贴人心的,却都不比他那么会刻意逢迎,媚上奉承,甚得慕容冲欢心。其实作为上位者,除了需要能干有实力的属下,也需要这么贴心小意、善于恭维的下人,这也是建立统治、塑造地位的一种制衡。如今五妹在慕容冲身边便如同宦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宫女一般,早成了慕容冲的贴身总管。几年来慕容冲已经亲信离不开他,出门也带着他。

    这时就是五妹一边拿个绣花团扇轻轻替慕容冲打着扇——因天气热,因此日头底下他们也没摘下斗笠,一边跟船老汉说话。

    船老汉道:“就是因为要打仗了,才搞出这么大的英雄比武大试哪,这是要挑选人才呢,都是要招揽充军的,到时候上阵拼命,为国出力。各地的人都可以参加,只要有本事的,勇猛的能够获胜的,都能得到许多奖赏,还能封官,其中本领最大、最优秀的那一个,国君已经放出榜来,说是还要招为国婿,娶上国君待嫁的郡主呢,因此我们都叫做比武招亲。

    这是要大张旗鼓地举全国之力跟秦对抗了,慕容冲饶有兴趣,问:“那你们呢?愿意跟秦国打仗吗?”

    老汉却兴致不高,只淡然地沙着声道:“凉国虽说是世事晋朝吧,但是晋朝都远远躲到南边去啦,我们孤立无援的,这些年都是因为地处偏远,才这么不受骚乱地过了下来。现在要打,又岂是我们能愿意还是不愿意的呢?偏偏国君又是……”说到这里,到底忌讳,摆了摆手,道:“唉,不说啦,不好说,总之,打仗,不打仗,受苦的总是咱们百姓。”

    慕容冲转开眼睛,对这答案并不满意。他已经知道王猛的死讯了,是在临出门的时候,高盖匆匆赶来告诉他道:“大人,刚听说王猛死了。”那一瞬间慕容冲的心情是震惊复杂难言的,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真的吗?那苻坚该大哭了。”

    震惊过后,慕容冲是狂喜的,毕竟王猛的死意义重大,苻坚这是失去了强大的支柱依靠和指路明灯。因为裴元略当年的话,慕容冲一直担着些心,好在几年风平浪静地过去,君王总是喜新厌旧,现在王猛一死,苻坚恐怕更加分心。从此基本可以放下心来了。慕容冲轻松之余,也不知为何,心里还隐隐有些别扭。

    这时青禾他们还在跟船老汉说话,青禾问:“请问,我们随公子从这往姑藏,这一路上可还太平吗?”他们出了平阳后就比较乱了,一路也遇到过两次剪径毛贼,三人都应付得来。只是都觉得掉以轻心了,应该多带些人跟着的。

    老汉嘿嘿摇头,好心道:“有哪里是太平的?拦路杀人劫财的强人盗匪常有出没,我瞧你们只三人,这两个公子又细皮嫩肉的,太阳底下还戴着斗笠禁不起日头呢,出门在外那可是要小心些。”

    听起来倒也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形成了大规模的匪群,也还算正常。五妹便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是我家公子的长随。”

    说着话靠了岸,慕容冲先走开,青禾牵马跟着,五妹留在后面给钱。青禾扭头看看他的神情,直问:“大人,权小姐挺不错的,你真的不打算娶她?”

    慕容冲对这突然而来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满足了愿望的并不是一件好事,我也在犹豫。”

    虽然当时真是有事离开,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片刻都不能耽误的事。他之所以选择那个时候走,确实是需要时间好好地考虑清楚,有心的暂避开了。他原本以为权金慧已经离开,心里是难过,可是权金慧又会这样的回来,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叫他措手不及。权金慧是个好女孩,慕容冲对她也颇有好感,可是正因为她太简单太美好,他不想把她扯进他的复杂世界里来。

    凉国一望无际的黄土荒坡,绿色更少,太阳底下尘土弥漫。路边房屋,人们打扮都还是沿袭晋朝的样式习惯,但跟现在的东晋比起来已经很‘过时’了。凉自西晋时期封疆大吏张轨起,一直世袭至今。西晋亡后,改国号凉,自铸钱币,成一方割据势力。整个北方战乱中的汉人陆陆续续多有投奔到这躲避逃生的,因此以汉人居多。落在慕容冲他们眼里,就颇有些‘异域’风情。

    他们并不着急,只在早晚凉爽时候上路,天热时就找地方落脚休息。过了三日,算一算高盖、宋延宗等人该差不多跟姚苌会合了。五妹也道:“过了前面这个山谷,就可进姑藏。大人,咱们要怎么做?要跟西凉国君取得联系么?现在有这个比武招亲,倒是一个好机会,既可以让我们隐瞒身份假冒名姓,又能轻易接近。”

    慕容冲点头道:“这是个好办法,不过不着急,再看一看。”他们到这自然也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趁机搅浑水摸鱼,挑拨生事等。现在主要是要探清楚凉国到底有多少与秦国抗衡的能力,然而一路看下来,地方抗秦的积极性颇叫人失望。

    这时,忽听前方传来马嘶、叫喊,又夹杂着刀剑声,像是有人打斗,便都住了马,慕容冲问:“怎么回事?”青禾道一声:“大人等着,属下过去瞧瞧。”已经策马向前。

    声音就是从前面山谷里传来的,青禾赶马到坡头向下瞧看,慕容冲、五妹也好奇跟了过来,便看到陡坡底下形成的纵深坡谷,一辆摇摇晃晃行驶的马车,上面爬满了持刀拿棒的匪人正在纷纷喊叫,路边倒着一个少女,车里又另有个女人尖叫。马受了惊吓,又被人勒束,拉着车子东扭西拐的嘶鸣。

    这是在抢劫啊,这里可就在姑藏城外,光天化日的,慕容冲居高临下地歪着头看着。那车子承受不住,终于‘轰’的一声在贼人的大叫声中连同马匹一起翻倒在坡下,车里年轻妇人倒在车底下躲着不敢出来,她穿着普通妇人的素布衣裳,却身形窈窕,回过头来时,远远瞧着有倾国之容。

    五妹也瞧着,却皱了皱眉,道:“没有别人,她一个妇人怎么单身出城呢?大人,要不要去救一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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